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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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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小时后,闸北,李伯垚那处隐秘的小院。
空气粘稠得近乎凝固,弥漫着复杂到令人头昏的气味:老房子木头椽子受潮后散发出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闷香;廉价消毒药水那刺鼻的、试图掩盖一切却力不从心的酸烈;还有从厨房方向飘来的、持续不断的熬煮中药的苦气,丝丝缕缕,纠缠不清,最终沉淀在每一寸空气里,附着在每一次呼吸中。房间狭窄逼仄,陈设简陋到了极点,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墙壁斑驳,糊满了早已泛黄起翘的旧报纸,上面的字迹模糊成一片片蠕动般的黑影,分不清是哪年哪月的新闻。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盏玻璃罩煤油灯,灯芯捻得不高,一圈昏黄虚浮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团混沌,却将房间的其他部分推入更深、更摇曳的阴影里,家具的轮廓在墙上扭曲变形,仿佛蛰伏的兽。
罗瀚是在一阵由内而外、毫无间隙的剧痛中,挣扎着浮出意识黑暗的泥潭的。那痛感并非单一,而是层层叠加:最深处,是颅脑内仿佛有生锈的锯齿在来回拉扯、研磨的尖锐钝痛;紧接着,是肩胛处伤口苏醒后爆发的、带着灼烧与撕裂感的爆炸性剧痛;最后,是全身骨骼肌肉被高热炙烤后又骤然冷却的酸痛与虚脱。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他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带着湿漉漉杂音的喘息;心脏在耳膜深处沉重擂动,每一下都像濒临散架的闷鼓;还有,是屋外极其遥远又无比清晰的市声:里弄深处含糊的吆喝、孩童尖锐短暂的哭闹、木门开合时缺油合页发出的悠长而疲惫的“吱——呀——” ,所有这些声音混合着,构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声,却让他确切地感知到自己还存在于某个“人间”。
随后是嗅觉。那浓烈的消毒水味率先冲入鼻腔,紧接着,是身下旧棉絮经年累月吸纳潮气后散发出的、带着灰尘味的淡淡霉腐。在这之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伤口组织液与药物混合的微腥甜气顽固地透出来,提醒着他身体遭受的创伤。
最后,才是视觉。眼皮沉重如锈蚀的铁闸,他用尽全身意志,才将它们抬起一条缝隙。起初,一切都只是晃动、重叠、旋转的光斑与色块。煤油灯的光晕在他涣散的瞳孔里炸开,像一滴坠入水面的浓稠油脂,缓慢地荡漾、聚合。渐渐地,低矮的、被经年油烟熏成一片混沌焦褐的天花板显出了形状;然后,是床边一个坐着的人影轮廓。
那不是顾仰山,也不是丁一。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深棕色皮猎装,皮质因久用而产生了柔软的褶皱与光泽,此刻他靠着椅背,似乎在小憩,头微微低着,额前几缕略显油腻的黑发垂落,在鼻翼与颧骨旁投下一小片捉摸不定的阴影。但罗瀚仅仅是尝试挪动一下那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刺痛僵硬的脖颈,发出一丝几乎微不可闻的布料摩擦声,那双眼睛就倏地睁开了。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寒潭般的清醒与锐利,甚至还带着一丝长久等待后的、习惯性的倦怠审视,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罗瀚脸上,将他虚弱的清醒瞬间洞穿。
李伯垚。
记忆的碎片伴随着更猛烈的神经痛汹涌回灌——锅炉房弥漫的煤灰与窒息的寂静,肩头那灼烫的冲击与随之而来的冰冷麻木,顾仰山与丁一模糊焦急的面容,注射针剂刺破皮肤时那细微而清晰的冰凉触感,以及随后席卷而来的、无边无际的、仿佛置身熔炉又骤然坠入冰窟的高热与黑暗……还有,是昏迷前最后萦绕不散的、那种被无形猎手锁定、步步紧逼至悬崖边缘的冰冷绝境。
