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隐刃藏锋 是否能让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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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世子府，夜。
书房内只余一盏孤灯，谢桉早已换回往日矜贵的世子常服，却掩不住眉眼间积郁的戾气。
那件绯色舞裙如同烙印，时刻灼烧着他的尊严；唇上被啃咬的伤口早已结痂，却仍在隐隐作痛；
而身上仿佛还残留着被裴观野禁锢、被迫跨坐于其腿上的触感，以及那件属于对方的外袍气息，他将那件外袍扔进了火盆，可那股清冽的气息却像渗进了皮肤里，洗都洗不掉。
每一帧回忆都让他杀意翻涌。
“怎么样了？”他声音沙哑，问的是跪在阴影中的心腹死士。
“已安排妥当。共二十人，皆是王府豢养多日、绝无牵扯的‘干净’人手。兵刃淬毒，见血封喉。”
“很好。传我的话：三日后的刺杀，只需将裴观野的人头……”谢桉指尖划过冰冷的桌案，眼神狠戾。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淬着寒冰：“做得干净些。若事败，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是！”死士领命，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
三日后，偏僻宫苑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裴观野沉静的侧脸。他正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缓缓书写。窗外一声极轻微的夜枭啼鸣，让他笔尖微顿。
他搁下笔，走到窗边，望着沉沉的夜色，唇畔掠过一抹浅淡的笑。
“终于来了。”他低声自语。
他转身，对阴影中侍立的心腹吩咐：“‘客人’将至，依计行事。记住，要让他们‘顺利’进来。”
是夜，月黑风高。
二十道黑影如蝙蝠般翻过高墙，潜入宫苑。为首的死士打了个手势，众人分散包抄，直扑主屋。
就在他们踏入庭院核心的瞬间，脚下忽然传来沉闷的机括声响。
为首的死士心头一凛，厉声喝道：“有埋伏，撤！”
话音未落，庭院四角已无声无息地竖起几面厚木板，将退路封死了大半。
这院中本有几处废弃不用的枯井旧渠，裴观野这些时日借着“修缮宫苑”的名义，命人将其中两处渠眼扩大加固，面上仍覆着寻常石板，底下却掏空了大半，渠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签与铁蒺藜。
前头几人收脚不及，踩上石板，石板一翻，人便直坠下去。惨叫声刚起，便被随之落下的石板砸断了大半，只剩下闷闷的呻吟从地底传出。
后面的人惊怒之下想要翻墙，可先前竖起的那几面板后，已探出十余张弩机，居高临下对准了院中。
这些弓弩手并非什么正规军士，都是平日里在附近宫苑中扮作仆役杂役的护卫，此刻卸了伪装，个个面色冷厉，手上毫不迟疑。
箭矢破空，第一轮便撂倒了三四人。
剩下的死士背靠背结成战阵，挥刀拨打箭雨，企图往院墙方向冲。
可他们刚一动作，院墙内侧几处不起眼的暗孔里又射出几轮短弩，封死了他们贴近墙根的路线。
整个庭院被这些预先布好的机关与弩手织成了一张收紧的网，进来的路，便是死路。
谢桉派来的死士虽悍勇，却架不住里外夹击、处处是伏。十几人转眼间便只剩下三两个。
最后一名死士被弩箭钉穿了右肩，刀脱了手，半跪在地，赤红着双眼抬头看向主屋方向。
屋门不知何时已开了，裴观野披着一件玄色外袍，静立门内阴影中。他未束发，墨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那身玄色愈发沉冷。
他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院中赏月，冷漠地注视着院中的场景。
那死士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主子……不会放过你！”
裴观野闻言，竟轻轻笑了一声。
他缓步踱出门来，从阶旁一名护卫手中接过一把弓，挽弓、搭箭，动作有条不紊。箭尖对准那名垂死的死士时，他偏了偏头，语气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会亲自告诉他——”
箭矢离弦，破空而至，没有射向咽喉，而是擦着死士的肩侧掠过，箭镞勾住了他衣料的一角，硬生生撕下一片染血的粗布，余势不减，钉入身后的石板缝中，震得碎石飞溅。
那人本已撑到极限，被这一箭惊得瞳孔骤缩，一口气没提上来，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睛还睁着，仿佛瞳孔里残留着箭矢破空而来的那一瞬。
“我等着。”裴观野望着那具睁眼的尸体，补完了后半句。
他丢开弓，转身往屋里走，对身后心腹吩咐：“清理干净。”
他脚步一顿，抬手指了指那支钉在石板缝里的箭，箭杆上那片衣角还挂着，在夜风里微微晃荡：“把我那件被‘借’走的外袍找回来，连同这片衣角，一并给燕世子送回去。”
“记得，要用一个……足够精致的盒子。”
心腹垂首应下，自去料理。
次日，一个精致的锦盒被送到了谢桉的书房。
谢桉有预感，昨夜没有消息传回来，这便是最大的坏消息。他挥退旁人，独坐案后，盯着那锦盒看了许久，才伸手掀开了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的，正是那件他曾裹身归来的、属于裴观野的玄色外袍。
衣袍洗得干净，叠得齐整，而在衣袍之上，赫然放置着一片染血的衣角，布料粗粝，边缘撕裂得不规则，正是他昨夜派出的死士所穿。
“砰！”
谢桉猛地将盒子扫落在地，锦盒翻倒，外袍与那片衣角一同滚落出来。他胸膛剧烈起伏，撑在案沿的指节泛白，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震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寒意。
裴观野不仅早有防备，全歼了他的杀手，还用这种方式，将他的报复连同那份屈辱，原封不动地、甚至更加嚣张地扔了回来。
谢桉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
这场较量，已然是不死不休。而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锦盒与染血的衣角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如同从未出现在燕世子府。
