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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重逢 漳州城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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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州城郊,抗倭大营犹如一头蛰伏的硕猫,浸在劫后的沉肃之中,全无半分松懈。
历经倭人数次进犯之后,四下一切都显得肃杀。大营处处遍布着巡逻的兵士,五步一人,十步一岗,密不透风。
狼牙状的栅栏据守营垒,五六兵士挺枪而立,分布在进出口,手中枪尖被磨得锃亮,直露出逼人的寒芒。那道道寒芒皆是经血染而成,比之冬雪更令人砭骨。
凡进出必须得有专门的暗号或者令牌,否则一律不得放行。
操练方歇,几个士兵盘腿坐在不远处的营帐底下喘息,怔怔看着大营这四处的森严,其中赵家小子见这森然,不住地问:“倭人不是退了吗,营中怎的不见松?”
仰头刚往口中灌了一大口水的较为年长的士兵,用袖口随意擦掉嘴边溢下的水,说道:“你是真不知道?”
“难道你知道?”赵家小子热得有些烦闷。
话音未落,水壶就这么直直摔进了极其燥热的人怀中。他先是看了眼水壶,而后又抬头看向那人。
“让你喝就喝。”那人摆摆手,随即在他身旁一屁股坐下,回道:“这两日营中可不太平,这倭贼虽然退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他们钻了空子。昨日在伙夫中甚至都有人正打算偷偷向倭贼那边报信呢!”
一人方从茅房回来,听闻二人所言,立马凑近,蹲下身来:“我知道!”
两人纷纷转头,那人忙续道:“昨日我正好撞见,当时我就在旁边,就看到他被逮了。还有,这倭贼也是固执,被发现了一次还不够,昨个夜里,还有人伪装成我们的人,偷摸进医帐中意图行刺,得亏了有人及时发现才没闹出人命来。”
这话听得赵家小子瞠目,“这倭贼如此大胆?”
“那可不!”
坐在赵家小子身旁的人也为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倭贼,“这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些。”
“嗐,这不是主意打不到将军身上,就只好在医帐中耍手段,干些偷鸡摸狗的事,要是没有大夫,我们营中的兄弟怕是早晚都得生生被耗死。”
那人凑到两人身边,见其怀中的水壶,也不客气地从赵家小子怀中掏出,旋即打开木塞仰头猛灌几口。
“不过,他们还没滚回去,我们营中这点人,即便是有他们救,怕是也迟早都得死在这。”
水壶的主人见状,一把从他手中夺回,复塞到赵家小子怀中,粗着嗓音。
“呸呸呸,胡说八道什么,老子还等着回家养孩子呢。赵家小子都还没娶媳妇吧?好好活着,到时候把倭人全部打回家去,拿着军饷好回家娶媳妇。”
话犹未了,还未等赵家小子回话,大营门口便响起一阵骚动,霎时将周遭的目光勾了过去。
“干什么的!没事就滚一边去!”
大营门口,两男一女被守卫横戈厉声喝止,生冷的语气竟如此不善。而朝着军营内张望的,俨然正是阿岩、汐娘和王大哥。
月余前,众人后头虽遭遇不少伏击的册门徒众,但一应有惊无险。在久等章宥修与柳弃月无果后,沈叔当即让众人先行将银两安全送回桑塔。自己则与另外几人返回漳州寻觅章宥修的踪迹。
谁料待沈叔返回漳州时,此地早已纷乱不堪,倭寇大军压境,在漳州等地搅动风云。百姓陆续溃逃出城,沿途村落之中除却被倭寇扫荡洗劫一空的,其余也全然不见人影,唯余空屋孤壁在海风中一遍又一遍地呜咽着。
经多方探听,历时半月方窥探得这抗倭大营中,有一章氏小姐,多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处。待得柳弃月得知有人打探她的来历,又听其描述那帮人的相貌,就当知是桑塔中人无疑。
旋即章宥修飞鸽传书送往桑塔,告知其下落缘由。桑塔众人孤悬许久心才算落下,可阿岩等人却有些坐不住,要知那倭人的刀是不长眼的,桑塔中亦有不少人皆因倭祸家破人亡,也纷囔着欲随大当家共进退,大当家在哪,他们便在哪,大当家剑指倭贼,他们便并肩携手抗敌。
于是不做耽搁脚程,群情向漳州聚拢。恰逢这两日兵戈止歇,阿岩几人才趁隙前来军营之中探问。
“这位大哥行行好,我们真的是来这找人的。”放在平日,阿岩姿态决计不会如此之低,但事关章宥修,他若是没见到本人,心中始终惴惴不安,故而才将平日的不逊藏住。
但这两日虽是止战,营中却并不安生。三番两次都有倭人蒙混进营,扰得守卒不胜其烦。上头问责,首当其冲的便是这守在此地的守卫,所谓入营第一关,恰是他们所经手。
“什么人找到军营里来了?我看你们就是找事的!”
