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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剿匪篇,罪证(五) 尹知瀚语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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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帐深深,重重垂落在地,是密不透风的窒息之感。端着黑乎乎浓汁的侍从忙进忙出,面色匆匆。越靠近主帐,药汁的苦涩味越重。
孟瑶台换好衣服走来,摸了摸鼻尖,不解道:“怎么回事?”
尹知熠刚掀帘而出,回来后便直奔主帐,都未来及换下鲜血浸透的战衣:“前日,兄长重病晕了过去,还…未醒来。”
“啊?”孟瑶台眉心皱起,忍不住追问:“患了什么病?”
尹知熠叹了口气:“老毛病了,咳嗽不止,寒冬里最容易犯。我先去换个衣服,一身血腥气。”他大步离去,仍频频望回主帐方向,全是担忧。
孟瑶台踱了几步,掐了掐指尖,还是掀帘而入,一眼便看到了床榻上的尹知瀚。
他静谧的躺在床榻上,唇色发青,面容苍白,着一身白色中衣整个人像一尊易碎的白瓷,全然没有往日的端正俊逸。眉头紧皱,即使昏迷也透露着几分疲惫。
孟瑶台双眸眯起,其中波光几经流转,默念:“怎么会这样。”尹家是武将世家,家中儿孙历来身强体健。他又是十六岁便摘取了晋朝武状元的人,怎会如此?
忽然,尹知瀚嘴里念叨起什么,仿佛是要醒了。
孟瑶台急忙侧耳过去,却恍惚个一字,别的什么也听不清,又向前靠了靠。
尹知瀚朦朦胧胧间睁开了眼睛,鼻尖萦绕是熟悉的琥珀暖香。
孟瑶台不自觉的瞪大了眼睛:“你醒啦?”言语中是藏不住的喜气。
尹知瀚未回答,却也抿唇笑了笑。后伸过手按到她的后脑勺,抬起的额尖蹭了蹭她的,亲昵的唤了声:“伊伊。”
汲汲营营这些年,纵然早就练就泰山崩于前不动声色,也未能控制住。孟瑶台眸中震荡,心口七上八下剧烈跳动。他不可能认出自己才对,回过神,孟瑶台猛的推开他,失措间撞翻储物架,摔倒地上。
物品散落声吸引了帐外的人,众将士鱼贯而入,皆是喜极而泣:“尹将军终于醒过来了。”
尹知瀚收回颤抖的指尖,睡昏了,以为又是梦。他垂眸捏了捏眉头,唤人将自己扶坐了起来,再抬头面色骤变,眼眸只剩冷峻凌厉:“你怎么从匪营回来了?”
他问的好生奇怪,孟瑶台指尖无意识的摩挲了下袖角,如实道:“尹知熠救我回来的。”
“咳,咳,云起竟敢无令擅自出兵。”尹知瀚苍白憔悴的面容,因为情绪激动,咳嗽不止,泛起潮红一片。
原来如此,怪不得只派了三千人与三万人对决。孟瑶台本还想质问他,怎能置亲弟弟生死于不顾?看来是尹知熠无权号令出兵,急于救她,只好带了自己的亲兵出战。
在饮下侍从递来热汤,缓解许久后,尹知瀚终于安定了下来,却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而帐内众将士也各个敛气凝色、面露恐慌。
孟瑶台正要发问,恰巧此时,尹知熠换好衣服归来。
他箭步冲到塌前:“兄长,你终于醒了!”他的眼睛弯成月牙,唇角大幅度上扬露出两排整齐白牙,眉宇间全然的畅快欢喜,没有半分担忧。
已有人向尹知瀚禀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尹知瀚深吸一口气,竟大声指责:“你可知罪。”
尹知熠垂首,嶙嶙滚动。再抬头目光无半分迟疑,长腿重重一迈,咚的一声跪在地上:“息听发落。”
孟瑶台要上前,被人拦住挣脱不开:“为何如此?”
一将士艰难答道:“军法第一条,帅无令私自行动者,帅有令违抗不从者,俱…仗杀。”
孟瑶台没站稳,向后踱了两步。明知军法如此,尹知熠却还奋不顾身。丹心一片,君怀明月照向寒州。
“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尹知瀚拒绝搀扶,自己扶塌艰难起身。指着尹知熠,一只手颤颤巍巍:“你是当我不敢罚你?”
说着拿过床头挂的宝剑,抽剑砍来。
眼见利剑砍下,终有一将士出手接过。旋即带领众人齐齐下跪,为尹知熠求情:“三千人打败三万,尹小将军平叛有功,功过相抵啊。”
尹知瀚看到尹知熠的下巴血珠滴落,眼底闪过疼惜,举过剑的手狠狠攥拢,指节泛白。却最终被威严遮盖,他拂手,不依不饶厉声道:“军法在先!”
