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红妆谋阙》会宁

34、剿匪篇，花落(六) 你的计划中

　　归来长安，长街十里，百姓们挤在朱雀大街两旁，手捧鲜花与红布条，扯着嗓子：“尹小将军威武！”呼声沸满，直上云霄。
　　巍峨宫墙内，丝竹管乐交错，是圣上亲自命人摆宴，庆祝全胜归来。
　　“此番剿匪，三千锐卒大败三万贼众，扬我国威！”圣上龙颜大悦，抬手示意尹知瀚两兄弟上前：“想要什么赏赐，尽可提出来。”
　　两人还未脱下戎装，一齐上前，单膝跪地行一军礼，行动间甲片相击、泠泠作响，齐道：“仰赖陛下天恩浩荡，臣等才幸不辱使命，不敢居功。”
　　圣上放声大笑：“论功行赏，才好叫天下人都知道，朕赏罚分明。听闻这次是云起以一当十、直入敌营，这小子越来越有祖上大将风范，想要什么奖励，朕都答应你。”
　　……
　　孟瑶台去了趟小构家，远远看到小构扒在父亲肩头，与母亲一起挥舞着手中彩带，欣慰一笑，悄然离开。
　　尹知瀚原本要带她一同入宫领赏，孟瑶台摇头：“我的功劳已用来换云起违抗军法的性命，这样才好在军中交代。”
　　往日里，尹知瀚只认为孟瑶台虚与委蛇，没想到她竟深明大义，也有几分真心。怔住片刻，才转身离去：“请便。”
　　“等一下。”身后，孟瑶台叫住了他。
　　狐狸尾巴，是藏不住的，尹知瀚嘴角正要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却听她道：“云起伤的不轻，只是爱逞强嘴巴硬，罚军棍时一定要轻些。”
　　未回头，也知道此刻，她的眉尖一定紧紧蹙着。因为传入耳中低柔的嗓音，满是心疼的在意。
　　就算孟瑶台不说，尹知瀚也知疼惜幼弟的，但不知为何，还是应了一声：“好。”
　　听到身后人开心的踱了两步，小动作与梦中人一般。是少年的情意，可他的少年情谊早就消散了。尹知瀚心头一痛，大步离去。
　　……
　　买了些清禾喜欢的糕点，孟瑶台提起回家。这些天在外边，都没洗过澡。
　　突然，巷子两侧各站了一个孔武有力的侍卫，挡住去路。孟瑶台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孤独，该来的，来了。
　　两人伸出手：“孟姑娘，我家老爷有请。”
　　是陆满，他得知孟瑶台与三个当家私下交谈许久，必然心口悬着一块巨石，惴惴不安。果不其然，未让人回家直接请来，更贴切说是擒来。打着太子岳父名字，声称犒劳功臣。
　　先蓄一池温泉水要为孟瑶台舒缓疲惫，借此将她里里外外查了个遍。
　　接着一番细细试探，而孟瑶台早就在尹知瀚面前演习过一遍，炉火纯青的让人探不出一丝破绽。
　　陆满眉眼弯成两道月牙，眼底却全是试探：“孟姑娘，我用钱买你的消息，比如三个当家私交了什么人，或是什么重要的事。一切都是为了将牵扯的人，一网打尽。”
　　“钱？陆大人果然明白我们这些商贾，最爱的是钱。”她咽了咽唾沫，眨着圆澄的眼睛，一副绞尽脑汁的模样：“有！三当家张扬看上了我，我不愿意，他们便轮番劝说。说什么，回了渭水绫罗绸缎随我挑，渭水应该有他们的私交。”
　　“陆大人没去剿匪，也知是三个当家吗？”孟瑶台旋即发问。
　　陆满脸上的笑僵在嘴角，右眼皮跳了跳，被反将一军。
　　未等他回复，孟瑶台又了然的点了点头，自顾自道：“定然是陆大人为了社稷江山殚精竭虑，才会消息如此灵通。”
　　陆满呵呵两声，转瞬又被满脸堆笑遮的严严实实。
　　孟瑶台拿着一百两银子风风火火离去，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状私空有一副美貌。
　　太子妃陆春晓从屏风后走来，与陆满廊下并立，眼神轻蔑：“父亲，她说的可信吗？”
　　陆满眼中的疑虑并未消散：“七分信，三分不信。”
　　“那杀了她。”陆春晓眼中一抹狠厉。
　　陆满挥手制止：“不，现在不是好时机。她在尹军面前风头正劲，此刻动手若被尹家发现，反而破坏了我们两家关系，得不偿失。”
　　“女儿找人看住她。”
　　陆满双手背在身后，握了握：“看住？你倒是提醒了我。太子不是一直想纳她为侍妾吗？你着手去做。”
　　陆春晓向前半步，发间流苏细碎泠响：“父亲，我…。”
　　两个女儿颖悟绝伦，偏偏一个比一个痴情，陆满叹了口气：“把人放到眼皮子底下看住，后边无论寻个什么理由料理，都好说。”
　　“是。”陆春晓这才了然，微弯的脊背倏地挺直，连声调都拔高几分。如此简单的道理，方才是被感情冲昏了头脑。
　　翌日一早，陆春晓便亲自上了门，抬来四个大红木箱。箱门一掀，赤金元宝、玲珑玛瑙五彩闪耀。
　　孟瑶台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袖中掐住的指尖却泛着青白：“民女出身商贾，身份卑微，恐不配服侍东宫。”
