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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合作 ...

  •   门在顾仰山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几近叹息的闷响,将走廊里那份刻意营造的“无视”彻底隔绝在外。骤然降临的寂静并非安宁,它浓稠、潮湿,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空气仿佛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绷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无形的张力,扯得人胸口发闷。墙角那盏光线昏黄的壁灯,灯罩边缘积着薄灰,光芒似乎也被这凝滞吸去了能量,愈发黯淡,将人影拉长、扭曲,投在印着褪色蔷薇的墙纸上。丁一仍守在沙发旁,用新换的冷毛巾敷着罗瀚滚烫的脖颈,动作极轻,手腕稳定得如同磐石,可他眼角的余光——锐利、冰寒——如同出鞘后隐于暗处的薄刃,始终锁着刚刚合拢的门扉方向,仿佛能穿透木板,追踪离去的每一丝余响。
      “他们去叫了?”丁一头也不抬,声音压得极低,从喉间挤出,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盘。
      “嗯。”顾仰山应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走回沙发旁俯身,阴影笼罩下来。注射盘尼西林后,罗瀚胸腔的起伏似乎略深了一些,但那微弱的改善仅仅是杯水车薪。高热像一炉在他体内闷烧的无形之火,持续而贪婪地炙烤着他的神智。颧骨上两团不正常的、鲜艳的潮红,与他脸颊、额头其他地方死人般的惨白形成骇人的对比,仿佛生命与死亡正在他脸上进行惨烈的拉锯。肩头纱布边缘,淡黄色的湿痕如同具有生命的、恶意的苔藓,正在缓慢而顽固地向外浸润、蔓延,散发着一丝甜腥与腐败混合的、令人心悸的气味。“我们最多还有一个小时。李伯垚如果来,必须在这之前敲定一切。”
      丁一手上那稳定如机械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毛巾边缘凝聚的一颗水珠,承受不住这微小的凝滞,“嗒”一声轻响,滴落在陈旧的天鹅绒沙发扶手上,迅速洇开一个深色的、边缘模糊的圆点,像一声无声的警钟。“你觉得李伯垚他会同意吗?”
      “李伯垚他不是梁景元。”顾仰山直起身,几步走到窗边,再次撩起那厚重的墨绿色绒布窗帘一角。动作间,细微的尘埃在透过缝隙的光柱中狂舞。街道对面,早点摊的蒸笼冒着滚滚白汽,在清冷的晨光中袅袅升腾,虚幻而脆弱。买粢饭团的队伍缓慢移动,人们缩着脖子,呵出团团白气。小贩拖长了调子的吆喝声隔窗传来,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背景音。这鲜活庸常的市井景象,此刻看来,却像一幅精心绘就却冷漠无比的讽刺画,与他们所处的绝境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李伯垚他要钱,要面子,也要在这滩深不见底的浑水里,找到自己能踩稳的浮木。而梁景元……”他放下窗帘,布料沉闷地垂落,发出“噗”的轻响,将那一片虚假的安宁彻底隔绝。转身时,他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只剩下冷冽的算计与决绝,“他要的是赶尽杀绝,是用别人的尸骨垫高他往上爬的阶梯。目的不同,价码自然不同。”他的目光先落在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罗瀚身上,那目光沉重如铁;又缓缓转向如猎豹般蓄势待发的丁一,“但我们开出的价,必须足够重——重到能压过梁景元可能许诺给他的好处,或者……能抵销梁景元能对他造成的威胁。”
      时间在几乎凝滞的沉默中艰难爬行。每一分钟都被无形的手拉长、挤压,灌满了铅,充满令人窒息的存在感。罗瀚偶尔从喉咙深处迸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或是被剧痛攫住时一声短促的抽气,每一声都像淬了毒的针尖,精准地刺在屋内两人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上。丁一第三次探向罗瀚腕间的脉搏,指尖下的跳动依旧快得惊心,却又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线的风筝。顾仰山则站在房间中央,反复摩挲着怀中那块老怀表冰凉的银壳,表壳上繁复的蔓草花纹已被磨得光滑。表盘玻璃下,细长的秒针固执地一格一格跳动,咔哒、咔哒、咔哒……声音在这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成了敲在心脏上的、冷酷无情的倒计时。