身体的本能早于意识,想要绷紧,想要做出防御或逃离的姿态。但仅仅是这个念头闪过,肩胛处便传来一阵清晰的、仿佛皮肉被再次撕开的剧痛,让他控制不住地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冰冷的虚汗,沿着太阳穴滑下,没入鬓角。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那处伤口无情地抽吸殆尽了,他连弯曲一下手指都感到一种灵魂与□□剥离般的无力。
“醒了?”李伯垚的声音响起,不高,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平淡,甚至有些懒洋洋的拖腔。他并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那个略显慵懒的坐姿,只是那审视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像古董商在昏暗光线下评估一件刚出土的、沾满泥土的瓷器,既要看其潜在价值,也要掂量其附带的麻烦与风险。“比预计的早一点。算你命硬,盘尼西林这东西,有时候就是比求神拜佛管用。”
罗瀚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涸如同龟裂的河床,每一次试图震动声带,都带来砂纸摩擦般的刺痛,只发出几声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李伯垚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慢条斯理地倾身,从桌边拿起一个粗糙的蓝边粗瓷碗,碗里是半碗呈现出温吞光泽的清水。他并没有凑过来做出喂食的姿态,只是伸手将碗稳稳地放在床沿一个罗瀚必须竭力侧头、伸长脖颈才能够到的位置。“慢点,润润嗓子。你这条命,现在金贵得很,别呛死了,那我可就白忙活了。”
罗瀚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每一丝气力,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机械般侧过头,颈骨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凑近碗沿,先是嗅到粗陶本身淡淡的土腥味,然后才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啜吸碗中的温水。清凉的液体划过灼痛的喉管,带来短暂而真实的抚慰,也像一柄小锤,轻轻敲打着他混沌的思维,让一些碎片开始聚拢。他重新将头挪回枕上,喘息稍定,目光再次投向李伯垚时,里面已经褪去了最初的涣散与茫然,凝聚起属于“罗瀚”的、即使深陷虚弱也未曾磨灭的锐利审视与冷静评估。
“李……探长?”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得可怕,像砂轮磨过铁片,但语气里的疑问和不容错辨的警惕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嗯,是我。”李伯垚点了点头,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敷衍的弧度,未达眼底,“你那俩活宝兄弟,暂时把你‘寄存’在我这儿了。他们俩,”他略一偏头,用下巴指了指门外方向,“一个去处理你们留下的尾巴,一个去弄些后续要用的东西。这地方,”他环视了一下这间陋室,语气里听不出褒贬,“暂时还算安全。”
罗瀚闭了闭眼,长而缓慢地吸了一口气,混合着霉味与药味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微刺的凉意,帮助他消化这个信息。顾仰山和丁一信任这个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不得不借助这个人?他们付出了什么代价?无数的疑问如同黑暗中的藤蔓,在脑海中疯狂滋生、缠绕,但此刻最紧迫的,是必须先弄清楚自己的“本钱”。
“我的……情况?”他艰难地吐出字句,每个词都耗费着刚刚积蓄起的一点力气。
“阎王殿门口转了一圈,差点就进去了。”李伯垚的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枪伤感染,引发败血症,高烧差点把你脑子烧成一锅糨糊。顾仰山他们给你用了盘尼西林,我找来的人又给你彻底清理了伤口,剜掉些烂肉,重新上药包扎。现在烧是退了些,但没断根。还能不能挺过去,一半看你造化,一半看那盒宝贝针剂还够不够用。”他顿了顿,目光若有实质地扫过罗瀚被厚厚纱布包裹、微微隆起的肩头,“不过你算幸运了,子弹刮过了肩胛骨,没留在里面变成隐患,虽然伤口位置麻烦,又耽搁了最佳救治时间,但那个小瘪三给你用药还算及时。你这只胳膊,只要命保住,伤口不烂穿,好好将养几个月,以后耍枪动刀大概还能跟以前一样利索。当然,前提是,”他抬眼,目光重新锁定罗瀚的眼睛,“你得先撑过可能发生的二次感染,还有,别死在梁景元接下来的搜捕里。”
