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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孟洁的抉择 ...

  •   正午的阳光如熔化的白银,从玻璃窗倾泻而入,将房间切割成锐利的光与影。悬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翻滚,像无数颗迷路的星辰。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当归黄芪的苦香,以及小米粥将沸未沸时溢出的谷物暖意。每一种气味都清晰得过分,仿佛寂静将感官磨得异常锋利。
      冼碧云靠着沙发垫,身体陷在柔软的织物里,腰腹处层层绷带的轮廓在轻薄的府绸衬衫下隐隐隆起。她微微侧着头,脸庞在强光下呈现一种半透明的苍白,额角和脖颈处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但那双眼睛——清澈、灼亮,像被泉水浸过的黑曜石——没有丝毫睡意,反而燃烧着某种过于清醒的东西。
      孟洁端着粗瓷碗从厨房出来时,正看见冼碧云上半身微微前倾,右手伸向茶几另一端的玻璃杯。因为牵动伤口,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别动!”
      孟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手术室里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斩截。她快步上前,瓷碗落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先一步握住了那只水杯。
      水是温的,刚好入口。孟洁递过去时,指尖触到冼碧云的手指,冰凉。
      “伤口愈合初期,最忌牵拉。”孟洁在她侧面的单人椅上坐下,目光如探针般扫过她腰腹的位置,“你是想伤口再裂开吗?”
      冼碧云双手捧着玻璃杯,小口抿着温水。杯壁的热度透过掌心,却穿不透那股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她歉意地笑了笑:“总躺着,骨头都僵了。”目光却越过氤氲的水汽,投向窗外。
      弄堂对面,黑瓦屋顶被晒得泛起一层油亮的光。更远处,大都会酒店的尖顶在七月灼热的空气里微微晃动,像海市蜃楼。蝉声从梧桐树的浓荫里泼洒下来,嘶哑而绵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们……”冼碧云放下杯子,杯底接触玻璃茶几,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就是今天了吧?”
      孟洁没有接话。她拿起茶几上的蒲扇——竹骨已被摩挲得温润泛红——缓缓地扇动起来。风是温的,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皂气息,拂过冼碧云汗湿的鬓角。
      扇面有节奏地起伏,像某种沉默的计时器。
      “孟医生,”冼碧云忽然转过脸,正午炽烈的阳光直射进她的瞳孔,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灼烧,“我想进去。”
      蒲扇停在了半空。
      蝉鸣陡然放大。弄堂深处传来煤球炉子生火时的“咳嗽”声,女人唤孩子吃饭的悠长尾音,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划过。市井的烟火气隔着玻璃窗嗡嗡振动,却一丝也透不进这间被寂静浸透的屋子。
      孟洁慢慢放下蒲扇,竹骨与膝头的棉布裙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是她面对危重病人家属时的习惯姿势。
      “你疯了。”她说,声音像浸透了冰水的纱布,又凉又沉,“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子弹差两厘米就穿透你的肠系膜动脉,手术做了四个小时,你昏迷了整整一天。现在你跟我说,你要进三阳里?”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手术刀般精准:
      “你知道三阳里是什么地方?那是龙潭虎穴,不是疗养院!你以这样的身体进去,不是勇气,是自杀。”
      “我知道。”冼碧云垂下眼睫。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指尖轻轻抚过左手无名指的根部——那里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痕迹,却仿佛残留着某种看不见的烙印。“但正因如此,我才非去不可。”
      她抬起眼睛,这一次没有躲开孟洁的目光:“沈万青遇袭,我恰好在那天‘偶然’路过那个巷子、恰好中弹、恰好被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所救——孟医生,你真的相信这么多‘恰好’吗?”
      孟洁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那个救你的人。”她松开交握的手,向后靠进椅背,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病历,“前天他们来医院‘复诊’时,顾仰山曾告诉我,他们怀疑沈万青遇袭和救你的人有关,而那个人在救了你之后又消失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卷进的很可能不是一次偶然的街头交火。而是他们内部清洗的一环,或者是几方势力互相做局的一部分。你现在进去,不仅帮不了任何人,还可能成为打破平衡的那颗石子——然后被第一个碾碎,甚至成为诱饵。冼小姐,你这不是帮忙,是送死。”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更稠密了。阳光挪动了半尺,正好照在冼碧云交叠的手上,那双曾经握试管、调试剂的手,此刻在强光下苍白得能看到皮肤下纤细的青色脉络。
      “可万一……”冼碧云的声音很轻,却像细针般刺破沉寂,“就差我这一个可能的‘变数’呢?”
      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孟医生,你以为我不怕吗?”
