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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抵达三阳里 ...

  •   三日之期转眼即至。
      大都会饭店424套房的空气凝滞,连漂浮的尘埃都仿佛静止。丁一安静地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手掌交叠搁在盲杖的圆头上,脸微微侧向窗外。阳光透过纱帘,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极淡的微光,更衬得他神情疏离,仿佛与周遭的紧张格格不入。
      顾仰山已将简单的行李归拢好,两只皮箱放在门边。他的动作很轻,时不时看一眼端坐的丁一,又警惕地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时间到了。”顾仰山低声说,更像是在提醒自己。
      丁一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指尖在光滑的盲杖手柄上摩挲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门被敲响。节奏平稳,力度均匀,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顾仰山稳了稳呼吸,拉开房门。
      门口,小林穿着一身挺括的西服,面色冷峻如铁。梁景元站在他侧后方,脸上是精心调试过的、混合着恭敬与掌控欲的笑容,目光锐利地刺向房内,尤其在丁一那双黯淡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仿佛要确认那盲态是否只是一层更深的伪装。他们身后,是更多沉默而具有压迫感的身影,几乎塞满了走廊。
      “李先生,奉命前来护送。”小林的声音没有起伏,是纯粹的公务语调。
      丁一缓缓“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空茫的眼睛对着小林和梁景元之间的某处,微微颔首:“有劳。”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顾仰山立刻上前,虚扶着丁一的手臂,助他起身,同时将盲杖递到他另一只手中。丁一的手搭上顾仰山小臂,动作自然,是全然的依赖姿态。
      梁景元上前一步,笑容加深:“李先生,三日休整,气色似乎好了些。送您去下榻处安顿,密码研究所那边也万事俱备,只等您主持大局。”他的话语热情,眼神却像冰冷的探针,在丁一脸上、手上每一个细微反应处扫描。
      丁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无多言,在顾仰山的引导下向门口走去。他的步伐不快,却很稳,盲杖尖在铺着厚地毯的走廊上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像一种独特的节拍。
      经过梁景元身边时,梁景元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似在捕捉任何异常气息。丁一恍若未觉,空茫的目光直视前方虚无。
      走廊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那单调的盲杖触地声。沿途无人,原有的饭店侍者和客人都被暂时清离,只有那些如木雕泥塑般的守卫。电梯下行时,金属轿厢微微震动,丁一握着盲杖的手稳定如常,顾仰山却能感到他手臂肌肉有一瞬的紧绷。
      大堂里,原本的喧哗被一种压抑的安静取代。少数未被完全驱离的客人远远驻足,目光复杂地投向这一行人——被日本军官和便衣特务“护卫”着的盲眼学者。丁一对此毫无反应,只是略微侧耳,仿佛在倾听空气中流动的紧张,又或者只是习惯性地辨识方向。
      旋转门外,三辆黑色轿车静静蛰伏。小林光一示意前导车,梁景元则快走几步,亲自拉开了中间那辆车的后门,动作殷勤得近乎夸张。“李先生,小心头顶。”
      丁一在车门边略顿了一下,空茫的“视线”似乎掠过高大的饭店门楣。顾仰山在他身边提醒道:“台阶,两步。”丁一这才在顾仰山的搀扶和引导下,小心地坐进车内。顾仰山将盲杖也递入,随后快速绕到另一侧上车,轻轻关上门。
      梁景元坐进副驾驶,从后视镜里观察着。丁一上车后便靠在后座,闭上眼睛,仿佛只是寻常的闭目养神,但他握着盲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顾仰山则挺直脊背坐着,目光警惕地扫过车窗深色的帘子缝隙。
      车队启动,驶离饭店。车厢内沉默如墓。梁景元试图打破沉寂:“李先生,给您安排的三阳里寓所环境清幽,我特意让人在院子里移栽了几株梅花,这个时节,想必快开了,香气幽远。”他想用感官的细节来试探。
      丁一依旧闭着眼,只淡淡道:“梁副所长有心了。不过,我素来对花香不太敏锐。” 一句话,礼貌而疏远地堵了回去。
      梁景元碰了个软钉子,嘴角笑意微僵,不再多言。
      车窗外,租界的繁华街景逐渐褪去,代之以更杂乱、更灰暗的街巷。路况开始颠簸。顾仰山在每一次明显颠簸前,都会极轻声地提醒丁一:“坎。” 丁一的身体随之做出细微调整,避开可能的磕碰。这些细节都被梁景元从后视镜里收入眼底。
      约莫半小时后,车速明显放缓,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里弄口。引擎熄灭,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是一种不同于城市喧闹的、带着压抑感的寂静。
      “到了,李先生,三阳里17号。”梁景元率先下车,再次拉开车门。
      丁一在顾仰山的搀扶下踏出车门。他没有立刻移动,而是微微仰起头,用脸颊感受着周围空气的流动和温度的变化,鼻翼轻轻动了动——这里空气中有陈旧砖石、潮湿泥土和一丝淡淡的煤烟味。他听到不远处有刻意放轻但依旧沉重的脚步声(警卫的走动),听到铁器轻微摩擦的声响(也许是枪械)。
      “李先生,请这边走,就是这处石库门房子。”梁景元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顾仰山贴近丁一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低语:“弄堂底,独立石库门,门口有两个暗哨。” 他的手在丁一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示意方向和障碍。
      丁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盲杖的手紧了紧。他在顾仰山的引导下,向前走去。盲杖的尖端触碰到的,是里弄粗糙的石板路。
      沉重的黑漆石库门在他们面前“吱呀”一声打开了。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天井
      几乎是门开的同一刻,一个穿着杏色滚边旗袍的身影,伴着笑声轻盈地从正屋里飘了出来:“哎哟!李所长!总算把您给盼来啦!您说我,忙得脚不沾地,都没能早早候在门口,您可千万别见怪呀!”