罗瀚沉默地听着,脸上如同戴着一张苍白的面具,没有泄露丝毫情绪。他当然知道自己伤势的严重性,能从那样的绝境中醒来,本身已是意外。但他更清醒地知道,活下来,仅仅是一切开始的第一步,是最低限度的入场券。
“你为什么……帮我?”他盯着李伯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试图从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寒潭里,打捞出一些真实的动机。“梁景元……不会放过任何关联者。你这是在引火烧身。”
“帮你?”李伯垚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微带讥诮的轻笑,这次,那平淡的语调里渗入了一丝属于江湖混客的、精明而疏离的了然。“你怕不是高烧还没退干净?我只不过是在做一桩生意,一桩对我来说……目前看来还算划算的生意。”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煤油灯的光将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截然的两半,一半沉在阴影里模糊不清,一半被灯光映照得毫发毕现,连毛孔都清晰可辨。“你知道顾仰山为了买你在这里躺着的资格,付了多少钱吗?300美金,真金白银的现钱!这还只是定金。他还承诺了,事后再给我10根小黄鱼做尾款。除此之外,”他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他还押上了一个他口中的‘关键人情’。而我,不过是提供了一个还算隐蔽的场地、一点有限的、不打包票的庇护,外加牵线搭桥,找了个嘴巴还算严实、手艺也还凑合的野路子大夫。这么划算的生意,傻子才不做呢,你说是不是啊?”
“生意……”罗瀚缓慢地重复这个词,舌尖品尝着其中的冰冷与算计,眼神却越发锐利,“这生意,你跟梁景元也一样能做。他出的价码,未必会比我们低,而且对你而言,风险却会小得多。”
“哦?”李伯垚眉梢微挑,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脸上那种懒洋洋的神态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到关键处的、略带玩味的认真。他似乎对罗瀚在如此虚弱状态下还能保持如此清晰的利弊分析感到一丝意外,同时也更添了几分评估的兴趣。“那你觉得,梁景元能给我什么?升官?发财?还是等他踩着你们这些‘垫脚石’爬得更高、坐得更稳之后,或许能赏我一口相对安稳的残羹冷饭?”他摇了摇头,嘴角那点弧度变得有些冷峭,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起伏与人心反复的淡漠。“梁景元那个人,我或许比你更了解一些。在他眼里,只有那条往上爬的捷径,路上的一切,挡路的,铺路的,用完了,都是可以随手扫开、甚至碾碎的尘土。跟他做交易,就如同与虎谋皮,赚一时之利,赌的是身家性命。而你们……”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罗瀚苍白却线条紧绷的脸上,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到了此刻不知在何处奔波的顾仰山和丁一。“你们现在,的确是烫手山芋,是大麻烦。但麻烦,有时候也意味着‘价值’。你知道现在盘尼西林在黑市上是什么行情吗?有价无市,千金难求!可那个叫丁一的小瘪三,偏偏就为了你,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求来了一整盒,这就是本事。还有顾仰山,他给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现钱,是硬通货,更重要的是,他押上的那个‘人情’,是一种未来的‘可能’。像他这种人,懂得把价码开在别人心坎上,可却为了你甘心押上自己的信誉和未来……这世道,像他们俩这样的傻子不多了,最起码我那抠搜姐夫就做不到。”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声音也压低了些,仿佛在陈述一个心照不宣的事实:“而且,有时候仔细想想,让那位风头正劲、算盘打得噼啪响的梁所长,不那么顺心如意……这件事本身,好像也挺有意思。毕竟这上海滩,这么大一张桌子,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把所有的好牌都摸完,把所有的局都做绝,对吧?”