      大约四十分钟后——这四十分钟漫长得如同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战役——楼梯方向终于传来了异样的响动。不是单人从容不迫的步履,而是混杂着几人轻重不一的脚步声:皮鞋硬底敲击木楼梯的笃笃声,靴筒与栏杆偶然磕碰的闷响,还有压低了的、简短到几乎只剩气音的交谈声,碎片般飘上来,听不真切,却更添紧张。
      顾仰山与丁一的眼神在空中瞬息交汇,电光石火间,一切无需言语。丁一原本放松垂在身侧的手,以一种经过千锤百炼、自然无比的速度和角度,向身后滑去,隔着外套,稳稳按住了勃朗宁手枪那坚硬而熟悉的握把,食指虚搭在扳机护圈外。顾仰山则迅速而无声地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领,闭眼,深吸一口带着药味和尘埃的空气,再睁开时,脸上已覆上一层属于“李先生”的、无懈可击的沉静面具——那是一种精心调配出的神色,混杂着生意人的谨慎精明、读书人式的恰到好处的疏离,以及深陷麻烦时不得不求助的、被妥善隐藏起的焦灼。
      门声响起。咚,咚,咚。不轻不重,节奏平稳得近乎刻板,带着公事公办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顾仰山走过去,拧动略显滞涩的黄铜门锁。
      门外站着李伯垚。他今日未着那身笔挺威严的全套巡捕官制服,只穿一件深棕色皮质猎装,肩线硬朗,内里条纹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脖子。头发也不似往日用头油梳得一丝不苟,额前垂下几缕,透出些许被从睡梦中或紧要事务里匆忙唤起的痕迹。他身后半步,一左一右紧跟着那名面相憨厚却眼神闪烁的年长巡捕,以及一个面孔精悍、身材结实、眼神如鹰隼般机警扫视四周的陌生汉子。两人如影随形,姿态是经年累月形成的戒备,手看似随意地垂着,却都保持在最便于瞬间动作的位置。
      李伯垚的目光先锐利如刀地落在顾仰山脸上,停留了审视的一瞬,似在快速评估这张面具下的真伪与深浅。随即,那目光迅捷如电地扫过整个房间。视线掠过如标枪般钉在原地、气息凛然的丁一,在他按在后腰的手部轮廓处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如同被磁石吸引,猛地定格在长沙发上——那裹着灰色毛毯、明显是人的轮廓,尤其是肩头那团刺眼的不祥污渍。最后,那目光才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缓缓收回到顾仰山身上。
      “嗨,两位,我们又见面啦。”李伯垚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职业历练出来的圆滑,嘴角勾起的弧度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眼神却深不见底,如同藏着漩涡的寒潭,“这么早相请,看来是真有要紧的‘作品’需要品鉴?我这刚眯下眼没多久。”他刻意咬重了“作品”二字,尾音微微上扬,试探的意味浓得化不开,仿佛在掂量这“作品”究竟值多少风险。
      “李探长,请进。”顾仰山侧身让开通道,语气平稳无波,却将“探长”这个称呼吐得异常清晰,既是尊重,也是提醒对方的身份与可能牵涉的规则,“事情紧急,不得已扰您清梦。事关一幅……亟待修复的传世珍品,再耽搁片刻,恐怕就要彻底损毁,再无回天之力了。”
      李伯垚抬脚迈入房间,皮质鞋底与地板接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身后两人下意识欲跟进,却被他一个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手势阻住——只是小指几不可见地曲了一下。“门口候着。”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平淡,却带着常年发号施令形成的、不容置疑的力度。随即,他反手带上了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将门内这个充满危险秘密的世界与门外短暂地隔绝开来。