      是叶殷。她的笑容像精心调试过的面具,热情洋溢,眼神却如探针般飞快地掠过丁一的脸、手,乃至握杖的姿态。
      丁一的脸庞循声“望”去,空茫的瞳孔落在叶殷耳侧稍后的位置,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陌生的迟疑:“这位女士是……?”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了,忘记自我介绍了。”叶殷以手背轻触额头,姿态娇俏,“我叫叶殷,是咱们密码研究所总务处的处长,也是你身旁这位梁所长的夫人,更是和碧云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丁一脸上那层平静的“盲态”面具,似乎被某个名字吹开了一道细微的涟漪。嘴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一个短暂得近乎错觉的柔和表情:“哦,原来是冼小姐的朋友。”
      “可不是嘛!”叶殷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眼里的光更活络了,“一提碧云,李先生的神色都不一样了。我看咱们往后也别那么生分,我就叫您李先生,您看可好?”
      “梁夫人随意即可。”丁一微微颔首。手中盲杖的檀木杖头,在他无意识的摩挲下微微发烫。杖尖无声探出,点在门内的石板地上。
      顾仰山的手稳稳托着他的肘部,气息平稳,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动,以只有两人能捕捉的气流送出一串信息:“门槛已平。内为天井,石板有隙,三步外左高右低,正前方主厅门槛约三寸。”
      “阿殷,这里就交给你了,先请李先生入内安顿吧。”梁景元站在天井里笑着插话,像个殷勤的主人:“李先生,我先去研究所那边看看,晚些时候再过来。您先休息。”
      “老梁,你快忙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叶殷侧身让开通道,手臂舒展出一个“请”的姿势,“这边请。李先生,你们住的地方是我特意挑的,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心意……”
      丁一在顾仰山的引导下迈过主厅门槛。盲杖尖先于脚半步,敲击在内部光洁的地砖上。他步幅均匀,带着盲人特有的、依赖触觉反馈的谨慎,却又奇异地沉稳。然而,当他完全踏入主厅时,即便他“看不见”,某种强烈的反差感仍扑面而来——并非通过视觉,而是通过顾仰山扶着他手肘的指尖那几乎无法察觉的顿挫,以及鼻腔里猛然涌入的、与门外陈旧尘土气息截然不同的味道:新漆的刺鼻、红木家具沉厚的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用于掩盖某种气味的廉价檀香。这里的“周到”布置,与他“应有”的待遇,乃至与这战时的、作为寓所的处所,都显得格格不入。
      叶殷的笑语在略显空旷的厅内响起,带着一种精心拿捏的谦逊与自得:“按着老派的习惯布置的,用的都是实在的红木家伙,但时间有限,布置得仓促,还是有些简陋,让李先生见笑了。”
      “梁夫人煞费苦心。”丁一的声调平稳无波,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漠然,“战时嘛,一切都要从简,可以理解的。”他“茫然”的面孔朝向客厅深处,杖尖轻点,触到了近处一张硬木椅的椅腿,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他随即在顾仰山细微的引导下,手指拂过身旁一方八仙桌冰凉的桌面边缘,触感是坚硬而光滑的红木质地,雕着简单的回纹。他凭借踏入后的几步感知、顾仰山细微的引导提示、空气中材质的味道与回声,以及指尖这短暂的接触,已在脑中勾勒出厅堂内厚重、端正却难免透着几分刻意与生硬的格局。
      “您不嫌弃就好。”叶殷步履轻快地跟近几步,语气体贴入微,“这红木椅子坐着是硬气些,我让人备了厚实的棉垫子,回头就给您铺上。总之,您就先安心住下。但凡觉得哪里不合适,有一丁点不舒服,随时让您的助理……”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目光转向顾仰山。
      “查理。”顾仰山平静地接上。
      “对,查理!就让查理联系我!”叶殷从善如流,笑容不变。随即,她忽然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染上了一种闺蜜间分享秘密的、亲昵而神秘的气息,“对了,李先生,我呀,还听说了点小事……您前几日,是不是跟碧云闹了点小别扭?好像……还跟我们老梁有点关系?”她的目光紧紧锁着丁一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肌肉的牵动,“到底是怎么个缘故呀?”
