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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乔迁之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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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完寓所后,天色已近黄昏。顾仰山简单收拾了行李,将丁一常用的几本书和文具摆在书桌上,营造出一种即将在此长期生活的痕迹。丁一则一直坐在那张红木官帽椅中,闭目养神,实则是在脑海中反复勾勒方才发现的几处可疑位置,思考着应对之策。
约莫六点,天井外传来敲门声,节奏轻快——是叶殷。
顾仰山开门,叶殷已换了身更显隆重的织锦旗袍,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笑容满面:“李先生,晚宴准备好了,就在弄堂东头的宴会厅,离这儿几步路。各位专家和家眷差不多都到了,就等您这位主角呢!”
丁一缓缓睁眼,空茫地“望”向声源:“有劳梁夫人亲自来请。”
“应该的应该的!”叶殷热络道,“查理,扶好李先生,石板路不平,当心些。”
夜色初降,三阳里弄堂里却一反平日的沉寂。沿途几幢石库门都亮着灯,隐约传来碗碟碰撞、孩童嬉笑之声——显然,其他密码专家的家眷也已入住。弄堂东头一栋明显经过改建、更为宽敞的宅子门前,悬挂着两盏簇新的大红灯笼,里面灯火通明,留声机播放的西洋交响乐声飘荡出来,与这中式里弄的环境形成一种突兀的融合。
顾仰山扶着丁一,跟随叶殷步入这间临时改作的宴会厅。厅内摆了两张大圆桌,其中一桌已坐满了人,多是带着家眷的研究员,孩子们正襟危坐,女眷们低声交谈,目光却都若有若无地瞟向门口。
“李先生,这边请,这是您的位置。”叶殷引着他们走向另一张尚空着大半的桌子。这张桌子显然是为核心研究人员准备的,座位更宽敞,餐具也更精致,每个座位前都摆着高脚水晶杯。
顾仰山扶着丁一在主宾位落座,自己则在他侧后方稍远一些的助理席位坐下。两人都默默打量着已经入座的几人。
主位左手边,是一位年近七十的老者,戴着厚如瓶底的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半旧但整洁的长衫,正微微蹙眉看着眼前盛着深红色液体的酒杯,似乎对周遭的喧闹有些不耐。正是易修远。
易修远下手,坐着一位身穿深色长袍的中年人,左手打着厚厚的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他长相一团和气,未语先带三分笑,此刻正侧头与身旁两个年轻人低声说话。这便是沈万青。
沈万青身旁的一男一女两个青年,看起来都不过二十出头。男孩面容清俊,却木着脸,眼神冷淡,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女孩则长相甜美,一双大眼睛灵动地转着,好奇地打量刚进来的丁一和顾仰山。他们便是沈万青的学生兼助手,李域和李环。
李环的目光在丁一脸上停留片刻,悄悄用手肘碰了碰沈万青,压低声音却足以让临近的人听见:“师父,他就是那个设计‘李约瑟密码’的瞎子吧?”