而尹知熠始终脊背挺得笔直,剑坎来不躲一分一毫。闭着眼睛,不发一言,一副息听发落的模样。
眼见争执不下,孟瑶台抓着裙摆的指节泛起青白。咬了咬下唇,她提起裙摆,一把跪在尹知熠旁边:“我用潜入敌营救下一千名长安百姓的功劳,换他平安。尹大将军答应过,若是顺利营救人质,会兑换我一件事情。”
尹知熠转头,侧目望向一旁的她:“我…。”
孟瑶台杏眸圆澄,抢先一步开口:“闭嘴。”
尹知瀚眼光在他二人之间流转几下,敛眉沉目,拒绝道:“换别的。”
“我只要这个。”孟瑶台眼中灼灼,抬颌直直望向尹知瀚:“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所做的事是军事,获得的功是军功,并非私情。尹大将军若是说话不算数,岂非在全军面前失信。”
尹知瀚唇瓣紧抿、目光沉沉,良久不发一言。
一众将士全在附和:“尹小将军乃军事奇才,今后定能大有作为,护佑我晋朝河山,万不能就此折了啊。”
四周是窒息的凝滞,只有帐外寒风吹打着军旗,猎猎作响,一声叠着一声,引人心头发紧。
尹知瀚终于开口:“回到长安后,杖责五十。”
……
寒风起,帐门紧闭。帐外孤月高悬,帐内荧光烛火摇曳。
孟瑶台正在帮尹知熠上药,下巴处是被尹知瀚用剑砍的新伤。她动作轻柔,眼眸中满是心疼,纤长睫羽翩翩飞舞,眼底又掠过几丝浅浅不悦,嘟囔道:“下手真狠。”
“好啦,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尹知熠乖乖的坐在案前,让她擦药。她说这是密药,会好的快一些。
“瞎说,后背有一刀伤,贯通整个后背,这哪里是小伤。到了长安还要鞭责五十,可如何是好?”长睫垂落一扇蝶影,她清亮的眸中满是愁绪。
“哈哈,你心疼我了?嘶。”他咧嘴上翘,正扯到下巴新伤,嘶嘶叫痛,一副滑稽模样。
孟瑶台终于抿唇,噙起一抹轻笑。
尹知熠解释:“军法不能违抗,不然百万大军岂非无法管束,这也算小惩大诫了。我皮糙肉厚,身子骨比别人硬朗十倍,放心吧。”
“我知道的,包括你兄长在众将士面前痛骂、拿刀砍你,也是他发怒责罚了,别人才不好说什么、不会揪着不放。只是伤上加伤,你…。”
见她双眸波光泛起,仍是愁云满面,尹知熠眼中柔光一片,温声道:“真没事的,放心吧。”
待到上好了药,孟瑶台将虎符还给尹知熠,才缓步走出帐门。对着月亮悄悄许愿,都用了李景珩从大内拿的伤药了,一定要快快好起来。
门外的侍从已等候许久,挑灯上前挡住孟瑶台去路:“孟姑娘,尹将军有请。”
……
原本空荡萧瑟的营帐,只因苦涩的药味露出一丝烟火,却浸得人胸膛发紧,更显孤寒。
尹知瀚淡淡瞥她一眼,开门见山:“你与三个当家密密交谈很久,都说了什么?”
孟瑶台明眸真挚,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解救人质,再没别的。”
尹知瀚指尖沿着药碗沿摩挲,眉峰一挑,显然不信:“为什么杀甄士勇,不杀你。”
孟瑶台从袖中掏出沈家双鱼青铜令,递到他面前:“我与沈清川大人交好,获得了此物。三个当家争抢想要,才留了我一条性命。”
尹知瀚眼神漫不经心的扫过双鱼青铜令,语气平淡:“那他们为何没要,又有两人死在寨外?”
孟瑶台双手规矩的叠放案前,始终坦荡坦荡的模样,叫人挑不出一点错处就像精心描摹过的伶人:“用甄军师教的办法。”杀死他们的工具确实来自甄士勇。
“你是说两个有功夫的壮汉,被你一个弱女子杀了?”尹知瀚末语加重,抬起眸子如鹰隼般锐利,眼底始终是深深审视。
“世上逐般事,无非比谁更狠。而我可以对自己够狠,在他轻敌大意,以为杀我像捏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时,一击击杀。”她始终条理分明,对问来的每一个问题,垂眸斟酌、真诚作答。
“如何信你?”尹知瀚加重语气,始终不信。
“我本就不需要你信,尹大将军。就像我们在山脚见面时,我说的。我是来偿还恩情,救小构父亲的,如今救了,我的目的便已达到了。”孟瑶台语气诚恳,眉眼间状似毫无保留。
尹知瀚上身微微前倾,目光沉沉落在孟瑶台脸上,是不容置疑的威压:“你知道,我可以让你在长安消失。”
孟瑶台颔首,嘴角极轻的弯了弯,是一抹轻若浮沉的微笑,连带着垂落泛红的眼尾,无不透露着易碎的孱弱。她开口,状若无声:“我自然知道尹大将军有这样的能力,我本就命如草芥,任君采颉。”
尹知瀚回身半分,眉头隆起。
倏尔,孟瑶台猛然抬起头,也向前倾去,与尹知瀚空中对视交锋,无半分畏惧之意:“尹将军,你怀疑过吗?为什么,叛贼盗取国库如无人之境。又为什么,匪寨抄检的物品里有个只剩一半的私印,上面是个陆字。”
果不其然,尹知瀚眼中有波涛汹涌,撤回的左脚撞到桌角,一声沉闷的响动。他极快的垂下了双眸,不让人看出乱了分寸,可翕动的唇角却骗不过对面的人。
十六岁时便这样,如今仍是没变。
尹知瀚垂眸良久,才沉沉开口,让她出去。
孟瑶台端正一礼,倩步而出。营帐外,举起的手掌也是濡湿一片。收拢掌心,她望着月色勾唇一笑。
尹知瀚语言上试探着她,同时她也在试探着尹知瀚。匪贼中尹军的侦查细作,究竟传递出多少信息呢?她每次只和三个当家密谈,料想旁人知道的也不多。今日一番试探,果然如此。
那个私印,实际也是她故意留下的。一来朝堂中姓陆的官员众多,并不能作为铁证指向陆满,就算尹家与陆家姻亲所以勾结,也不会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二来权力足够大,能够帮助匪贼的陆家却没几个。尹家历代忠正,到这一代到底有没有与陆家狼狈为奸,如果没有,也可以再他们之间埋一颗怀疑的种子,一举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