      房间内的一切再无遮掩,赤裸裸地呈现在李伯垚眼前。丁一已悄然挪动半步,身形恰好半掩在沙发前,姿态看似只是随意站立,实则周身肌肉已如弓弦般绷紧,处于最佳的攻防状态。沙发上,罗瀚灰败如纸的脸色、肩头那厚厚纱布边缘不断扩大的、渗着淡黄与血丝的不祥痕迹、空气中愈发浓重的消毒药水与隐隐伤口腐败气息混合的复杂味道,无不尖锐地昭示着情况的严峻与非常。
      李伯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如针尖般骤缩。他走近沙发,脚步放得轻缓,目光却如最精密的探照灯,仔细而快速地扫过罗瀚的面容、紧闭的眼睑、干裂的嘴唇,最终聚焦在那可怖的伤处。他甚至微微俯身,鼻翼不易察觉地翕动,嗅了嗅空气中那令人不安的味道。随即,他直起身,转向顾仰山,脸上那层用于应付场面的圆滑笑意淡去了七八分,取而代之的是浸淫江湖与公门多年、见惯风浪与生死后沉淀下来的老辣与冰冷审视。
      “伤得不轻啊,”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砂纸打磨金属般的粗粝质感,“枪伤?还感染了?这可不是着凉伤风,是能要命的阎王帖。”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钩,试图从顾仰山那平静的面具下钩出更多的真相与筹码,“看来你们这‘珍品’,来历恐怕不止是烫手,简直是刚从火炭里扒出来的吧?风头上的?”
      “李探长好眼力。”顾仰山迎着他审视的目光,不闪不避,径直承认,这种坦率本身也是一种策略,“确实是枪伤,旧伤未愈,不慎感染,引发高烧。来历……请恕不便详说。但可以告诉探长的是,这人对我,对我们,都至关重要。”他略一停顿,如同垂钓者精准地投放饵料,敏锐地捕捉到李伯垚听到下一句话时,那浓黑眉梢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一次跳动,“而梁副所长那边,”他清晰地、平稳地吐出这个名号,“也在不遗余力地寻找这件‘珍品’,而且出的价码,恐怕不止是银元钞票那么简单。”
      李伯垚沉默下来,那沉默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得房间里的光线都暗了几分。他转身,缓步踱到窗边,背对着房间里的两人,望着那被厚重窗帘严密遮挡的窗户,半晌无声。只有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叩击着猎装皮质下摆的边缘,发出极其细微的“嗒、嗒”声,这单调的节奏泄露着他内心剧烈而复杂的权衡。窗外的市声——车铃、叫卖、行人交谈——隐约渗入,却更显得屋内落针可闻,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以,他就是昨晚梁景元兴师动众、差点把城南翻过来要找的那位?”良久,李伯垚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听不出喜怒,“难怪。今早天还没亮透,手下几个机灵的崽子就报上来,说附近几个街口,多了不少生面孔,晃来荡去,眼睛跟钩子似的。巡捕房也接到了上头含糊其辞的‘协助排查’知会,虽没点名道姓,可这阵风朝哪儿刮,明眼人一看便知。”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戴上了一副木质面具,但目光却沉甸甸地、带着评估风险与收益的考量,压向顾仰山,“你们两位这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还是个烧红的铁疙瘩。窝藏梁景元明令要抓的人,这罪名扣下来,可不好担。我这身皮,还想多穿几天。”
      “不是窝藏,是救治。”顾仰山向前稳稳迈出半步,拉近了些许距离,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仿佛经过了千锤百炼,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与分量,“李探长,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梁景元要的是他的命,我要的是他活。梁景元能给你的,无非是来自上面的压力,或者事后一些你看不上眼的残羹冷炙。他能毁你的,却可能很多——前程、饭碗,甚至更甚。”他直视着李伯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目光如炬,“我能给你的,是现时现刻、实实在在的酬劳,是日后在必要的时候,一个可能关乎身家性命的关键人情。而且,只需要您高抬贵手,行个方便,提供一个安全僻静的地方,让他能接受必要的医疗,躲过这三五天的急风头。事成之后,他,还有我们,都不会忘记李探长今日雪中送炭的这份情。”
