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红妆谋阙》会宁

36、尹府篇，大婚（一）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迎春盛桃花纷。相携手放纸鸢，欢声、香气盈满衣袖。
　　娘说过，这是成婚最好的季节。
　　因无亲人缱绻，孟瑶台早就穿好嫁衣等候，素手拂上十二章纹的五彩金凤，华丽至极。
　　“娘，伊儿嫁人了。”
　　尹知熠这边，飞快闯过众人而来。要进入喜房时却放慢了脚步，踱着四方步装沉稳。可扶新娘进花轿的指尖滚烫，暴露所有。
　　前导十二骑，八音班，中间鸾凤和鸣鎏金喜娇，后侧二十辆彩车。锣鼓声天，欢声笑语漫过高墙，将整条长安街浸在喜悦之中。
　　到了尹府。九层正门一路大开，猩红毡毯延伸百丈之余。五间大厅、三间抱厦、内外廊檐，道喜的人站的满满当当。
　　拜天地、合卺酒、结黑发，龙凤喜烛彻夜不熄…，一套规矩礼法比上次颖川，多得多。孟瑶台累极了，自己摘下花冠，瘫倒在罗汉床里。
　　亲友众多，尹知熠这边，好不容易应酬归来，她已陷在床榻中央，睡的脸颊粉扑扑，人走近了都未醒来。
　　她今日红妆着面，眉心一点朱砂，衬得往日清丽眉眼更填三分媚色，竟比院外桃花更艳三分。浓妆淡抹总相宜，尹知熠怎么看怎么喜欢。饮了不少酒，头脑发晕，也倒在了她的旁边。
　　……
　　七皇子府，李景珩将攥紧的剑鞘狠狠扔在地上，连带整个人踉跄跌倒：“都是我能力不够，才累你至此。”
　　满是对自己的失望，颓废至极。李景珩驱散众人，独自一人佝偻着身子，瘫坐到正殿中间的台阶。
　　“殿下，我们是天然的盟友，我会帮你。”八年前，那个小小的孟瑶台带绝望的他走出阴霾，成为乌云后唯一一丝天光。
　　“殿下，我们想要的，都能做到。”第一次与她分别，在颖川那日，孟瑶台清亮温柔的嗓音再次如是响起。
　　她说过的话一直在李景珩耳边环绕，将他从深渊中一次又一次挽救出来，是他的希望。
　　春寒料峭，却着单衣，直至天光乍破，他才猛然抬起泛着白霜的长睫：“她说过会抽身，一切都是暂时的，暂时而已。”
　　回到长安的这些日子，李景珩也步步维艰。他在戎狄待了八年，猛然间归京，一方面，陆家与太子是八年前事件的元凶，将他视为为眼中钉，时时刻刻提防着他，已筹划了诸多迫害；另一方面，无势力又无圣上青睐的皇子，情形可想而知。若不自强，是真的没有一点活路。
　　李景珩首先是在明面上，将自己的姿态摆的很低，让外人看起来胆小如鼠只想活命，没有一点争储之心。为太子提靴，为大皇子掸尘，做尽下人服侍的事，麻痹他人的视线。
　　然后是暗地里，获取沈清川资金上的助力，结交多位关键大臣，重要官位上安插自己的人，监视百官。
　　同时撺掇大皇子广泛结交所有朝臣，虽大多是非关键人物的朝臣，却也助长了其想要皇位的野心。等待时机合适，便可坐山观虎斗，无论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对李景珩都是有利的。
　　真正的朝堂，远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一片祥和、无风无浪。太子与陆家捆绑极深，就少了其他世家大族建奇功、伟业的可能，所以大臣们心里实际上并不像表面那样拥护太子继位，只是忌惮尹家，缺少一呼百应的机会罢了。
　　这也是李景珩权衡利弊后，允许孟瑶台进入尹家的原因。如今诸事都有所进益，只希望快快结束。
　　……
　　南海这边，沈清川侧身躺在一片红烛中间，双肘抱头，双眸紧闭眉头紧皱。面前是一个雕刻了一半红木人塑，木质温润而泽，雕刻手法极细腻，已经隐隐约约看出是个如兰花般清雅的美人。
　　沈清川第一次见孟瑶台，是个迷雾的清晨，她将所有盘缠给了一对老夫妇。缓步而来，白皙额尖发丝带着盈盈的水汽，随着步伐，上下颤动。
　　让沈清川一下想起了，幼时用心培养的那支名为小雪素的兰花。迎风傲雪于深山，葶如象牙，瓣无杂色。是不是精品，沈清川并不知晓，但在他心里确是绝色，所以送给父亲出海观瞻，却再没回来。
　　后来相处，她勇敢坚韧，只身入局抓住连环杀人恶魔，解救万千女儿。沈清川没看错，那盆小雪素，她回来了。
　　沈清川伸手摸了摸眼前红木，原是想亲自给她做聘礼，三媒六聘，见宗族耆老，却晚了。
　　不是不知道她无依无靠、处境艰难，却因身肩沈家家主重担，暂且顾不得她。