沈万青当即扭头,小声斥责:“环儿!不得无礼!说什么瞎子,一点礼貌都不懂,今晚不准再乱说话了。”语气虽重,却透着几分纵容。
李环不好意思地冲丁一的方向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那娇憨可爱的模样,看得丁一要很努力才能控制住自己脸上肌肉,不露出任何与“盲人”身份不符的、过于精准的反应。他只能将头微微偏向他们那侧,脸上适时露出一丝疑惑,仿佛听到了声音却不确定内容。
沈万青已站起身,绕过半张桌子,走到丁一面前,十分热情地用没受伤的右手握住了丁一的手,开口竟是流利的法语:“Bonjour!李所长,鄙人沈万青,久仰大名,如雷贯耳!这是小徒李域、李环。”他示意两个年轻人。
李域站起身,微微鞠躬,脸上仍没什么表情。李环则笑嘻嘻地挥了挥手。
沈万青继续道:“得知李所长加盟,鄙人欣喜万分。这是鄙人拙作,《密码学原理》,中法双语,还请李所长闲暇时斧正。”说着,他眼神示意李域。李域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本装帧精致的书,递过来。
顾仰山见状,立即起身走过来代为接过,并适时在丁一耳边低语:“沈先生赠书,《密码学原理》。”
丁一这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之色,朝着沈万青的方向微微颔首:“沈先生厚意,心领了。只是,中文法文,恐怕我都欣赏不了。等沈先生什么时候出了盲文版,我再拜读不迟。”
沈万青笑容一僵,拍了下自己额头:“哎哟!您看我这……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疏忽,大大的疏忽!实在是见到李所长太激动,考虑不周,李所长莫怪!”他连声道歉,态度诚恳,随即又关切地问,“那……敢问李所长平日里是如何工作的?资料和文件……”
丁一指了指身边站着的顾仰山:“查理,他会帮我念,也会帮我记录。有他在,他就是我的眼睛。”
沈万青恍然,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查理先生还真是不可或缺。”
这一幕被对面的易修远尽收眼底。他扶了扶厚重的眼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低声自语,声音却刚好能让旁边人听见:“故弄玄虚。一个瞎子,来这儿捣什么乱。”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他身旁身旁一位穿着素净旗袍、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子(易修远的女儿易爱达)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易修远才板着脸,不再言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稳健的脚步声,还夹杂着梁景元朗笑着与人寒暄的声音。宴会厅的门被推开,梁景元一身挺括的西装,面带笑容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副官。
“抱歉啊诸位,梁某又来晚了!”梁景元抱拳作揖,姿态洒脱,“本来打算今晚好好给大家接个风,没想到临时又被电讯科那边绊住了。军统上海站的残余电台还在活跃,接下来的侦听和破译工作,可就仰仗在座各位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叶殷已从主桌那边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娇嗔的埋怨:“好嘞,老梁!不是说好了今晚只叙旧、接风,不谈工作嘛!诸位专家刚安顿下来,你就这一晚上也等不及?”
梁景元被妻子当众打断,非但不恼,反而作势拍了下自己额头,一脸懊恼抱歉的笑容:“是是是!瞧我这记性,老毛病又犯了!该罚,该罚!”说着,他走到主桌前,端起一杯早已斟满红酒的高脚杯,向众人举杯,“这一杯,既是梁某自罚,也是为大家接风!祝愿诸位在密码研究所一帆风顺,大展宏图!”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丁一在顾仰山细微的提示下,也端起面前盛着深红色酒液的水晶杯。他“茫然”地朝着梁景元的方向略一举杯,与顾仰山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两人同时将酒杯凑到唇边。红酒特有的单宁气息混合着橡木桶的醇香弥漫开来,丁一浅尝辄止,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酒是好酒,但在此刻,任何进入口腹之物都需保持警惕。
梁景元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丁一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笑容更加热切:“一个研究所,最重要的就是整整齐齐,同心协力!如今李所长鼎力加盟,更是让我们这个小小的密码研究所蓬荜生辉啊!借着今晚这杯酒,也容鄙人正式为李所长介绍一下咱们所的核心骨干!”
丁一微微颔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倾听”神态。
梁景元首先指向丁一右手的易修远:“李所长,您右手边的这位,是易修远易组长!咱们所的定海神针,古典密码和国军原有密码体系的权威。”
丁一“转向”易修远,略扬着下巴,仿佛在努力“辨认”,随即用一种带着敬意的语气道:“可是那位曾任教黄埔,为密码学课程奠基,著有《密码学通论》的那位易修远易先生?”
易修远向来恃才傲物,不喜交际,但丁一这精准的“恭维”显然搔到了痒处。他脸上严苛的线条微微松动,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伸出手,骨子里却依旧挺直着骄傲的脊梁:“正是在下。不想李所长竟也听说过老朽薄名,幸会。”
丁一伸出手,与他的手轻轻一握,指尖感受到对方手掌的干瘦和力道。“幸会。以后还请易先生多多指教。”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梁景元接着介绍左手边的沈万青:“您左手边的这位,沈万青沈组长!精通多国密码体系,经验丰富,是不可多得的实干家。”
沈万青不等丁一动作,已主动再次欠身握手,态度比方才更加谦逊:“李所长,日后同僚共事,还请不吝赐教。”
丁一微笑回握:“沈组长客气了,方才已经领教过沈组长的热情了。”
“哦?”梁景元眉毛一挑,打趣道,“看来二位已经有过交流了?不过,沈组长的履历,恐怕李所长还所知不详……沈组长原可是满铁调查部里赫赫有名的密码专家!这次日本军部为了表示对新政府情报工作的大力支持,可是专门将沈组长这尊大佛请了过来。”
沈万青连连摆手,脸上笑容不变,却更显谦退:“梁所长言重了,太过誉了!我呀,就是个杂家,什么都懂点皮毛。若论数学功底和理论深度,那是连易教授的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的!”