　　“做东宫侍妾，身份是低了些。”她牵起孟瑶台的手，在掌心拍了拍：“不过太子爱重，已上达天听，可不能推拒。妹妹今后，要与我好生服侍太子的好。”陆春晓巧笑倩兮，眼中的笑却没半分暖意，倒像是望着即将落网的小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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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霭霭沉下，包子摊袅袅升腾，糖画摊只剩一颗大牙的老人卖力叫卖…，窗棂下是蒸腾的烟火气。
　　李景珩送来密信要见一面，孟瑶台选在了闹市上的隔间，早早等在这里。
　　忽听砰的一声，是李景珩推开了门。他大步而来，眼中殷切滚烫：“伊儿。”许久未见有千言万语，却似堵在心头，只能化作一声清唤。
　　孟瑶台站起身，长睫轻颤，指尖紧紧攥着桌边：“殿下可是遇到什么难事？”
　　李景珩心头缱绻起一股暖意，孟瑶台总是先关心他。一把抓住孟瑶台的手腕，收紧：“我都好，如今上下打点，已将不少名人志士纳入麾下。是听闻你去剿匪，可有受伤？”
　　孟瑶台指尖轻柔的拍了拍他的手背，嘴角弯起：“完好无损，殿下无须担心。我实际是发现端倪，去追查陆满勾结匪贼的罪证。料到会被搜身，我提前埋到了太乙山半山腰一个叫吴斯家中的地窖。陆满仿佛很缺钱，这才勾结匪徒。最近被他盯着，只好劳烦殿下去取。”
　　“伊儿，你辛苦了。”李景珩将她鬓边一丝碎发别到耳后，眼中满是疼惜。然后轻轻将人揽入怀里，同以前一样，一下接着一下抚着她的后背。
　　许久，李景珩才温声开口：“户部新上任的尚书是我安插的人，也搜罗到陆满一些罪证。陆满确实很缺钱，查出原委后我来告诉你。”紧了紧琥珀暖香的拥抱，他又声调沉沉，补充一句：“实际上我只要你平安。”
　　孟瑶台微微颔首，推开来与他面对面，脊梁挺得笔直：“殿下放心，我有分寸。”
　　长睫垂落流转几分，她又道：“我觉得先积攒陆家罪证，不呈给圣上的好。颖川贪污赈灾款案、长安灭门案在先，抄家灭族的大祸到了陆家，都能轻轻放过。只因他是天子宠臣、太子与尹家岳父，三方共济，征讨一方等同于征讨三方，所以艰难。不如待三方破裂甚至反目时，找准时机呈上罪证，一击必杀。”
　　听闻此话，李景珩眉峰微挑，眼眸中荡开的是灿然笑意：“是，我们向来不谋而合。”
　　他抚了抚孟瑶台愈加瘦弱的肩头，轻叹一口气：“伊儿，我此番来也是为了阻止你，回到我身边吧，不必为我牺牲至此而嫁给太子。”
　　“殿下放心，我不会嫁给太子。我筹划里本没有这一环，那样做反而对最终要做的事无益。”她低下头，越向后说声音越小。最终要做的事谁都不能相告，包括李景珩。
　　孟瑶台捏了捏衣角，倏尔抬眸灼灼华光：“殿下，这次深入敌营虽惊险，却拿到关键罪证。倒让我打开思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太子妃下聘这件事倒是个机会，帮我嫁给另一个人。”
　　李景珩原本上扬的眉眼瞬间僵住，瞳孔一点点收缩：“你还是想嫁给太子？我刚说过你不必为我至此，我绝不会让你这么做！”
　　孟瑶台身子前倾，急忙解释：“我没有想嫁给太子，是尹家，太子与陆家最大的助力尹家。”
　　李景珩眼中温柔顷刻褪去，抓起她的肩头放在眼前，生怕错过一丝变化：“难道你还是忘不了尹知瀚？”
　　“怎会？殿下怎么会认为我是那等没骨气的人？”孟瑶台听了这话也有些失控，侧过头，眼中波光粼粼。
　　她用力咽了咽，才回到正题继续道：“我若事成，数年劳苦便可化作一朝功成，那时也是抽身之时。所以当下嫁人，只是临时的一步棋而已，有…。”
　　耳边铮铮话语将李景珩击了个粉碎，多一个声，肩膀多垮一分，再也听不下去。他打断，一字一顿的问道：“你是说，你的计划中有一环，是我看着你嫁给别人？”
　　“这绝不可能。现在我就进宫找父皇，让他把你转赐给我。”未待孟瑶台回答，李景珩再次出声，身上翻涌着是不容置喙的皇家威严，头一次这样面目对她。
　　孟瑶台见拦不住，在他身后呼喊：“殿下，难道你忘记了八年的屈辱、灭门的仇怨吗？我们韬光养晦、辛苦经营到了今天这一步，究竟为了什么？如今羽翼未丰就要和太子正面冲突，倒不如留在戎狄，从未归国。”
　　李景珩的背影踉跄一下，扶在门边的手青筋暴起，却停在哪里，像是在等她反悔。
　　孟瑶台头一次对他如此决绝，心中也是无措。但大事在前，只好柔缓补充一句：“殿下，请成全我吧。”
　　他的手臂猛的发力，砰的一声巨响，接着脚步声离去，踉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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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瑶台脊背微微佝着，脚步虚浮走在长安街。四周笙歌鼎沸，与她无缘。
　　长安街分两边，沈府、尹府坐落两端，路行分叉向左还是向右？
　　浑然不觉间，孟瑶台已从袖中拿出沈清川的信笺，指尖抚过是心底萦回的柔软。是按同李景珩所说的筹谋算计，还是选萦浅环绕的心意。心头交战、坐立难安。千般计算、万般筹划，能否抵得过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