　　分明已经掣肘住太子，让太子不得不调离长安。以为这样，就可以等自己回去再解决，却没想到跳出个拦路虎。到底是高估了自己运筹帷幄的能力，却低估了人心。
　　南海海域遇到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暴雪，运送百国朝贺贡品的船只，迷失在黑蒙蒙天气中，是遇险还是遭了海盗，无人可知。但无论是什么，若不及时搭救都是极危险的事。
　　沈清川连月来夜不成寐，重金召集无数勇士，引进西洋望远镜…，多管齐下，当下好不容易有了些线索。
　　等到灯芯燃尽，听一夜雪落。沈清川睁开的双眼，四分酸涩、六分钝痛。他不仅是自己，也是沈家家主，沈家家主的选择只能是坚守南海。纵然眷恋，只好错过惊世的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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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岫白到尹府道贺，讨喜酒，甚至是最后一波离开，然后面色平和的归了家。
　　推开院落的门，黑漆漆一片。还记得颖川与孟瑶台假扮夫妻那段时间，哪怕子时回来，也有一盏烛光与热茶，为他而留。孟瑶台还会强忍瞌睡陪他说会话，有次说起佳节乐事，他提起有一年元宵节，自己是啃一个藏了很久舍不得，硬的像石头一样的馒头吃。
　　孟瑶台问他，没有家人陪你过节吗？
　　他怎么说的来着，他说：“小乞丐不被欺凌就是过节。”
　　孟瑶台眼中波光熠熠，她说，下个元宵节，我陪你过；
　　他还记得，因为孟瑶台的陪伴，睡眠清浅连吵的他无法入眠的蟋蟀声都可爱了起来。
　　他似乎还因为回来太晚，告诉过孟瑶台，“以后无需等我，你先睡。”
　　江岫白深吸一口气，以后再无为他而留的窗前一盏烛光，以及那碗莲藕排骨汤了，忽然一丝落寞涌上了心头。为何如此？江岫白不明白，热闹烟火本来与他无关，不是吗？
　　不过，更让他弄不明白的是，孟瑶台竟然没选择自己？他一直以为孟瑶台一定会选择他，所以那日的话，点到为止，也是他一贯的处事风格。
　　沈清川冷漠，颖川时候便明显想摆脱孟瑶台；尹知熠横冲直撞，两人一见面就要互呛；而他温润宽和，与孟瑶台在颖川假扮夫妻时两人就相处愉快，更是长安城最招女孩喜欢的长安第一公子。按理来说，孟瑶台一定会选择他，而不可能是沈清川、尹知熠两个。
　　江岫白一直这样认为，所以甚至替尹知熠解答了感情疑惑。却没想到尹知熠单刀直入要来赐婚圣旨，能为一个女子做到这种地步。
　　到底是晚了一步：“荒唐事不休。”江岫白一声冷笑，吹灭了灯。
　　明月高悬曾照我，而如今却再无一盏灯等候。也罢，镜花水月一场空，赤条条来去，本就如此。
　　那年硬馒头的滋味萦绕舌尖，挥之不去。下一个元宵，可不允许食言。
　　……
　　尹知瀚送走众人后，命人关了府门，结束了一天的喧闹。转身向回后，端着笑意的脸庞忽然转变成了温怒。
　　孟瑶台，竟不守约！那日分明去拦了云起，却故意拦不住，虚伪至极。
　　小动作模仿苏乐伊、让只亲近他的白狐亲昵、点破他在燃生犀、又在他多番试探下面不改色…，此间种种，都不是一个寻常女儿的做派。他总觉得孟瑶台别有目的，奈何云起痴情。
　　尹知瀚长叹口气，好好与云起过日子也罢，若是有差池，有伤害尹府任何人的举动，他一定不会饶了孟瑶台。
　　就说那日，孟瑶台听到太子出了长安城，一时半回不来的消息后，确实急匆匆的去追尹知熠，也追到了。正要开口，尹知熠抢了先。
　　他抽出束发上的红绸带，放入孟瑶台手心：“ 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帮你。”
　　孟瑶台心头猛的一紧，抬眸却撞进他的温柔，灼灼闪耀满是坚定。百年世家，怎么可能有一个真正单纯的人。所以他是一直知道自己别有所图，而心甘情愿，这让孟瑶台非常不知所措。
　　也许是感受到她的慌乱，尹知熠在她掌心轻轻拍了拍，旋即露出标准的微笑，阳光照耀如火如芒，蓦的将人照亮。然后在她未反应时，快马而去。
　　孟瑶台展开手心的红绸带，一卷红发带，满城少女心，尹知熠又是如何知道她很喜欢这条绸带的呢？人人都道尹家小将军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有些粗，原来，实际上心细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