易修远闻言,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老神在在,算是领受了这份“敬意”。
梁景元又指向沈万青身后的李域、李环:“这两位青年才俊,李域、李环,是沈组长的得意门生,也是亲兄妹,如今是沈组长的左膀右臂,咱们密码研究所未来的希望!”
“李所长好!”李环声音清脆,带着笑意。李域则只是微微点头,声音低沉地重复了一遍。
丁一朝着他们声音的方向颔首示意。
梁景元接着又介绍了桌上其他几位研究员:沈万青组下的董劲波、刘方白、王祖楷;易修远组下的滕冲、马小川。众人纷纷起身与丁一握手寒暄,气氛看似热烈融洽。
介绍完毕,梁景元再次举杯:“好了,闲话不多说,为了欢迎李所长的到来,也为我们密码研究所全体成员乔迁三阳里,大家再共饮此杯!”
水晶杯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宴席正式开始,侍者穿梭上菜,精致的本帮菜与西式餐点混杂。席间渐渐响起交谈声、劝酒声。顾仰山原本就坐的那桌多是家眷,孩子偶尔的嬉闹被母亲低声制止;而研究员这桌,则开始有些拘谨地相互敬酒,话题也慢慢转向一些密码界的趣闻和时事。
因丁一扮演着一位目不能视、需要适度协助的盲人学者,顾仰山只能一直站在他身旁时刻留意着,在他需要时低声提示菜肴位置,或为他布菜,而丁一的动作也始终保持着盲人特有的缓慢和摸索感,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
酒过三巡,梁景元使了个眼色,一名侍者捧着一个古朴的木盒走到他身边。梁景元亲自打开木盒,取出一瓶酒标陈旧、瓶身沾着些许窖藏痕迹的红酒。
他拿着酒,没有走向主位的丁一,反而径直朝着顾仰山走来。
丁一正“专注”地听着旁边沈万青谈论一些法国密码学界轶事(沈万青似乎有意用法语夹杂中文讲述,丁一只作听不懂,由顾仰山简单翻译大意),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梁景元靠近的脚步声。
梁景元像一只脚步轻盈的猫,无声无息地站到顾仰山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查理,来,帮个忙。”梁景元的脸上带着看似随意又有些为难的笑容:“我最近新得了一瓶老酒,是一位英国朋友送给我,我也不懂,不如你帮我看一看?”
丁一心中微紧,握着刀叉的手指稍稍用力。梁景元果然开始试探了,而且跟前世一样,他又一次选择了从顾仰山身上入手。
“没问题,梁副所长。”顾仰山说罢,平静地将酒接了过来,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酒标,用清晰的语调说道:“爱士图尔酒庄(Château Cos d'Estournel),梁副所长,这款酒产自法国波尔多左岸的圣埃斯泰夫村,建立于19世纪初期。而‘Cos’在法文中是小山丘之意,这也正和酒庄的地点契合在一起。”
“哦,原来是法国的。”梁景元说。“不过我听说这种老酒的塞子脆弱,特别难开。我是个粗人,怕手笨糟蹋了好东西。查理,看你是个懂行的,不如你替我代劳?”
只听顾仰山的声音平稳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委以重任”的郑重:“梁副所长客气了。不过开这种老酒确实需要点技巧,我尽力试试。”
梁景元笑容加深:“那就太好了!”他抬手示意旁边的酒台,“工具都备好了。”
顾仰山起身,随梁景元走到侧边的酒台。侍者用托盘送上了两种开瓶器:一种侍者常用的海马刀,而另一种则是更为古老复杂、带有两根细长金属臂的酒刀(Ah-So)。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丁一“茫然”侧耳的姿态,都隐晦地投向那边。
梁景元好整以暇地看着顾仰山,指着托盘:“查理,看看用哪种顺手?”
