《涅槃，红妆谋阙》会宁

37、尹府篇，大婚（二） 簪缨世家的

　　卯时初，漆黑一片，嬷嬷便进来将孟瑶台唤醒：“小少夫人，该起床更衣了。”
　　孟瑶台从云锦起身，原以为昨夜会一夜不能入眠，没想睡得很好。看了看浑身上下整齐的衣服，眼波流转几分：“尹…，我夫君呢？”
　　“窗外打了一套拳法了。”
　　嬷嬷虽始终面容不悦，但身手利落，很快为孟瑶台梳妆完成。
　　正在挑选饰品时，尹知熠走了进来。春寒料峭，只着一身玄色单衣，刚练完拳脚束发随意，更显公子英气俊朗。
　　他看到眼前一幕，双眸闪亮满是新奇：“我来帮你挑。”
　　还未近身，却被嬷嬷推开：“哎呦，我的小爷，快让人服侍你换衣服吧，别在这里添乱了。”
　　这位王嬷嬷是尹知熠自小的乳母，并教习嬷嬷，向来得人三分礼敬。尹知熠也只好听话离开，倒着身子后退去屏风后，满脸委屈。
　　孟瑶台歪头，冲他一挑眉，也表示无奈。
　　却被围在身边的一群婆婆丫鬟立刻将头掰正了回去：“小少夫人，可别再乱动了，这妆容上不能出一点差错。”
　　一番操作，终于结束。孟瑶台着一身正红色牡丹纹番羓丝长裙，娇艳动人。尹知熠着藏蓝色蟒绣锦衣，舒展俊逸。两人站到门前，当真天造地设的一对。
　　嬷嬷就算心里再觉得新娘子身份地位配不上，又被人说成那般…。可看到两人并立的模样，心中也不觉泛起三分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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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时正，天微微亮。尹母住在正堂，尹知瀚住在东路，尹知熠住在西路。尹知熠与孟瑶台两人一起西阶上堂，向婆婆行跪拜大礼。
　　侍女掀开门帘前，尹知熠歪头望向她，眼神璀璨：“母亲很温柔，放心。”
　　“好。”孟瑶台颔首应下，浅浅一笑。
　　正堂内，孟瑶台上前四拜，奉上腶修：“见过母亲。”
　　尹母面上虽确实是如同尹知熠所说的慈爱，但更多的还是考量，考量孟瑶台能不能担得起尹家儿媳。她接过后，叹息一声才开口：“要敬爱体贴夫君，才不枉他那般待你。”
　　孟瑶台点头应下，双手接过了赐礼。是只白玉镂雕凤凰坠佩，玉质温润光泽，凤凰振翅高飞，生机勃勃。
　　“也是我婆婆给的，传给儿媳。”尹母补充。
　　孟瑶台有片刻的怔住，没想过会收到如此贵重的礼物。她事先是知道尹母不愿这门婚事的，且世家大族娶了一个商贾女儿，怎么都不是件光彩的事，却没想尹母如此宽宏大量。
　　在自己、礼教、世俗一切与儿女心意之间，尹母选择的是成全儿子。
　　孟瑶台道谢后回座，正对上尹知熠灼灼眼神，却填了一丝心虚，她确实别有所图。
　　尹知熠只当她是紧张，宽袖下与她手指交缠，拇指拍了拍，聊以安心。
　　东边椅上是尹知瀚、陆雪时夫妇和他们的小儿尹尽欢。
　　尹尽欢少儿心性，陆雪时一不留神，就挣脱开跑到孟瑶台跟前，巴巴的望着她：“这个姑姑是谁？”，溜圆的眼睛很像陆雪时。
　　本来该厌恶的，毕竟是仇人的孩子。可是尹尽欢的眼神，像极了她的小侄。原本小侄也是这样巴巴的趴在苏乐伊膝头，软绵绵的唤声：“小姑。”
　　稚子终究无罪，孟瑶台嘴角牵起，将尹尽欢嘴角一粒糖渣擦掉：“我是你的婶婶。”
　　陆雪时飞快将儿子拉了回去，手绢擦了擦他碰孟瑶台的手。这个商贾女儿贱如蝼蚁，那配与她同席，又长的像苏乐伊，她更是厌恶，奈何父亲让看住。况且如今高堂在侧，也不好太过，陆雪时匆匆转出两分喜色：“小孩子不懂事，别惊扰了弟妹。如今我也算有了伴，弟妹要时时常来找我说笑才是。”
　　说着不等孟瑶台回礼，手帕抚着鼻尖，坐了回去。
　　这些年里，陆家强横压倒别人惯了，能说出刚才那些话，已是难得。孟瑶台微笑，徐徐回了一礼：“嫂嫂说的是。”
　　她的目的是陆雪时，自然日日夜夜相处，越亲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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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初，尹知熠、孟瑶台二人一同去家祠，向族长与族中长辈行礼。
