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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剿匪篇,花落(七) 被爱意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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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燃尽,窗纸由墨黑转为浅青,一夜未眠。昨日傍晚,踌躇间泼墨挥毫的牌匾已在眼前,是沈府。
孟瑶台长叹口气,回了归云斋,提起笔写了一晚,厚厚一叠宣纸只剩最后一张,再写错,真的没法回信了。
深吸一口晨曦的空气,她最终落笔六个大字:“一切安好,勿念。”
却没了待君归。
……
寒风起,呼啸三分,孟瑶台紧了紧斗篷来到尹府前。巍峨的大石狮子凛然威严蹲踞两侧,朱漆兽首大门推开,一重又一重深不见底。
通报的小厮很快回来,含胸敛眉规矩十足:“孟姑娘,这边请。”
但孟瑶台不会看错,出来的第一眼,他的神色微异。
孟瑶台止住了脚步:“若是尹小将军不方便,我改日再来。”
小厮面色有惧,急忙哈腰摆手:“怎会,孟姑娘是座上宾,请。”
原来见她的,是尹知熠的母亲。
“孟姑娘,到了。”孟瑶台迈进门槛后,小厮哈腰撤退。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架紫檀嵌碧玉云纹的七扇屏风。紫檀包金边框并着一整面的碧玉,十分壮观。
前世苏家是机关术之首,家中儿女对家具也了解几分,心中起疑,世间怎会有如此大面的碧玉。靠近不足一尺,细观才发现是沿着云纹密拼。非万里挑一的大料,万中无一的匠人,不可得!
屏风后,尹母端坐在紫檀雕荷花罗汉案西侧。面容平和,举止端方,除了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其余的与八年前别无二致,俨然一个保养得体、沉稳持重的大家主母。
尹母抬眼见到来人也是一怔,才和缓开口:“新得的雪顶含翠,便想请孟姑娘来尝尝,坐吧。”
“多谢夫人。”孟瑶台微微屈礼后,坐到一旁小杌:“一嗅便觉幽香清润,确实好茶。听闻雪顶含翠是茶中之最、千金难求。”
尹母嘴角轻轻勾起又落下,眼眸半垂:“世人都道我们这样的家庭,金尊玉贵用什么都是最好的,必定无忧无虑,却哪里知道我们的规矩难处呢。就如,我只希望儿子自由畅快,也未能如愿。”
孟瑶台不明所以,眼眸转了转道:“世上事,诸多身不由己。”
“正是这个理,孟姑娘是个通透的,我便不绕弯子。”尹母转了转手中佛珠,继续道:“你的眼睛很像一个故人,所以看第一眼,我便心里害怕。熠儿为了你的所作所为,与他的兄长八年前为那位故人做的,很像。”
尹母闭眼许久才又睁开:“一个儿子跌陷情字,终生了无生趣,已经够了。家族中再不能出第二个,我更经不起。这份舐犊情深,你能理解吗?”
……
孟瑶台从尹府走了出来,没有等尹知熠。尹母的眼神很像她的母亲,温柔、牵挂、期许,忽然唤醒了她心底的良知。
起初,困于心魔,她排斥尹家所有的人,连带迁怒尹知熠。所以哪怕此生谨慎小心从不轻易得罪任何人,却唯独对尹知熠冷言冷语、针锋相向。
可细想起来,所有人都需她辛苦经营,除了尹知熠。一次又一次,哪怕已被她明确拒绝、情形极度凶险、会受重罚,他仍然会奋不顾身、义无反顾的来救她。
这一生,无数个无助的瞬间里,孟瑶台只能抱紧自己,而尹知熠是第一个主动将她解救出来的人。
尹知熠从没有错,更待她赤诚热烈。而她却为了复仇、为了搅散尹陆两家,而利用他、甚至可能毁他终身。
孟瑶台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恶劣,攥住的手心留下一道深深红印。
……
“黄米糕,有没有想我?”孟瑶台从江岫白肩上取过狸花猫,颠了颠,又重了,称赞道:“养的不错。”
江岫白躺在暖阁摇摇椅上,脸上盖着不离手的折扇,正在小憩,浓重的不满:“扰人清梦,该打。”
“你好清闲,出早摊的铺子都回家了,还在睡。”
江岫白取下折扇,眨眨眼驱散了懵懂,坐起身来:“日上三竿我杜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孟瑶台指了指桌上刚出炉的胭脂山药糕:“给你买的。”
江岫白无奈的叹了口气,又是送他甜的。仍未点破,拿了一块放入嘴中。大约是刚出炉还冒着温热的缘故,竟真可口美味起来。
孟瑶台也自顾坐下,一早出门未顾上未吃早饭,取来一块放入口中。明明很喜欢的糕点,却味同嚼蜡。
一般处境,两种滋味。
江岫白拿折扇点了点她额角:“做何满面愁容,说来听听。”
孟瑶台找江岫白是来逃避世俗、放松心情的,所以不想多言,随意嘟囔了句:“太子妃送聘礼闹得呗。”
“你想怎么办?”江岫白放下折扇,问她。
“没想好。”孟瑶台也如实作答。
“这事我知道,你深入匪巢做谋士,回来就被请进陆府,紧接着太子妃亲自送聘礼上门。所以,你是拿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江岫白忽然靠近她,用讨论风花雪月的浅笑,来精准审视衡量。状若风流,实则精明冷静。
孟瑶台一直知道,后者才是他的本质。也知道他经营天下密网,世间事洞若观火。只是历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御史台谏,何时关注他人事。
“我听不懂,什么?”第三次表演,孟瑶台眼底一片澄明,炉火纯青。她反问回去:“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呢?”