顾仰山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拿起了那副酒刀。“开这种陈年老酒,木塞很可能已经酥脆,用海马刀的螺旋钻容易把塞子钻碎,万一断在里面就麻烦了。所以,还是用这个最好,可以不接触木塞中心将其拔出。”
梁景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顺势在酒台旁的高脚凳上坐下,一副虚心学习的模样:“原来如此!那我可要好好学学。”
顾仰山站着,开始操作。他先用酒刀附带的小刀熟练地割开瓶口的封帽,动作干净利落。然后用布擦拭瓶口。接着,他拿起酒刀,将两根细长的金属臂分别从软木塞与瓶口的缝隙处,轻轻、缓慢地交替探入。
梁景元看似随意地闲聊:“哟,查理你这手法一看就是老手啊,动作真稳。以前没少开这种老酒吧?”
丁一虽然侧着脸对着沈万青的方向,但沈万青恰好停下话头抿酒,整个宴会厅有那么一瞬的安静,使得梁景元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顾仰山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金属臂一点点深入,他的声音平静,带着回忆的意味:“我父母曾是《字林西报》前任主编麦考兰先生家的中餐厨师。我从小在麦先生家长大。麦主编是英国绅士,用餐礼仪非常讲究,家里有个不小的酒窖,存了不少好酒。我这套开酒的手艺,就是跟麦先生家的老管家学的。”
梁景元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哦,麦考兰先生?我好像听说过,他以前是个很有名的时政记者。哎,他家原来住在上海哪一片来着?”
顾仰山已将两根金属臂完全插入软木塞两侧,他一边回答,一边开始稳稳地向上提拉酒刀,同时手腕极其轻微地旋转,动作流畅如呼吸:“就在离这不远的伯顿路,房子挺大,院子也漂亮。对面就是三角地小菜场。可惜,这次随李先生回来的这段日子,一直忙乱,还没顾上回去看看,也不知道那一片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旧时光的真挚感慨,手上动作却精准无误。
“啪”一声极轻的脆响,完整的、长长的软木塞被完好无损地拔了出来。顾仰山将它轻轻放在侍者递上的白瓷碟里,木塞干燥但未断裂,品相完好。
“大功告成。这样开,瓶口就不会有橡木碎屑掉进去污染酒液。”顾仰山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略带成就感的微笑,“梁副所长,这款酒深受皇室的爱戴,还好今天在梁副所长面前没有丢脸。”
梁景元看着那完美的木塞,又看看顾仰山行云流水、无可挑剔的动作和神情,不禁轻轻鼓了两下掌:“精彩!真是开了眼界!”
侍者上前,将深红色的酒液缓缓倾入醒酒器。在璀璨的吊灯灯光下,酒色呈现出深邃的宝石红光泽,浓郁的黑色浆果、雪松、香料以及些许陈年带来的皮革气息弥漫开来。
等待醒酒的间隙,梁景元摇晃着自己手中的酒杯,目光重新落回顾仰山脸上,笑容依旧,眼底的探究却更深了:“查理啊,真没想到,你离开上海这么些年,连伯顿路、三角地菜场这些老地方都还记得这么清楚。你记性好,身手也好,怪不得那天晚上,能带着李所长从锄奸队那些亡命徒手底下安然脱身呢。”
这话语带着赞赏,却更像一把裹着丝绸的软刀,轻轻递了过来。
顾仰山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被上级夸奖后的局促与谦逊,微微低头:“梁所长过奖了,那晚主要是李先生吉人天相,我也是情急之下本能反应,算不得什么。”
一直“侧耳倾听”的丁一,此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插入对话,语气带着一丝维护与不容置疑的淡然:“梁所长,查理只是个助理,首要职责是照顾我的起居和提供必要的安全协助。他的记性和身手,也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完成他分内的工作罢了,琐碎小事,不值得您如此挂心探究。”
梁景元转过头,看向丁一,笑容不变,甚至带上了几分歉意:“李所长你别误会啊。我这不是刚听查理说起他的身世,一时好奇嘛。听说查理的父母都是中餐厨师,我想,如果李先生不介意,以后能不能让查理偶尔抽出点时间,指点指点我家阿殷的厨艺?阿殷她最近总嫌家里的厨子做的菜不合口味,老是念叨想学几道地道的中餐。”
丁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我选查理,首要看中的是他照顾人的周到和必要的防卫能力,厨艺倒是其次。梁夫人若要精进厨艺,何不直接聘请名师来家教习?查理跟在我身边,事务繁杂,怕是不得闲。”
这话软中带硬,将话题堵了回去。
梁景元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他目光在厅内搜寻,忽然“咦”了一声:“哎,说了半天,我家阿殷呢?又跑哪儿张罗去了?”