　　尹知熠未骑马，与孟瑶台一同坐到轿内。他从袖中掏出一块油纸包裹的藕粉桂糖糕，递过去，笑得满脸得意：“给你吃。”
　　反观孟瑶台这边，拧着眉一脸严肃。看着平时喜爱的糕点喉咙咽了咽，却真的顾不上，她晃了晃手中厚厚一沓的族谱表：“不要了，我现在忙得很。你家这么多人，婶娘叔伯姑侄没完没了，还要记住每个人特征。嘴角一颗痣，四十岁上下，体格健硕的是表舅。吊梢眉、丹凤眼，容长脸面是二舅母…。”
　　孟瑶台深吸一口气，继续翻起族谱：“我还是赶快多背一会的好，以免认错了人。”
　　尹知熠从她手里抢过族谱：“我会帮你。”
　　孟瑶台按了按额角：“一起的时候能帮我，早膳的时候呢？男女不同席，我还是赶快背一背吧。”
　　“记错又如何，人这么多，也属正常。”他说的理所当然，将糕点放入孟瑶台手中一块：“先吃些吧，一会早饭时间还早呢，饿坏肚子就遭了。”
　　“好吧。”若是亲眷面前，露出肚子咕咕叫声，更失了礼数，也确实饿了。
　　孟瑶台将糕点放入嘴中，叹气：“那就听天命吧。”
　　尹知熠爽朗一笑：“这都小事。”
　　到了宗祠，檀香袅袅，牌位林立，更显世家源远。
　　孟瑶台一个个见过族中亲眷，幸得提前三日准备，没有出错。
　　现下正面是个四方脸、八字灰白须，笑眼咪咪貌似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
　　孟瑶台回忆了下，是第三十一页尹克，不会错。她缓缓一礼，轻声道：“二舅公。”
　　尹克却眉眼一瞪，高声呵道：“三舅公？哪里来的三舅公，我是你二舅公。”
　　大声的喧嚷，瞬间引起周围一众人关注。
　　尹克不待孟瑶台说话，继续高声语：“我们这样的簪缨世家，最讲究的是个礼字，你这新妇也太不懂规矩。”
　　直接将孟瑶台盖棺定论，扣上大罪。
　　不远处，陆雪时嘴角一撇，与尹克空中似是一瞬对视…。
　　孟瑶台敛眉，作为一个新人被长辈指责，私下怎么都好说，难得是这样的大庭广众，解释了是强词夺理，不解释就等于认下了这等大罪。孟瑶台不觉得有什么，可总不能让人损害尹府门风。
　　孟瑶台又端庄一礼，微微抬高了些音调：“二舅公可是吃醉了酒？祠堂里庄重清静是第一要事，祖宗们定然希望儿孙们和和乐乐的，就像二舅公这般说笑待我。但说笑归说笑，不能扰了祖宗安宁，二舅公说是不是？”
　　尹克原本还以为一个年轻女娃娃，好对付的很，没想到这新妇如此能言善辩，顷刻间错处全到了他的身上。不仅没让新妇出丑还丢了面子，一时恼怒：“你这丫…。”
　　“二舅公，这是在做什么？”
　　尹知瀚、尹知熠两兄弟请了族长回来，尹知熠挥开尹克指向孟瑶台的手，温容满色。
　　尹知瀚也面露不悦。
　　尹克瞬间怂了胆，后退两步，还要辩解。
　　孟瑶台占据地理优势，转身挡住尹克，抢先一步开口：“无事，二舅公不过醉了些酒想与我说笑罢了。但终究祖宗面前，我不敢逾越规矩，祠堂说笑。”
　　“是啊，是啊。”一众人这时倒是想起了附和。
　　尹知熠跨步走到尹克面前，低垂双眸看他许久：“纵然新婚三日无大小，又哪里有二舅公与外甥媳妇说笑的道理？二舅公既然醉酒了，还是赶快回去休息吧。”
　　尹可擦了擦额头，又看了陆雪时一眼，才快步离去。孟瑶台眉头隆起，摇头不解。陆雪时怎么着也是尹家媳妇，怎能亲自去败坏尹家门风。持强凌弱惯了的人，大约图的只有一个自己高兴吧。
　　尹知熠怜惜的望着她，眼含歉意，是自己将她拉入世家大族重重规矩之中。
　　孟瑶台与他对望，挑眉狡黠一笑，瞬间化解。
　　一场闹剧终于结束，孟瑶台坐至小杌舒了口气，坐下听族长诵读祝文应该会是最轻松的环节，却没想到是最累的。
　　坐下只能占三分，加之小杌本来就小，所以实际上与身体接触的就一点点尾椎。完全是靠弯曲的双腿与尾椎形成三个支点，支撑起正襟危坐的上半身。
　　又因满祠堂的人盯着新人，孟瑶台面上还需时刻保持端庄娴雅，不能表现出一点窘态。
　　一番下来，颤着腿肚子，比蹲了两个时辰马步还要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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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正，共用早膳，里里外外的人摆满六个梨花木大桌。