江岫白坐了回去,收回试探,难得一本正经:“我要是你,定然知道是个陷阱,不能跳。”
江岫白正经的时候,总是聪明的令人害怕。孟瑶台拿着糕点的指尖微颤:“那该如何?”
“选一个不被家族限制、不被责任所拖,最好孑然一身,又有能力与太子抗衡的人。”他在窗格透进的微光里,整个人镀上一层柔软的银边,连头发丝都沾染几分暖意。
孟瑶台双手一摊:“现在立刻出门右拐十里地,到月老庙求神拜佛,老天能不能来得及赐一个我这样的人。”
江岫白轻笑一声,躺回摇摇椅,闭目养神,手指上上下下摩挲着扇柄。
孟瑶台饮完了茶,起身要走。
却听到身后一声飘逸:“我未成婚君未嫁,可能本是一路人。”
回过头,江岫白仍是眉眼弯弯,温和疏离未带丝毫情绪起伏的模样。
江岫白未完全说破,但这样一个极讲究独善其身,所以以往里只叫她放聪明些却从未给予过帮助的人。竟第一次,半隐半现间表示愿意插手她的事,这已是巨大的不同。
孟瑶台心头感动:“谢谢。”
人走后不久,江岫白忽然睁开清亮双眸:“老夏,去准备大红绸。”
……
孟瑶台来到渭河边,人影独立,直至黄昏。夕阳下西方漫天金黄,人温暖几分。远处,一只孤鸟划破天际奋力翱翔,还有一人背着光策马飞腾。
孟瑶台嘴角不自觉弯起:“当真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渭水共长天一色。”
“你竟还有心思,在这里赏景做诗!”一声高呵,竟是翻身下马而来的尹知熠,容色匆匆。
“你怎么来了?”孟瑶台笑着望向他。
“我跑遍长安城,找了你一整天。”他说话间,胸膛在急切的上下起伏,发丝凌乱。
“你…找我?”孟瑶台眼睛不自觉有些酸涩。
尹知熠重重点了头,大步走到她面前。全然不见往日不羁模样,无比的凝重,甚至正了正衣襟:“孟瑶台,嫁给我吧。第一眼我就喜欢你,相处后更倾慕你的勇敢聪慧、坚韧纯真。你可能不能立马喜欢上我,但我愿意等。与我婚后,你仍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我不会强迫。这都好过做东宫侍妾,对不对?”
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被爱意温柔包裹下长大的孩子,表达爱意总是格外赤诚、热烈又汹涌,顷刻将人淹没。
孟瑶台眼底漫上一层湿意,心底动容,开口却问:“你的杖伤好点了吗?”
“啊?那个,那点小伤不碍事的。”正在深情告白的尹知熠被她打断,慌乱的有些卡壳,喉结滚滚,才恢复回来:“你大概还以为我是一时冲动,但我分的很清楚,不是。”
她素手敛着裙摆,指节泛白,嘴角弯着却笑得暗淡:“你的家人不会同意的,比如你的母亲,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该怎么办?而且你要知道,你们这样的世家大族,最讲究门第出身,而我只是一个商户女儿,权势地位什么都带不给你,还会让你被人耻笑。”
尹知熠眼底燎起灼人的火焰:“那些算得了什么,我要的从来只是你。母亲只希望我过得畅快,而我只有与你在一起才能畅快。我不爱这无聊人间,唯一偏爱你的眉眼。
剿灭山匪的功劳,圣上答应了应允我一个条件,我可以求他赐婚。就当给我一个靠近你的机会,好不好?”
那就不管那些是是非非,相处看看吧。而且她给过尹知熠机会的,结果又自己撞上门来,那就别怨旁人。
孟瑶台杏眸弯成了月牙,歪头出声:“好哇。”
欢庆在眼底翻涌,尹知熠愣在原地,不可置信:“你说好?”
孟瑶台点头,容色潋滟生光。
尹知熠猛的将人揽进怀中,一把抱起,转起无数的圈。笑声爽朗肆意,将冬日寒凉都驱散的无影无踪。
“明日一早,我就去宫里。”
“定在下月初一,好吗?三月初,万物复苏,会是难得的好天气。”
……
孟瑶台难得睡了一个好觉,好久没这么舒适放松。坐到镜前,眉眼都多了三分神采。
那就去买些樱桃煎,等他出宫一起吃。
小巷里,一股檀香气息忽然袭来,孟瑶台被钳制住肩膀。是熟悉的人,来兴师问罪了。
尹知瀚出现在面前,眉峰狠狠皱起,带着骇人的戾气:“我劝过你,不要将心思用到尹家,特别是云起身上,否则后果不是你能负担起的。”
“我听不懂,我只知一诺千金。在这个世上,我最不愿意罔顾的是他的赤诚。”因为知道来人,她没有反抗,如今肩膀被死死掐住,疼得眯着眼睛,脊背却仍笔直又倔强。
尹知瀚眉眼低垂,字字如冰:“那我告诉你个能听懂的,因为沈清川牵扯,太子于晨时出了长安城,一时半会回不来。”
被冰砸落的人,一个激灵:“尹知熠知道吗?”
尹知瀚沉沉出声:“他知道。”
“那他现在?”
“去往皇宫路上,你最好拦住。”
孟瑶台抄小道跑来,扶着墙叫,气喘吁吁。就在以为没赶上时,尹知熠骑马经过,一身红衣、灿烂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