话音未落,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石板地的声音,还夹杂着叶殷略显尖锐的劝慰声和另一个女子带着哽咽与惊慌的低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叶殷拉着一个女子的手,快步走了进来。那女子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外罩一件薄呢大衣,正是冼碧云。她眼圈通红,脸上泪痕未干,左手手腕处缠着显眼的白色纱布。
她这副凄楚惊慌的模样一入场,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席间的交谈声低了下去,响起低低的议论和好奇的打量。
沈万青首先认出来,惊讶道:“哟,这不是冼碧云冼小姐吗?”
他身边的李域眼睛都直了,喃喃道:“真是大明星冼碧云……比画报上还……”
李环则更关注细节,小声对哥哥说:“不过她手怎么受伤了?包着纱布,看起来挺严重。”
丁一听到“冼碧云”三个字,脸上迅速浮现出惊诧、担忧的神情。他立刻站了起来,因为“眼盲”,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向前摸索,声音带着急切:“碧云?是碧云来了吗?碧云怎么了?”
冼碧云一见到丁一,眼泪瞬间涌出更多。她挣脱叶殷的手,小跑着奔到丁一身前,不管不顾地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将脸靠在他肩上,身体微微发抖,声音哽咽颤抖,充满了依赖与后怕:“Joseph……我、我好怕……他们……他们……”
这一声亲密异常的“Joseph”,以及她毫不避嫌的依偎姿态,让在场众人神色各异。易修远皱紧了眉头,沈万青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李域面露失落,李环则瞪大了好奇的眼睛。顾仰山站在丁一斜后方,看着冼碧云这番做派,眼神微冷,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丝毫不显,只是静静观察。
丁一被她挽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语气充满了心疼和自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临近的人听清:“碧云,别怕,我在这里。这、这是怎么弄的?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伤成这样?都怪我,来三阳里走得太急,没顾上安顿好你……我答应过要好好照顾你,不让你受半点伤害的……”他的话里,那隐含的对“某人”或“某种情况”办事不力、保护不周的责备之意,隐约可辨。
叶殷此时已跟过来,接过话头,当众解释道:“哎哟,李先生,您可千万别自责!这怎么能怪您呢?都是那群不知死活的学生闹的!他们跑到潮声剧团去捣乱,扔石头,砸玻璃,还骂骂咧咧的,说碧云是卖国贼,你说这像话嘛!碧云呐,是不小心被飞溅的碎玻璃划伤的!这不,我刚一听说就赶紧去把她接来了。”
梁景元看到叶殷先斩后奏,直接把冼碧云带进了戒备森严的三阳里,还当众弄出这么一幕,眼神瞬间沉了沉,一道凌厉而不赞同的视线射向叶殷。叶殷却仿佛浑然未觉,只顾着安抚冼碧云,又对丁一赔着小心而热络的笑。
丁一继续轻轻拍着冼碧云的后背,温声安慰:“好了好了,没事了,人没事就好。来了就好……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他这话像是安慰冼碧云,又像是对着梁景元和叶殷说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叶殷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脸上堆满笑容,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惊喜:“李先生,您刚才说……答应过要好好照顾碧云?哎哟,碧云,你之前可没跟我细说呀!你们俩……到底到哪一步啦?”她目光炯炯地在丁一和冼碧云之间逡巡。
冼碧云这才从丁一肩上抬起头,脸上泪痕犹在,却泛起一丝羞赧的红晕。她看了一眼丁一仿佛蕴含着温柔与鼓励的侧脸(尽管那眼神空洞),又迅速低下头,右手下意识地、充满眷恋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造型简约却别致的银色素圈戒指。然后,她用一种带着依赖、确认又有些骄傲的语气,小声但清晰地说:“Joseph他……已经向我求婚了。我现在……是他的未婚妻。”说完,她将戴着戒指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是无意识的展示。
顾仰山的心猛地一沉,目光死死盯住那枚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的戒指,又迅速看向丁一。丁一脸上适时地露出温柔而肯定的神色,微微颔首,朝着叶殷和梁景元的方向:“是的,梁夫人,梁所长。碧云现在是我的未婚妻。本想等一切安顿好了,再选个合适的机会正式告知大家,没想到出了这样的意外,让她受了惊吓……”
“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叶殷喜得拍手,声音充满了夸张的喜悦,“碧云,你这丫头,嘴可真严!早告诉我,外面现在这么乱,我哪还能让你一个人在外面担惊受怕?早就把你接进来跟我们作伴了!李先生你也真是的,这么大事还瞒着!”