　　因男女不同席，尹知熠宽袖下捏了捏她的指尖，小声道：“一会带你去玩。”
　　孟瑶台知道他是宽慰，微微一笑：“放心。”
　　尹知熠这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去，引得一群姑婶妯娌取笑，让孟瑶台切切实实红了个脸。
　　到了餐上，孟瑶台又是照顾婆婆姑姑辈众人坐下，又是捧饭、安箸、进羹、布菜，自己顾不上吃一口。
　　反观陆雪时，虽也是媳妇辈分，却被人请到主座附近。陆家近来权势正盛，那管什么辈分，全是伺候她的人。
　　而孟瑶台这边，神色从容的继续布菜。并不憋屈，毕竟世家贵族的规矩，婆婆最大，姑奶奶其次，然后才是媳妇。做了尹家儿媳，没有不维护尹家家风的道理，况且不过是一个宴会流程而已。来前王嬷嬷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既然答应了，就该做到。
　　而人有时候却很奇怪，敬她三分，她便自觉能压你一头。
　　四婶婶哎呦一声：“菜掉鞋面上了，脏了我这双上好的蜀锦鞋。丫鬟们手粗又笨的，新妇就由你来帮我擦干净吧。”
　　这等事那有让贵族媳妇要去做的道理！尹母晨时不适没有跟来，周围寂静一片竟无一人为她发声。
　　大约因她出身商贾，让这些婆婆姑姑们鄙夷。又是第一次见新妇，好的存了试探之心，不好的存了压人一头的想法。
　　孟瑶台面不改色，布完菜缓缓走来，看了一眼，抬起嘴角：“蜀锦确实难得，更难得是蜀锦绣鞋。只是四婶婶为人良善无争，恐怕是被人蒙骗了。”
　　“我可不是什么仁善的人，少扣高帽。你就说什么意思，是不想服侍长辈？”四婶穷追猛打。
　　“四婶先别着急。”孟瑶台给她斟了杯茶：“蜀锦虽说名贵，但尹家这样的世家定然用作平常的。大家自然也知道蜀锦虽色彩艳丽，但并不褪色。可四婶婶这双蜀锦绣鞋，刚蹭了点菜汤汁子，花色就洇成一团，不是假的还是什么？”
　　一众人都看向四婶的脚，她家确实依靠陆家打赏才勉强维持一个体面，被人当众戳穿，红了个脸，急向外走。
　　孟瑶台拉住：“四婶婶还说自己不仁善，定然是性格太过仁善，又不喜欢出头与人争执，这才假的当真的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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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饭闭，今日的规矩礼义结束了。
　　孟瑶台捏了捏额角，歪在马车恍惚睡去，后宅这些磨人的功夫比打了一仗还累。直到尹府门口，才被唤醒。
　　因尹知熠被尹家族长叫去，孟瑶台跟在尹知瀚夫妇后侧回了尹府。
　　进入六层移门，至府院后。尹知瀚夫妇两个互相面无表情的望了对方一眼，话也没说，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只剩中路，虽然这么走回东侧赤霄院有点绕远…，孟瑶台抬脚直直向前走。
　　片刻间，尹知瀚忽然调转方向，走到她身边，带着浓浓的压迫。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孟瑶台假装没看到，微提裙角快步向前。可后边的人也就这样跟着，她快他就快，她慢他就慢，始终半人距离，孟瑶台更一头雾水。
　　只到一处湖上狭窄游廊，尹知瀚追了上来，低低开口：“你如今已进了我尹家的门，牢记住安分守己。”
　　孟瑶台驻足，原来这半天就是为了告诫她一句，不觉冷笑一声：“多谢大哥，我受教了。只是，还望大哥避嫌，跟着弟妹算怎么回事？”
　　“我是去书房。”尹知瀚低沉出声，从她身旁侧身而过，未沾染一丝袍角。
　　王嬷嬷解释：“将军在府里另了辟个地方做书房，日常都在哪里，就在赤霄院后头。”
　　孟瑶台干笑两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