      她的左手轻轻按在腰侧绷带的位置,隔着衬衫,能感受到纱布粗糙的纹理。
      “子弹钻进来的时候……那感觉,像被烧红的铁钉凿穿。先是滚烫,然后才是冰冷。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热乎乎的,带着铁锈味。我当时以为我真的要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疼。”
      她微微吸气,伤口深处传来隐痛,像钝刀在缓慢地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但她的话语脉络异常清晰,仿佛这些天在病床上反复梳理过无数遍:
      “其实之前……我也想过不冒险,不去蹚这浑水。反正战线那么长,天那么黑,我这点光算什么呢?天塌下来,总有高个子顶着。我只要做好分内的事,传递几份情报,掩护几个同志,就够了。”
      她的视线投向窗外。白晃晃的日光刺得人眩晕,晾衣竿上飘扬着各色衣裳,红的褂子、蓝的裤子、小孩的开裆裤,在热风里猎猎作响。那么寻常,那么具体,具体得近乎残酷。
      “甚至丁一让我远离三阳里时,我心里……其实偷偷松了口气。”
      她承认这一点时,声音里没有任何羞愧,只有冰冷的诚实:
      “我想着,也许我真能逃开最险恶的那部分。也许我真的可以一直躲在‘李约瑟情人’这个身份后面,做一点相对安全的工作。等战争结束了,等天亮了,我还能重新回到舞台,继续我热爱的事业。我甚至想过……等一切都过去了,也许……”
      她没说完,但孟洁听懂了。
      也许平凡的生活,也许普通的爱情,也许一个不需要时刻警惕明枪暗箭的未来。
      “可是这一枪,把所有的‘也许’都打碎了。”
      冼碧云转过脸,正午的阳光完全笼罩了她的侧脸,在那苍白的皮肤上镀了一层虚幻的金边。而她眼底燃烧的东西,比阳光更灼目:
      “子弹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绕道,不会因为你想逃避就仁慈。它来了,就是来了。敌人已经闯进我们的家,刺刀抵着每个人的咽喉。我不上前,就得有别人顶在我的位置上。我不冒险,就会有人替我去冒险——”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那个人可能是丁一,可能是顾仰山,又或者可能是更多我认识或不认识的同志。孟医生,在命运之书里,我们同在一行字之间。这一行字写的是战争,是牺牲,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谁又能逃得掉呢。”
      孟洁沉默地听着。
      孟洁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蒲扇的竹骨。她是医生,信奉科学、理性、数据和概率,她见过太多生死——感染高烧死去的孩子,产后大出血没能救回来的产妇,手术台上心脏突然停跳的病人。正因为见过,她才更知道生命的脆弱和可贵,知道每一次呼吸都是概率的奇迹。
      此刻,理性正在对她尖叫,告诉她必须阻止冼碧云这个疯狂的念头。她应该用尽一切办法将冼碧云留在屋里,直到她伤愈。可看着冼碧云被正午阳光笼罩的、苍白却异常平静的侧脸,她从那双燃烧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无法用医学解释的东西。
      那不是狂热,不是冲动。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信仰。一种“明知可能死,仍要向死行”的决绝。
      “冼小姐,”孟洁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的身体撑不住的。我不是在吓唬你。紧张会导致血管收缩,影响伤口供血;压力会抑制免疫系统,让感染风险翻倍;营养不良会让组织修复速度下降百分之四十;睡眠不足会直接延长愈合周期。更不用提你可能面临的突发状况——奔跑、推搡、撞击……任何一点都可能导致伤口崩裂、内出血、感染性休克。你甚至可能还没等到身份暴露,就因为术后并发症倒下,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在一个没有人的角落里。”
      她说着这些时,语气是职业性的平静。但交握的双手指节已经泛白。
      “那就让我死得更有用一点,让我在倒下之前,”冼碧云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不容置疑的涟漪,“多做一些事。多传递一份情报,多预警一次危险,多掩护一个同志。哪怕只多一个——也值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孟洁脸上:
      “孟医生,请把‘戒指’给我吧。丁一留下它,不是让我躺在安全屋里当纪念品的。”
      长久的沉默。
      蝉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爬行,从明黄变成金黄。弄堂里传来收废品的摇铃声,叮铃铃,叮铃铃,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孟洁终于站起身。
      她走到靠墙的五斗橱前——那是老式的红木家具,漆面已经斑驳,铜把手磨得光亮。她打开最上层抽屉,在一叠整整齐齐的处方笺、病历纸和用纱布包好的手术器械下面,摸出了那卷看似普通的绷带。
      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背对着冼碧云站了一会儿。肩膀微微绷紧,像在积蓄某种力量。
      然后她走回来,在冼碧云面前站定,小心地、一层层拆开绷带。
      最后一层纱布揭开时,那枚微小的金属环躺在掌心。
      它太不起眼了——比最小的纽扣还小,银白色,在正午的强光下反射出一点冷硬的、近乎锐利的光芒。
      “你明白它意味着什么吗?”孟洁问,声音哑了。
      冼碧云伸出右手。她的手指稳定,没有颤抖。
      当那微凉的金属环落入掌心时,她轻轻握紧。坚硬的边缘抵着生命线,带来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镇定。
      “我知道。”她低声说,像在念诵某种咒文,“是‘无限’,也是‘循环’。是走了就不能回头的路,也是一代代必须传递下去的火种。”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见底,“是……我和他之间的信物。也是我现在进入三阳里、靠近他身边,唯一合理的‘钥匙’。”
      孟洁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里面已经没有了挣扎,只剩下医生面对既定手术方案时的、冷峻的专注。
      “坐下。”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练,“我需要给你做一次彻底检查,重新评估伤口状态。然后我会教你三件事。”
      她屈膝蹲在冼碧云面前,从随身携带的出诊箱里取出消毒器械。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多余。
      “第一,保护伤口的动作要领。如何在行走时用核心肌群分散压力,如何坐下时避免直接挤压,如何在必要时短距离奔跑而不撕裂缝合处——我会教你一套伪装成日常动作的防护姿势。”
      镊子夹起棉球,蘸满碘伏。冰凉的触感落在皮肤上。
      “第二,疼痛管理。我会给你三种不同强度的止痛方案,对应不同程度的疼痛。你必须记住每一种的剂量、间隔和副作用。最重要的是——”她抬起眼睛,直视冼碧云,“你必须学会区分‘需要忍耐的疼痛’和‘危险信号的疼痛’。前者咬牙挺过去,后者立刻撤退,一秒都不能犹豫。明白吗?”