      说着,顾仰山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纸张粗糙,边缘微微磨损。他并未直接递出,那显得太过急切与乞求,而是稳稳地、郑重地放在身侧那张柚木小茶几上。信封口并未封死,微微敞开一道缝隙,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叠绿色美钞的边缘。那厚度与隐约可见的大面积值,远非先前门口作为“敲门砖”的那二十美元可比,散发出无声而强烈的诱惑。“这只是定金,聊表诚意。事成之后,人安全转移,再加10根足色的小黄鱼(金条),亲自奉上。”
      李伯垚的目光如被磁石牢牢吸引,落在那個看似平常的信封上,停留了数秒之久。他右手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摩挲着猎装下摆坚韧的皮质,喉结几不可察地上下滚动了一次,那是吞咽的本能反应。他的视线缓缓移开,像被无形的线牵引,扫过沙发上生死一线、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罗瀚,掠过沉默如石、却散发着猎食者般凛然气息的丁一,最终定格在顾仰山那张平静无波、仿佛深潭般难以窥测,却又暗流汹涌、蕴藏着巨大决心的脸上。
      房间里,只剩下罗瀚粗重、艰难、仿佛破旧风箱竭力拉扯般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顽强而脆弱地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壁灯的光晕似乎都停止了摇曳,灰尘悬浮在空中,不再舞动。
      终于,李伯垚从鼻腔里短促地哼出一声笑,那笑声里混杂着自嘲、面对巨大诱惑时的无奈,以及某种权衡利弊后、下定决心的释然。“你说你这张嘴啊,这个人呐……”他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像是叹息命运弄人,又像是认命般地接受这场豪赌。“可惜了。要不是我家就生了我姐和我两个,不然就冲你这胆识和做派,我一定让你当我妹夫!”他走过去,脚步不再犹豫,一把拿起那个信封,在手中掂了掂分量,指尖感受着那踏实的厚度,随即毫不犹豫地揣进猎装内侧的口袋,动作干脆利落。“行吧,这个忙,我帮了。我在闸北有处小院子,平时空着,就一个耳朵背得打雷都听不见的老妈子照看。地方偏,龙蛇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反而不起眼。我手下有个跟了我多年的兄弟,嘴巴比焊死了的铁桶还紧,以前在租界救护队待过,懂点外伤处理,手还算稳。等会儿我让他弄辆不起眼的篷车过来,从后巷那个堆杂物的偏门接人,尽量不惹眼。医生……”他略一沉吟,眉头微蹙,显然这是个更棘手的问题,“我想法子寻一个。口风必须严实,最好是认钱不认人、有把柄在手里的那种,晚上摸黑带过去瞧瞧。但这药……”
      “我们有盘尼西林。”丁一接话,声音平稳,同时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小铁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几支珍贵的针剂和对应的注射用蒸馏水。“他今天清晨已经用过一次了。你可以把它交给你的医生,看情况给他用。如果……”丁一顿了顿,目光扫过铁盒,“治疗之后还有剩余,就当作是付给医生的酬劳。”
      “盘尼西林?!”李伯垚这回是真的有些动容了,眼神里的探究更深,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这可是能救命的好东西啊!别说在黑市上炒成天价,这玩意儿就算放到正规的陆军医院,那都是一支难求的宝贝疙瘩。这么一整盒,你就这么给他用了?”他的目光在丁一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逡巡,似乎想看出更多底细。
      “如果药用尽,没有剩余,这多出来的医药费我们也可以另付。”顾仰山接过话头,语气斩钉截铁,将话题拉回最核心的关切,“但最重要的是——人必须得活着,而且得活得好好的,至少得挺过这关,伤势稳定下来。李探长,您懂我意思吧?”