谢桉将自己关在书房半日，再出来时，眉宇间那抹被裴观野屡次激起的尖锐戾气，似乎真的消散了。
他开始了精心的“表演”。
首先，无论是国子监的讲经，还是宫中的宴饮，他的举止变得愈发符合一个“安分”世子的规范，矜贵依旧，却收敛了所有可能引人注目的锋芒。
在国子监，他专注于典籍，对博士的提问对答如流，却不再抛出任何可能引发争议的见解；
在宴会上，他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浅酌低笑，不再成为人群的焦点。偶尔有人提起裴观野的名字，
他端杯的手会极轻微地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岔开话头，那份刻意压下去的不自然，落在有心人眼里，恰是“心有余悸”四个字最好的注脚。
他甚至开始“示弱”。
一次宫道狭路相逢，裴观野索性驻足，不偏不倚挡在道中，像是存心要看他被逼到跟前时如何应对。
谢桉的脚步明显滞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撞上。他微微垂眸，侧身让开道路，用一种清晰却毫无情绪的声调说：“裴公子，请。”
那般恭谨守礼，那般逆来顺受。让路时，他拢在袖中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攥了攥袖口又松开，将一个“心有余悸”又“强作镇定”的细微神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甚至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等裴观野先过去，才迈步，步子比平日快了半拍，像是想尽快离开这处是非之地。
他不再与沈昭珏并辔出现在马场，理由是“父王督促课业，需静心读书”。沈昭珏来找过他两回，他也只推说身子乏，懒怠动，隔着门说了几句话便打发了。
他减少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深居简出，偶尔露面，眉宇间也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被世事磋磨后的疲惫与淡漠。
从前那双顾盼神飞的桃花眼，如今看人时总像隔了一层，落不到实处，笑起来也淡淡的，不达眼底。
这一切，都通过无数双眼睛，汇聚到裴观野那里。
“主上，燕世子近日……似乎安分了许多。”心腹禀报时，语气带着探究，
“每日不是王府便是国子监，未见任何异常举动。甚至……在面对您时，也多有避让。听国子监的人说，有一回博士讲经，提到了您的名字，燕世子当场脸色就白了几分，半晌没缓过来。”
裴观野把玩着谢桉那把折扇，扇骨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眸色深沉，辨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他想起宫道上谢桉垂眸避让的那一幕。那份温顺来得太过突然，与他印象里张牙舞爪、宁折不弯的燕世子判若两人。
可细想起来，那避让的姿态里又确实带着几分真切的瑟缩，像是被什么吓住了，连眼角都没敢往他这边抬一下。
“继续盯着。”他最终只淡淡吐出四个字。
谢桉要的，就是这份“不确定”和“继续盯着”。
他知道裴观野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臣服”，但只要对方开始疑惑，开始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观察他“是否真的安分”上。
那么，对他真正暗中进行的、更为致命的布局，警惕性便会相对降低。
夜深人静，谢桉独立窗前，望着裴观野宫苑的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裴观野，你且看着我这“隐忍”的模样。
看我这副被你拔去利爪、不得不收敛锋芒的困兽之姿，是否能让你……稍稍安心？
他需要时间，需要裴观野将这虚假的平静信以为真。
当毒蛇认为猎物已放弃抵抗、放松警惕将头颅探出洞穴的那一刻，才是他亮出淬毒獠牙，给予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天光泼洒，将无垠草场染成一片金绿。
谢桉一身月白骑射服，衣袂与束袖处以苍青丝线绣着疏落的卷云纹，身姿笔挺如松，骑着那匹通体胜雪的神骏“照夜玉狮子”——踏雪，在校场边缘信步缓辔。
澄澈的阳光洒落，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却化不开那月白衣袍衬出的清冷气质。
□□踏雪通身不见半根杂毛，四蹄亦是雪白，踏在草场上轻盈无声，步伐从容优雅，恰似流云拂过天际。
这一人一马，白与白相叠，一静一动、一清一灵，在马场喧嚣的背景中，自成一方令人屏息的风景。
与裴观野长达数月的周旋对峙，如同在暗礁密布的水域行舟，每一刻都需凝神屏息，早已将他的心神磋磨得疲惫不堪。
此刻置身这苍茫天地间，任凭旷野的长风穿胸而过，才终于得以涤荡几分那浸入骨髓的积郁与倦意。
谢桉轻勒缰绳，回身便见沈昭珏策马而来。宝蓝骑装勾勒出挺拔身姿，朗朗笑意如朝阳破云，瞬间点亮周遭。这些时日的刻意疏远，似乎并未消减他半分热忱。
“今绥！”沈昭珏控马与他并行，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掠过，语气带着些许试探，“你这匹‘照夜玉狮子’真是越看越神骏……只是你近日总是避开我，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谢桉心头微动。面对这般直白而真诚的关切，那些精心编织的借口竟有些难以启齿。
他垂眸避开对方探究的视线，轻描淡写道：“不过是府中事务繁杂，一时抽不开身。”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沈昭珏眼底瞬间漾开笑意，不是厌恶他便好。
他立即驱散眉间阴霾，热切地接话：“原来如此。那我前日偶得的那口前朝古刃，你可一定要看看！就收在我府邸里，今日得空么？”
望着那双澄澈如初的眼眸，谢桉心底掠过一丝歉然。在这步步惊心的棋局里，这份毫不设防的信任显得如此珍贵。
“好。”他颔首应允。日光落进他微弯的眼眸，驱散了往日刻意维持的疏离，漾开浅浅暖意。
二人并骑徐行，沈昭珏谈兴甚浓，自京华轶闻说到塞外风物，言辞坦荡，目光清亮。
谢桉偶尔侧首倾听，唇边始终噙着那抹浅淡的笑意，在这和煦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闲适。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隐刃藏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