      丁一脸上的肌肉如同被冻结的湖面,纹丝不动。他只是将头略微偏向叶殷声音的方向,仿佛在更专注地倾听:“冼小姐……是如何同您说的?”
      “哎哟,碧云她一个女人家,脸皮薄得像纸,这种事儿哪好意思跟我细讲?”叶殷挥了挥手帕,语气嗔怪,旋即又转为宽慰体贴的口吻,“不过李先生,您可千万别误会。碧云跟我们家老梁,那就是纯粹的工作往来,顶多算是看在我的薄面上,帮过他两次小忙。这里头的事儿,我清楚得很。”
      丁一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形成一个模糊的、含义不明的微笑,并未接话。
      叶殷打量着他,眼里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好奇、撮合与审视的复杂光晕,她将声音放得更柔:“李先生,您跟我说句实在话……您跟碧云,眼下到底走到哪一步啦?”
      空气静默了两秒。丁一握着盲杖的手指,指节因微微用力而显得苍白。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个字都像经过量度:“我跟冼小姐能走到什么程度,这完全取决于她本人的态度。要不……”他停顿了一下,脸微微偏过叶殷的方向,“梁夫人您帮我去问问她?”
      “这您放心!像李先生这么一表人才,才华横溢的,我肯定撮合的啦。”叶殷一副可惜的样子,有些心疼的说道:“想想我们所里其他人都拖家带口的,你一个大男人,眼睛还不方便,还要自己照顾自己,啊哟,这生活得多难过呀!我看着都心疼。”
      一旁的顾仰山适时地、克制地轻咳了一声。
      叶殷眼风扫过他,笑着补了一句:“你不算的啦!男人嘛,总归要找个女人来照顾才更好的啦,李先生,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就在这时,门外里弄里,传来了另一辆汽车驶近、刹车、关门的声音,显得略微匆忙。
      叶殷脸上那种私密的、探究的神情瞬间收敛,如同潮水退去,露出了底下平整的职业性沙滩。她立刻转向门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明快:“哟,这听着,应该是沈教授他们到了吧?”
      “沈教授?”丁一问,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就是沈万青沈教授呀。您可能听说了,他前几日遇袭,手伤着了。本来我家老梁的意思是让他在外头寓所好好将养,等伤好了再搬来这边。可这沈教授脾气倔,说什么也不肯搞特殊化,非要今天跟大伙儿一起过来安顿。”叶殷一边语速稍快地解释,一边已朝门口挪动了脚步,“实在不好意思啊,李先生,我得赶紧去迎一迎,要不您先歇着。”
      “正事要紧。”丁一微微颔首,“查理,代我送送梁夫人。”
      “梁夫人慢走。”顾仰山将叶殷送至天井。
      “行了,你忙去吧!别耽误李先生休息。”叶殷笑着摆手,转身时,旗袍下摆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高跟鞋敲击石板的清脆声响,快速朝着那扇半开的黑漆石库门移去。
      顾仰山站在天井中,目送叶殷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并未立即退回屋内。他略一停顿,随即步履沉稳地走到那扇厚重的石库门前。他伸出手,握住冰凉的门环,沉稳而坚定地将门向内拉拢。门轴发出滞涩却依旧顺从的“嘎吱”声,门扉缓缓合上,将里弄里最后的光线与市声隔绝在外。他仔细地将沉重的木门闩落下,又检查了内侧的插销,确保它们都牢牢地归位。“咔、咔”两声闷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天井里显得格外清晰。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穿过寂静的天井,走回主厅。
      丁一依旧站在原地,面向着他返回的方向,但原本空茫涣散的眼神,在门闩落定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束、凝定,虽然依旧未完全睁开,却已褪去了大半那种盲人特有的虚浮感。他手中盲杖的杖尖,不再无意义地轻点缝隙,而是稳稳定在地面。
      顾仰山走近,没有出声,只微微点头。
      丁一接收到这个无声的信号,眼帘稍稍抬起一线,迅速扫过顾仰山身后的天井与敞开的厅门轮廓,确认再无第三人。他的目光随即落回顾仰山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平稳,再无丝毫伪装下的迟缓:“先看天井。”
      顾仰山会意,立刻转身,看似是随意地踱步审视新居环境,实则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天井的每一寸。他走到墙角,用鞋底轻轻摩擦地面,检查石板是否松动或有新近填补的痕迹;仰头观察屋檐、廊柱的接缝处;手指似无意地拂过冰凉的墙壁,感受着砖石的质地与可能的孔隙。
