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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归室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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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在一种看似宾主尽欢、实则各怀心思的气氛中结束。梁景元亲自将丁一、顾仰山和冼碧云送至他们居住的17号石库门门口,殷勤嘱咐“好好休息”,笑容在灯笼摇曳的红光下显得格外绵长而意味深长,仿佛一张精心绘制、却暗藏机锋的面具。沉重的黑漆大门在三人身后缓缓合拢,门轴发出滞涩的“吱呀”声,最终“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地关紧,彻底隔绝了弄堂里尚未散尽的隐约喧嚣,以及那些如附骨之疽般隐在暗处的、无声的视线。
一进屋,天井里清冷的、带着初春寒意的空气扑面而来,让酒意微醺的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清醒了几分。顾仰山扶着丁一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力道,五指几乎嵌进丁一西装外套的布料里。他动作迅捷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半扶半推地将丁一引向了右手边那间新置的厨房方向,甚至没给身后正将披肩挂上衣帽架的冼碧云一个眼神,也仿佛全然忽略了丁一脚下略微的踉跄。
“哎……”丁一轻声发出疑问,尾音尚未落下,已被顾仰山一把带进了厨房。木门“砰”地一声在冼碧云面前关上,随即是清晰的“咔哒”反锁声,将她探寻的目光和刚到唇边的半句话语,干脆利落地隔绝在外。
厨房里没有开灯。只有天井上方一小方墨蓝色的夜空,透过高处一扇狭窄的玻璃窗,吝啬地洒进些许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灶台、水缸和两个人模糊而沉默的轮廓。空气中混杂着新刷油漆的刺鼻气味、尚未散尽的油腻烟火气,以及一种冰冷的、属于水泥和瓷砖的陌生感。这精心准备的“家”的一部分,此刻却像个密闭的审讯室。
顾仰山松开了手,但胸膛却在昏暗中明显起伏。晚宴上强行吞咽下去的闷气、疑虑、担忧,以及某种被突如其来“宣告”刺痛的情感,此刻在相对封闭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空间里,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出口。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任由那份灼热的情绪在冰冷的空气里燃烧:“到底什么情况?”
丁一眨了眨眼。在昏昧的光线里,他那双平日略显空茫的眼睛,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对峙而凝聚起一些别样的神采,但脸上习惯性的、略带疏离的“盲态”仍在。他微微偏头,“望”向顾仰山声音传来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试图缓冲紧张气氛的安抚,以及不易察觉的心虚:“什么叫什么情况?”
“别跟我装糊涂!”顾仰山的声音压着火,那火苗却蹿得更高。他上前一步,手指抬起,几乎要戳到丁一挺直的鼻梁,又在最后一刻硬生生转向门口的方向,仿佛那里站着无形的第三者,“未婚夫妻!丁一,你给我解释清楚,她是你未婚妻?那我呢?我算什么?!我们之间现在又算什么!嗯?!”最后那个音节从齿缝间迸出,带着压抑已久的、混合着愤怒与委屈的颤音。
“顾仰山,你先别急嘛,都是假的。”丁一立刻道,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像试图抚平汹涌波涛的微风。
“假的?”顾仰山几乎要气笑了,他再次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急促。他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愚弄的愤怒,“她人都坐在外面客厅里了,手上明晃晃戴着那破环儿!一副理所当然、女主人的架势!你跟我说她是假的?!”
“不是……我不是说冼小姐是假的。”丁一连忙解释,语速加快,试图在顾仰山更激烈的爆发前厘清头绪,“顾仰山,你听我解释。我是说,我们现在对外宣称的这个‘未婚夫妻’人物关系是假的,是做给梁景元、叶殷他们看的障眼法,我们在演戏呢。你……你别往心里去。”最后一句,语气不自觉地放软,带上了他惯常只在顾仰山面前流露的、那种近乎依赖的恳求。
“演戏?”顾仰山深吸一口气,那冰冷混杂着油漆味的空气刺得他肺叶生疼,却压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失望,“是你想跟她演戏,还是她主动拉着你演戏?”
丁一被问得一噎:“这……有区别吗?!”