      “那是自然,我李伯垚在这片地头上混,靠的也不全是手腕,几分信用还是讲的。”李伯垚点点头,神色郑重了些,“不过这丑话我得说在前头——地方我借,人我帮着挪,这有限的遮掩我也可以给。可他这口气能不能续上,可他这口气能不能续上,命硬不硬,这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也得看你们的手段。一旦风头紧到捂不住,或者梁景元那边压下来的力道让我实在扛不起,胳膊拧不过大腿的时候,我会立刻撤干净,切断一切联系。到时候,别怪我事先没言明。”
      “足够了。”顾仰山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微不足道的一分,但面色依旧凝重如铁,不敢有丝毫放松,“李探长肯在这个节骨眼上行这个方便,承担这份干系,我们已经感激不尽。具体如何安排,何时动身,如何避开耳目,我们都听您的。”
      李伯垚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冰凉黄铜门把时,他又顿住,回头最后瞥了一眼沙发上被毛毯包裹、只露出小半张惨白脸颊的罗瀚,那目光复杂难明。“抓紧时间收拾,该带的药、要紧东西都带上。我的人半小时后到后门,车不熄火,你们准备好,动作要快。”说罢,不再停留,拉开门,对门外肃立等候的两人迅速低声吩咐了几句,语速快而含糊,便带着他们快步离去。皮鞋与靴底敲击楼梯的声音急促而下,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门再次被轻轻关上,将方才短暂而惊心动魄的交锋、以及这达成的、建立在利益与危险平衡之上的脆弱协议,牢牢锁在了门内。
      丁一直等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连最细微的回音都散去,才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间的浊气,按在枪柄上的手松开,掌心一片湿冷黏腻。“你觉得他可信吗?会不会转头就把我们卖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带着未消的疑虑。
      “至少目前,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他要钱,要后路,我们给得出,而梁景元给不了,或者不屑给。”顾仰山已迅速行动起来,声音同样低沉,但动作却快而有序。他开始收拾散落在茶几、矮柜上的药品、纱布、剪刀,将一部分现金和那盒剩余的盘尼西林小心地塞进一个不起眼的深蓝色布包。“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来,搭把手,把罗瀚重新包裹一下,务必严实,但动作要轻,不能再牵动伤口。我们时间不多了。”
      两人再次俯身于沙发前,如同进行一场庄严而紧迫的仪式。他们用干净的毛毯将罗瀚小心而紧密地包裹起来,只留出小半张脸用于呼吸,连那骇人的肩头纱布也被妥善遮掩。窗外的阳光又炽烈了几分,金白色的光柱顽强地从窗帘缝隙挤入,在地板上投下锐利如刀的光斑,切割开室内的昏暗。街市的喧嚣愈发清晰鼎沸,卖报童尖利的喊叫、黄包车夫清脆的铃铛、店铺卸下门板的哐当声、早点摊锅勺的碰撞……混杂成一片庞大、嘈杂而充满生机的背景音。而在这些声音之下,远处似乎隐约传来汽车引擎低沉的、时断时续的嗡鸣,由远及近,又似在附近徘徊不去,如同嗅探猎物的野兽。
      教堂的晨钟未曾再鸣,但白昼已彻底苏醒,以其无可阻挡的、近乎残酷的明亮,照见渺茫的希望,亦照见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的危机。他们的下一步,即将踏向闸北那片由狭窄潮湿的里弄、嘈杂鼎沸的市声、错综复杂的势力以及无数藏匿其间的秘密构成的庞大迷宫中,一个未知的、临时辟出的避难所。而罗瀚那微弱的、摇曳不定的生命之火,如同惊涛骇浪中随时可能倾覆的一叶扁舟,能否经受住接下来转移路上的颠簸、未知环境的考验,以及时间与感染的残酷赛跑,最终驶向一个暂时安全的港湾,一切仍悬于未定之天,系于每一刻的谨慎与命运的微妙喘息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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