冼碧云似乎有些犹豫,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的梁景元:“这……合适吗?三阳里不是研究所的驻地,我住进来,会不会影响大家,给你们添麻烦……”
“有什么不合适?”叶殷抢白,亲热地揽住冼碧云的肩膀,“咱们所其他几位专家的太太、孩子,不都住进来了吗?大家平时还能一起打打牌,聊聊天,互相有个照应,多好!再说了,你现在可是准所长太太了,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你说对吧,老梁?”她终于把话头抛给了梁景元,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带着催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梁景元身上。易修远撇了撇嘴,沈万青笑容可掬地观望。丁一也“望”向他,脸上带着平静的等待,仿佛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关于家属安置的程序问题。
梁景元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瞬间便恢复了惯常的、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他先是用一种略带责备实则纵容的眼神看了一眼叶殷,然后对着冼碧云和丁一笑道:“是是是,阿殷说得对。你看我,光顾着工作,都忘了考虑李所长家眷的安置问题了。还是阿殷心细。冼小姐受了惊吓,手上还有伤,住在外面确实不妥。这事就交给阿殷去办,务必尽快给冼小姐在三阳里安排一个舒适安静的房间,需要什么尽管提。”
“不用另外安置了,”丁一语气平和却坚定地接口,“碧云跟我住就行了。她手受伤,需要人照顾,我那里也方便。”
梁景元顿了顿,从善如流:“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既然是一家人,当然住在一起更好。”他再次举起手中那杯已经醒了一会儿、色泽更加迷人的红酒,这一次,脸上的笑容显得格外真诚热切:“那么,诸位,让我们再举一杯!这一杯,一来为冼小姐压惊,祝她早日康复;二来,更是要祝贺李所长和冼小姐喜结良缘,佳偶天成!欢迎我们未来的所长太太,正式入驻三阳里!”
“恭喜李所长!恭喜冼小姐!”
“佳偶天成,早生贵子啊!”
“恭喜恭喜!”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祝贺之声,众人纷纷举杯。红酒在晶莹的杯壁内荡漾,映照着厅内辉煌的灯火和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丁一在顾仰山细微的提示下,与依偎在身边的冼碧云一起举杯致意。冼碧云脸上泪痕已干,换上甜蜜羞涩又带着一丝惊魂未定脆弱感的笑容,轻轻靠在丁一身侧。顾仰山跟着举杯,目光却越过杯沿,冷冷地、细致地审视着冼碧云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她手腕纱布的缠绕方式,以及她手上那枚此刻显得无比刺眼的戒指,心中波澜起伏,疑虑的阴云重重压下。
晚宴的气氛,因冼碧云的突然出现和“婚讯”的公开,被推向了一个看似喜庆热烈,实则更加微妙复杂、暗潮汹涌的高潮。而在这一片红酒香、菜肴热气和纷杂的祝贺声中,梁景元仰头饮尽杯中深红的酒液,笑容满面,眼神却悄然扫过相偎的丁一与冼碧云,扫过垂目静立的顾仰山,最后与叶殷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深邃难辨。
窗外,夜色已浓如墨染,三阳里的灯火在弄堂里连成一片温黄的光带,将这座看似寻常、实则戒备森严的石库门群落,映照得如同一个精美而封闭的舞台。宴会的欢声笑语之下,无形的网正在悄然收紧,而新的角色,已然带着她的故事与伤痕,亮相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