“有!太有了!”顾仰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因门外可能存在的耳朵而骤然压下,化作一种更为痛楚和急躁的气音,“合着上次在孟洁诊所那里,你留下那个‘戒指’——那个什么莫比乌斯环形状的金属环——就是要用在这地方?!你早就想好了,要让她以‘未婚妻’的身份混进三阳里,对吗?!你从一开始就在计划这个,却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一个字都没有!”他的质问如同连珠炮,砸向丁一,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被排除在外的寒意。
“我……”丁一被一连串的质问逼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凉坚硬的白瓷砖灶台边缘,硌得生疼。黑暗中,顾仰山身上散发出的怒气、失望,还有那更深层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担忧,如同实质般挤压过来。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染上湿意,那惯用的、带着撒娇意味的称呼脱口而出,“顾仰山……仰山哥哥……”
“别跟我整那些虚的!你现在喊我士先哥哥都没有用!”顾仰山断然打断,语气斩钉截铁,但仔细听,那斩钉截铁之下,分明有着一丝极力掩饰的颤抖,那是怒火盔甲之下,更深重的情感裂痕,“我问你,她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保护我呀!”丁一急忙道,像抓住了一根浮木,试图让理由听起来坚实可信,“你也看到了,梁景元对我们的监视有多严密,简直是天罗地网。冼小姐……她在外面也有自己的门路和消息网,她进来,能帮我们传递信息,也能从内部协助我们,里应外合。这不是……捎带脚地也给咱俩的关系打个掩护吗?正所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嘛。”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显然自己也意识到这理由在顾仰山灼人的目光下显得苍白。
“保护你?”顾仰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里充满了尖锐的讽刺和更深切的心疼,“你看看她!手上缠着那么厚的纱布,动作都不利索!她自己都一身是伤,刚从鬼门关捡回半条命!她拿什么保护你?啊?还说打掩护?就她现在这风吹就倒的身体状况,她能协助我们什么具体行动?不连累我们被发现,不给我们增加额外的负担和风险,就已经是万幸了!还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丁一,我看她就是来帮倒忙的!”顾仰山看着丁一在昏暗中依旧试图维持平静、甚至带着点固执的脸庞,想到他可能又要像从前那样,独自筹划、独自涉险,将自身置于更大的不确定性中,就气不打一处来,而更多的,则是潮水般袭来的后怕。
“可现在这谎话都已经说出去了,梁景元也‘欣然同意’了。木已成舟,你生气也晚了呀。”丁一试图讲理,语气却虚浮无力,如同踩在棉花上。
“所以说,你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呢?!”顾仰山的声音再次失控地拔高,又强行扭曲成压抑的低吼,“我跟你说了多少遍,行动之前要跟我商量!商量!‘商量’就是让你和我,我们两个人,要彼此信任,要有商有量!可你呢?你每次都把我蒙在鼓里,然后自己一个人去冒险,去决定这些关乎我们生死、甚至可能影响整个任务走向的大事!丁一,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你这样我会很担心,我会很难过的!我怕你出事,怕你算计不过他们,怕你……”最后几句话,顾仰山几乎是咬着牙,从震颤的心腔里挤压出来的,那份被压抑到极致的关切和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在狭窄厨房的每一寸空气里。
丁一彻底沉默了。黑暗中,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对不起,仰山。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生气,这么担心。我以为……这是一个最直接、最可行的办法。”他避开了“信任”那个核心的拷问。
“这所有事,不是一句你说‘没想到’就能轻飘飘揭过去的!”顾仰山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无力的虚脱感,仿佛刚才激烈的情绪消耗了他太多力气,“梁景元把我们带到这‘三阳里’来,名义上是为了工作便利,实际上就是为了更好的监视、控制我们!我们所处的环境,本来就已是龙潭虎穴,危机四伏,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你现在又给我闹出‘未婚妻入住’这一出!这等于在我们身边又安插了一个巨大的、不受控的变数,更是亲手给梁景元他们递上了一个可以随时利用来拿捏你、要挟你的软肋!丁一……你到底有没有为我考虑过?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有没有把我当成可以完全信任、生死与共的同伴?还是说,在你心里,我顾仰山,永远都只是那个需要被你保护在安全区、被你排除在核心计划之外的‘助理’或‘累赘’?”