      丁一则缓步移向敞开的厅门内侧,背对着天井方向,仿佛只是在感受穿堂风。然而,他微阖的眼睑下,目光锐利地检视着门框上下、门轴深处,以及门槛内外。他的视力并未完全恢复至常人,但在近距离和充足光线下,捕捉细节与异常已无太大障碍。忽然,他视线在门楣上方一处看似天然木纹的曲折处停留了一瞬——那里的纹理走向,与周围木质的老化痕迹有极其细微的错位。
      他没有立刻指出,只是左手拇指在盲杖的杖头上轻轻敲击了两次,极轻微的“嗒、嗒”声。
      顾仰山正检查到对面的墙壁,闻声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自然地蹲下身,假意系鞋带,目光却顺着丁一刚才视线的角度,快速瞥向了门楣。他看不清那具体是什么,但记下了位置。
      “天井还算干净,就是这石板铺得有点不平,您走动时要格外留意。”顾仰山站起身,用平常稍大的声音说道,这是说给可能存在的“耳朵”听的。同时,他走回丁一身边,借着搀扶的动作,指尖在丁一手肘内侧快速点了三下——表示“明白,已留意”。
      丁一微微颔首,在顾仰山虚扶下,慢慢转身,面向主厅内部。“看看里面吧,熟悉一下。”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疏离,但脚步移动时,身体却巧妙地挡住了顾仰山看向门楣的视线角度。
      两人步入主厅深处。顾仰山继续扮演着助理的角色,介绍着布局:“这是正厅,旁边是书房兼您的工作室,二楼的右边是您的卧房,左边还有个小间,应该是给我或者佣人住的,现在空着。”
      丁一“茫然”地随着他的引导移动,手指时而拂过红木桌案、多宝阁、椅背,仿佛在熟悉环境。他的目光却从未停止搜索:梁柱的接榫处、窗棂的雕花空隙、墙上挂画的轴杆背后、甚至屋顶瓦片的排列……任何可能隐藏窥孔或导线的地方都不放过。
      在书房,顾仰山检查了书桌的抽屉、地板,敲击了墙壁听回声。丁一则更关注窗户。他靠近一扇支摘窗,假意用手测量窗框宽度,指尖却迅速探入窗棂与窗框之间狭窄的缝隙,在顶部摸到了一小团既非灰尘也非木屑的、略带弹性的异物。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搓了搓。
      在卧房,顾仰山重点检查了床铺、衣柜和盥洗角落。丁一却将注意力放在了一面巨大的穿衣镜上。他走到镜前,如同一个盲人偶然感知到面前有物体阻挡般停下,空茫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但实际上,他正仔细审视镜面与边框的贴合处,以及镜面本身是否有不寻常的厚度或折射——某些特制的单向镜,从侧面仔细观察边缘能发现端倪。镜面似乎并无问题,但固定镜子的铜质荷花卡扣,其中一个的光泽与其他几个略有差异,像是更常被触碰或拆卸。
      检查持续了约莫一刻钟。两人回到一楼主厅中央,目光短暂交汇。许多可疑的“点”已被默默记下:门楣上的异样纹理、窗棂缝隙的弹性异物、镜子卡扣的细微差别……这些或许只是装修瑕疵,或许就是精心布置的眼与耳。
      顾仰山用正常音量询问道:“李先生,这屋子您看还成吗?有什么需要添置或调整的?”
      丁一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感受这个新环境。然后,他缓缓走到一张宽大的红木官帽椅旁,右手扶着椅背,左手看似随意地将盲杖靠在桌边。他用一种略显疲惫,但足够让潜在监听者听清的声音说:“屋子挺好,梁夫人费心了。就是太空,也太‘新’了,少了点人气儿。”
      他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椅背雕花,继续道:“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查理,把行李归置一下吧。该摆出来的书和用具,都摆出来。以后……这里就是‘家’了。”
      “是,先生。”顾仰山应道,开始动手打开皮箱。
      丁一则慢慢坐进了那张官帽椅,身体微微后靠,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一个经过劳顿后稍事休息的盲人。只有他自己知道,闭上眼睛,是为了让刚刚接收了太多信息、有些疲惫的眼睛得到休息,更是为了在黑暗中,将方才记忆下的那些可疑的“点”,在脑海中连成线,绘成图,试图拼凑出这间“贴心”准备的牢笼,究竟布下了怎样的天罗地网。
      室内的光线渐渐变得柔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崭新的红木家具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一片寂静中,只有顾仰山轻手轻脚收拾物品的细微声响,以及那似有若无、挥之不散的廉价檀香味道。检查暂告段落,但无形的较量,从他们踏入这扇门的那一刻,就已在这每一寸看似妥帖的空间里,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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