罗瀚听懂了。这不是道义援手,不是同情怜悯,而是基于利益衡量、风险对冲、个人好恶乃至对上海滩各方势力微妙平衡的一种复杂算计。李伯垚在押注,押他们能渡过眼前这道鬼门关,押他们身上未来可能存在的、超越眼前麻烦的“价值”,同时也在押自己能在多方博弈的狭窄缝隙中,精准地攫取最大利益,并且,顺带着,给那位志得意满的梁副所长,添一点不算致命却足够恶心人的小小变数。
很现实,很冷酷,也很“李伯垚”。
“所以,”罗瀚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如旧,但吐字却清晰而缓慢,每个字都带着力量,“我躺在这里,对你而言,既是需要看护的‘贵重货物’,也是待价而沽的‘潜在筹码’。”
“你可以这么理解。”李伯垚坦然甚至有些欣赏地点了点头,似乎满意于罗瀚的直白与清醒。“所以,为了你这件‘货物’不至于中途损坏、贬值,甚至变成需要紧急处理的‘废品’,也为了我的前期投资不至于血本无归,你最好配合一点。该静养的时候,就像一具尸体一样躺着;该用药的时候,眉头都不要皱一下。我找来的人嘴巴还算有把锁,但你这张脸,还有你这身伤,在这段时间里,最好不要让任何不该看到的人,哪怕瞥见一丝影子。顾仰山说他们会想办法安排下一步,但在那之前,你的首要任务,就是先活着,并且不能暴露。”
窗外,不知哪家孩子骤然爆发出嘹亮的哭闹,声音穿透薄薄的窗纸,显得格外突兀而尖锐。更远处,隐约有汽车引擎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驶过的声音,在这片龙蛇混杂、三教九流聚居的闸北里弄区,本不稀奇,却让屋内凝滞的空气骤然紧绷。两人几乎同时屏息凝神,侧耳倾听,所有的感官都聚焦于那逐渐消逝的引擎声。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融入了夜市的嘈杂背景音,并未在此地停留。
李伯垚几不可察地松开了微微绷紧的肩膀,收回目光,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随着动作陡然立起,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晃动的阴影,仿佛瞬间充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好了,你刚醒,元气未复,不宜多说话费神。再睡会儿,积蓄点力气。吃的和用的,等会儿会有人送来。”他走到门口,手搭在老旧冰凉的门把手上,又回过头,看了罗瀚一眼。昏黄摇曳的光线下,他的表情半明半暗,难以捉摸,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晰而冷静。“别想太多。他们赌你能活,赌你值得。我嘛,这次就姑且跟着下了一注。你可千万别让我们……尤其是别让我,赌输了。这输了,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里子上……就更不好看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轻轻拉开房门,门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被刻意控制过的摩擦声。他闪身出去,又将门悄无声息地、严丝合缝地合拢,将那一片昏黄与室外的黑暗隔绝开来。
罗瀚独自躺在骤然显得更加空旷和寂静的房间里。门外,李伯垚刻意放重、显示离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与里弄深处晚归者的步履、隐约的交谈声混为一体,难以分辨。肩头的疼痛并未减轻,反而在注意力集中后变得更加清晰而富有层次,一阵阵冲刷着他的意志。身体的虚弱感如同潮汐,退去片刻后,又以更大的力度反扑回来。然而,他的头脑却在经历了这番冰冷、直白、毫无温情可言的评估与对话后,变得异常清醒,甚至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他活过来了。从一个近乎十死无生的绝境,暂时挪到了另一个由利益链条、风险计算和脆弱默契编织而成的、并不牢固的避风港。前路依旧被浓重的迷雾笼罩,危机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兽,不知何时会再度扑出。但至少,呼吸还在,意识还在,那簇微弱却顽固的、属于未竟之事与必要清算的火苗,也还在灰烬深处,艰难地、不屈地闪烁着。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混合着陈旧木料、消毒水、中药和自身伤口气息的复杂空气涌入胸腔,带来真实的、略带刺痛的凉意,也带来一种脚踏实地的、残酷的存在感。
他还活着。
而活着,就意味着还有无限的可能,以及,必须去面对的、未尽的局。
窗外的声音,依旧如同潮水般嘈杂而汹涌地拍打着夜的边缘,那是这片永不沉睡的都市永恒的脉搏,掩盖着无数正在暗处滋生、缠绕、碰撞的明争暗斗与生死博弈。在这间被遗忘的陋室之内,一场关于生命、价值、信任与背叛的脆弱交易,才刚刚拉开序幕。每一口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成为这场交易中,不断被重新称量的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