最后那句质问,沉重得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轰然砸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间里,溅起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回响。
“顾仰山……”丁一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抓顾仰山的手臂,想去触碰那熟悉的温暖和支撑,却被对方猛地侧身,决绝地避开。那只伸出的手,徒劳地僵在半空,然后无力地垂下。
“别叫我!”顾仰山别过脸,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这样才能吸入足够的氧气,来对抗心口那股闷痛。他需要冷静,需要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带来的巨大冲击和几乎将他吞噬的恐惧。
“仰……士先哥哥……”丁一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明显的慌乱和近乎绝望的恳求,那个久远而亲昵的称呼,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以后一定什么都跟你商量,事无巨细,我保证!这次……这次是我不对,我太着急了,我看冼小姐在外面处境危险,又觉得这或许是个机会,能多一份助力……我……”他语无伦次,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算无遗策的“李所长”面具,在顾仰山激烈而痛苦的情绪面前,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那个会慌乱、会害怕、会不知所措的丁一。
顾仰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强行覆盖、镇压下去,只剩下冰封的决断和锐利的审视。“行。”他吐出一个简短的字,不再看丁一脸上此刻可能浮现的任何表情,转身,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一把拉开了厨房的门,“你先在这里‘醒醒脑子’,好好想想。我去跟外面那位‘未婚妻’好好聊聊。”
“仰山!”丁一想跟上,脚步踉跄。
顾仰山猛地回头,昏暗中,他的眼神凌厉如出鞘的寒刃,狠狠瞪了丁一一眼,那目光里的不容置疑、尚未消散的怒意,以及更深处的痛楚,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丁一牢牢钉在原地:“待着。”
丁一脚步一滞,所有想说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看着顾仰山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我帮你关门。”他低声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试图用微不足道的服从来弥补。他伸手,将虚掩的厨房门轻轻拉得更合拢一些,将自己留在了那片昏暗与寂静之中。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瓷砖墙壁,他缓缓滑坐到角落里一个矮小的板凳上,将脸深深埋进了微微颤抖的手掌心,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下去。
*** ***
顾仰山走进客厅时,冼碧云已经像回到自己家一般,姿态放松却并不懒散地坐在了那张崭新的、散发着木头和油漆味道的红木沙发主位上。她手里端着一杯白水,正小口啜饮,另一只缠着纱布的手,轻轻搭在沙发扶手上。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晚宴时那种恰到好处的柔弱、委屈和惊惶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秋水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锐利的审视。
顾仰山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是走到墙角的留声机旁——那是叶殷“贴心”准备的众多摆设之一,漆木外壳光亮鉴人。他熟练地打开盖子,从旁边一摞崭新的唱片中随手抽出一张放上,放下唱针。舒缓的、带着异国情调的西洋乐声如同溪流般流淌出来,瞬间充满了整个空旷的客厅,也巧妙地制造了一层声音的屏障。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冼碧云对面的官帽椅上坐下,身体挺直如松,目光如炬,直视着她。
“冼小姐不愧是在舞台上历练过的,刚才晚宴上那出‘受惊未婚妻’的戏码,演得真是入木三分,连梁景元那样的人精,怕是也信了七八分。”顾仰山开口,声音不高,但在悠扬的音乐背景下,确保只有两人能清晰听见,语气里的讽刺却像细针,毫不掩饰地刺出,“那么接下来,在这栋房子里,你打算让丁一陪你演哪一出?‘琴瑟和鸣’?还是‘夫妻同心,共渡难关’?”
冼碧云轻轻放下水杯,杯底与光洁的红木茶几接触,发出“叮”一声清脆的轻响,在这音乐声里格外清晰。她迎上顾仰山毫不客气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平静无波:“我不知道顾先生你在说什么。我和Joseph……是两情相悦,他向我求婚,我答应了,仅此而已。这里,”她目光缓缓扫过客厅里崭新的、却毫无生活气息的摆设,“是我们未来的家,我坐在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两情相悦?”顾仰山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冼小姐,明人不说暗话。这里没有梁景元,也没有其他耳朵。你是聪明人,丁一也是。但有些事,不是聪明就能掌控全局,就能避免玩火自焚的。我就直说了吧,你是不是答应了丁一什么条件,或者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他才会同意用这种荒谬绝伦的方式,把你弄进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里来?”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对方平静的表象。
“这是丁一自己的决定。”冼碧云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深潭不起涟漪,“他需要有人协助,需要一个合理的、能长期留在他身边的‘自己人’。而我,恰好符合条件,也愿意帮他。仅此而已。”她强调了“自己人”三个字,目光坦然。
“仅此而已?”顾仰山向前倾身,目光更加锐利,仿佛要直刺入她的心底,“冼小姐,你不是不知道丁一他……他把你当成可以信赖的朋友,甚至是家人一般看待。他心地纯善,容易对在乎的人心软,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你是不是利用了他这份心思?”他的话语直白得近乎残忍,不留丝毫情面。
“顾仰山,”冼碧云也微微坐直了身体,背脊挺直,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是在风浪中磨砺出的内核,“这就是你看待人的眼光吗?只看得到利用和算计?还是说,你对你和丁一之间的感情、信任和默契,就这么没有信心?以至于任何外人的介入,任何超出你掌控的安排,都会被你视为威胁和利用?”她的反问同样犀利,直指顾仰山此刻情绪的核心。