      冼碧云点头。碘伏的气味弥漫开来,辛辣而清醒。
      “第三,”孟洁开始拆解旧绷带,动作轻得像在触碰蝴蝶翅膀,“我会以‘李约瑟所长及其未婚妻专属健康顾问’的名义,向三阳里管理方申请定期健康随访。这是目前最不易被怀疑的身份——外国专家的医疗需求总是优先的。”
      她揭下最后一层纱布。那道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暗红色的缝合线像蜈蚣般爬过苍白的皮肤,周围仍有轻微的红肿。
      孟洁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她的手指稳如磐石。
      “我会争取每周至少进去一次。每次都会携带必要的药品和敷料,但大部分需要伪装——磺胺粉混在珍珠粉里,抗生素片做成维生素的样子,强效止痛剂灌进眼药水瓶。你必须配合我的检查,如实汇报所有症状:发热、剧痛、渗出、眩晕、哪怕是最轻微的不适。”
      她开始清洁伤口。棉球轻轻滚动,带走渗出的组织液。
      “另外,”孟洁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我需要准备一些紧急情况下的预案。如果你在里边出现危险出血或感染性休克……我得想出一个能让我在十分钟内赶到你身边的合理借口。也许可以设置一个暗号,通过日常物品传递?比如阳台上晾晒的衣物顺序,或者窗帘的开合角度……”
      她说着这些时,眉头紧锁,全神贯注,仿佛在策划一场高难度的手术。
      冼碧云看着孟洁低垂的睫毛,看着她额角细密的汗珠,看着那双稳定而温柔的手。这双手在为一个“不听话”的病人,策划一场近乎自杀的冒险。
      “孟洁……”冼碧云轻声唤她。
      孟洁没有抬头,继续缠绕新的绷带。纱布一层层覆盖伤口,像在包裹某种易碎的珍宝。
      “你是医生,”冼碧云的声音哽了一下,“你不该……”
      “我也在那行字里,不是吗?”孟洁打断她。她打好最后一个结,剪断纱布,动作干净利落。“既然阻止不了你,我就尽力让你活久一点——活到能亲眼看到你说的‘天亮’。”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边,拿起钢笔。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我现在就去准备药品。磺胺粉需要分装成0.5克的小包,口服抗生素要做成糖衣片……还需要一些高浓度的葡萄糖粉,以备你不方便进食时维持体力。”
      她写得飞快,字迹潦草却有力:
      “听着,冼碧云。一旦出现感染迹象——体温超过38.5度,伤口周围红肿扩散,分泌物呈黄绿色或有异味——立刻按剂量服用抗生素,不要有任何犹豫。不要想‘再观察一下’,不要想‘也许没事’。在那种环境里,一次普通的感染都可能要了你的命。”
      窗外的知了声嘶力竭。阳光已经爬到了墙壁中央,将五斗橱的影子拉得很长。尘埃在光柱中疯狂舞蹈,像一场无声的狂欢。
      两个女人,一坐一立。在寂静的正午里,在消毒水和小米粥的气息中,在蝉鸣与市声的包围下——为即将踏进的黑暗深渊,准备着微不足道却竭尽全力的光。
      许久,孟洁停下笔。她没有转身,背对着冼碧云,肩膀的线条僵硬如石。
      “活着回来。”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被蝉鸣淹没,“否则,我永远不会原谅今天为你做这一切的自己。”
      冼碧云更紧地握住了掌心的金属环。那坚硬的边缘深深嵌入皮肉,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
      她望向窗外。
      炽白的世界在眼前铺展——黑瓦,白墙,飘扬的衣裳,摇晃的树影。那么平常,那么珍贵。
      而在这片炽白的尽头,在那座城市的血脉深处,有一座名为“三阳里”的囚笼。那里有暗流,有陷阱,有随时可能响起的枪声。
      也有她必须去见的人,必须去做的事,必须去守的诺言。
      “我会的。”她轻声说,目光仿佛已穿透眼前所有的光明,投向了那片等待她的黑暗,“我们都要活着,看到天亮的那一天。”
      阳光继续移动,一寸一寸,坚定不移。
      像时间本身。
      像历史本身。
      像所有在黑暗中依然选择前行的人,那不肯熄灭的、微弱的、却终将燎原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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