“那是我跟丁一之间的事!”顾仰山的声音陡然变冷,带着被触及逆鳞的凛冽怒意,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随之降温。
“那么这次的事,”冼碧云毫不退让,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也是我跟丁一之间的事。顾仰山,你虽然是他最亲近的人,但并不意味着你有权干涉他所有的决定和人际关系。丁一他不是一个孩子,他是一个有独立判断能力和行动能力的成年人,更是……”她顿了顿,声音更沉,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肩负着重要责任的战士。他有权选择他认为合适的合作者和合作方式。”
“战士?”顾仰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带着痛心疾首的嘲讽,“正因为他肩负重任,是战士,才更不能被私人感情用事拖累,不能被一时心软引入不可测的变数!冼小姐,我不管你背后是什么身份,带着什么目的,我明确告诉你——丁一,是我的责任,是我豁出性命也要守护的人。我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利用他、伤害他,或者将他置于不必要的、额外的风险之中!尤其是,”他加重语气,每一个字都像砸下的重锤,“以这种荒谬的、随时可能被戳穿或利用的‘未婚夫妻’的名义!”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领地宣示般的决绝。
冼碧云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那目光深沉,仿佛在审视他激烈言辞下的每一寸真实。忽然,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叹息,又似是某种了然,甚至是一丝几不可察的……同情?“顾仰山,你错了。”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能轻易抵达听者心底,“丁一不是任何人的‘责任’或‘所有物’。他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个体。他有自己的思想、情感和选择。你守护他,是因为情谊和责任,这我很敬佩,真的。但同样的,他选择帮助我,选择用这种方式让我进来,也是他基于自身判断的思考和选择。你我都左右不了他,更谈不上谁利用谁。我们只是在当前这个残酷的、逼仄的局面下,选择了一条看似可行、实则同样危险的道路,试图互相扶持,为共同的目标做一点事情而已。”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手上,声音低了下去,“至少,我不想永远只是被保护或被牺牲的那一个。”
“你就是在利用他!”顾仰山被她的平静和这番“道理”彻底激怒了,压抑的怒火再次升腾,灼烧着他的理智,“利用他对你的信任,利用他可能对你存有的那点旧情或愧疚!你明知道这里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明知道‘未婚妻’这个身份会让他更被动,更受掣肘,成为敌人更容易攻击的靶子!你还是来了!带着伤,以这种高调的方式来了!你敢说,这里面没有一点你自己的私心和算计吗?!”
“洗小姐才没有利用我!”
厨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丁一冲了出来。他脸上还带着在昏暗角落里沾染的阴影和未干的湿气,眼眶有些发红,但眼神却明亮得灼人,直直地、近乎固执地看向顾仰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是我主动找冼小姐商量的计划!是我求她帮忙,也是我提议用这个身份的!所有风险我都考虑过,我愿意承担!仰山,你不要错怪她!”他挡在了冼碧云和顾仰山之间,像一堵突然竖起的墙。
顾仰山霍然起身,看着冲出来毫不犹豫维护冼碧云的丁一,看着他脸上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和急切,看着他站在另一个女人身前、与自己隐隐对立的姿态,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彻骨的失望,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了全身。晚宴上累积的所有担忧、焦虑,刚才争吵时的愤怒、心痛和恐惧,此刻仿佛都成了可笑的独角戏,失去了所有意义。
他盯着丁一,又看了看神色平静、似乎对丁一的反应早有所料、甚至眼底掠过一丝不忍的冼碧云,忽然觉得疲惫至极,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好。”顾仰山点了点头,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让人心慌,“丁一,算我多管闲事。你有你的全盘计划和深谋远虑,你有你愿意信任和合作的‘自己人’。从今往后,你的事,你们的事,”他目光扫过丁一和冼碧云,冰冷如霜,“我不管了。”
他说完,不再看丁一陡然失去血色、嘴唇微颤的脸,也不再看冼碧云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欲言又止的神情,转身,径直朝着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走去。脚步声在留声机流淌的、略带哀婉的西洋乐曲声中,显得沉重、缓慢,却又异常决绝,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凝固的时光上,渐行渐远。
客厅里,只剩下丁一和冼碧云,以及那突然变得格外响亮、格外突兀的异国歌声。丁一僵在原地,看着顾仰山挺直却孤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也随之被带走、碎裂了。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喊住他,想解释更多,但最终,所有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无声的荒芜。他缓缓地、有些脱力地,坐倒在了刚才顾仰山坐过的那张官帽椅里,椅面冰凉。
冼碧云沉默地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和微微发抖的肩膀,又抬眼望向空荡荡的楼梯方向,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融入了音乐里。她端起茶几上已经凉透的水杯,再次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带来一片寒意。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透过新装的、擦得锃亮的玻璃窗,无声无息地渗入屋内。将一室崭新却冰冷的红木家具,和两个各怀心事、相对无言的人,笼罩在一片沉滞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只有留声机里的歌声,不知疲倦地、空洞地吟唱着遥远的异国曲调,衬得这刚刚启用的、本该充满期待的“家”,格外空旷,格外冰冷,仿佛一个精心布置、却失去了灵魂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