两侧立于门边的守卫举着长枪,怒喝不止。便是防不胜防,索性除却要事相关之人,其余一律阻之门外,以免叨扰。
“冤枉啊!我们真的是来寻人的,二位行行好,能否帮我们寻两个人,我家主人是城内章府的小姐,身旁还有个武艺高强的男子。”
阿岩二人支支吾吾,半天只道其姓,不知其名。而章宥修的名头,想也知出门在外,定是柳先生化名而往。守卫本就十分不耐,见状更是气恼,无半分通融之意,当即便抬枪欲将其驱离:“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另一守卫也厉声附喝:“没错!莫不是你们也是那倭贼派来的,妄想盗取大营情报的密探?”
“住手!”
忽地,守卫后方的大营内如一道沉雷碾过,令守卫的动作骤然一滞,齐齐转头回望。却见是戚总把身边的副将王茂,他只身出现,守卫当即歇了动作,只是手中长枪依旧未全然放下。
“王副将。”守卫几人颔首见礼,声音带着几分敬畏。
王茂快步行至门前,待看清阿岩等人的面目之后眉心不禁一跳,诧异不已。
“王副将,这几人一直在这纠缠……”守卫欲同王茂控诉,谁知他眼神冷淡,令几人纷纷敛了话头。
王茂摆手示意守卫几人将兵器放下,他们举着长枪犹疑不定,他一记眼光顿时冷了几分。感受到他的不悦,兵卒们才悻悻缓将手中的兵矛落下,枪杆拄地,像撞破了尘埃。
“你们去忙吧,这几人我领走便是。”
“是。”
兵卒们躬身拱手,为几人让开一条道。王茂引着阿岩几人往营内走去。阿岩与王大哥自是与王茂打过几次照面,虽不知为何眼下他出于何种目的为他们解围,但他状若无害,只得顺从紧随其后。
行至半途,竟还撞见有人踉跄冲出来,险些将汐娘撞倒,亏得被王大哥扶了一把才狠摔在地。
那人面如死灰,挣扎着便要爬起来,却在站起的瞬间被冲出来的士兵反制住双臂,腰间的骨刀因这挣扎的动作而坠落在地。
“还想跑!”
紧追不舍的兵士怒喝一声,随机被压制的倭人便叽里呱啦怒骂,同一时间,另一个士兵冲到眼前的兵士注意到王茂等人,立马朝他拱手:“王副将。”
王茂斜睨着半跪在地的人,目光移向其身下那把骨刀,问道:“又一个?”
“正是!适才在粮仓附近发现的,追了老远才抓住,这厮脚下功夫倒是不小。”
“嗯,将人带下去吧。”
不知是否对此事习以为常,王茂的脸上并未显露出多少讶然,反倒如静水幽潭,澹宁无波。
“是。”
士兵应下,挟着倭人的手脚推搡而离。
“老实点!”
阿岩、王大哥与汐娘看着眼前这一幕,眸中凝着几分惊诧,彼此相望,默然无语。
“这是……”
王茂将目光从渐远的士兵身上移向阿岩几人,声线稍缓:“这倭贼无孔不入,好不容易这战事停了,原想着能消停些时日,谁知这几日频繁在营中发现倭贼的身影,方才门口的守卫将你们拦下,也正因为你几人行迹鬼祟,让他们不得不谨慎行事。”
几人又环顾四周,营帐之间持矛巡逻的兵士如织,甲胄与利刃皆泛着冷光,戒备森严。
“你们可是来寻章姑娘的?”话头一转,王茂忽出声问道。
汐娘惊魂未定,沈叔向前一步回道:“正是,方才,多谢将军解围。”
王茂未再多言,只是示意三人紧随他而行。几人一路绕过重重军帐,直至靠近里头的一间营帐前才停下脚。
“章姑娘?”王茂贴近帐帘,抬声朝内问道。
帐内本应传出柳弃月的声息,此时却出乎意料地传来一道令几人十分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时隔经年,浸染风霜,乍听起来,不由令王茂身后几人浑身一颤,看似意料之外,却好似又在情理之中。
“王将军吗?请进。”
甫一掀帘进去,浓酽的药气顿时冲入口鼻,引得几人不由蹙紧眉头步入营帐。内里便瞧见章宥修正坐在床榻之侧,而床榻上,正是身着素衣的柳弃月。
汐娘见状立马冲到柳弃月床边,神色担忧:“小姐,这是怎么了?”
柳弃月本想起身,手腕处却忽地传来一股温热,章宥修轻轻制住她的动作,柔声细语地对她说:“莫要动了伤口。”
如此情形,王茂遂对众人说道:“我去外面守着,若是总把见了你们,定然要露馅。”
沈叔朝他拱手致谢,随后章宥修站起身来向几人解释;“昨夜倭贼欲在医帐之中做手脚,偏巧被阿月撞见了,肩上才受了伤。”
“不过只是一道口子。”说着,柳弃月在汐娘的搀扶下下了床,她目光殷切地问道:“桑塔大家如何了?银子可安全送回去了?”
“柳先生放心,一切都好。”王大哥朗声回应。
章宥修调侃道:“你倒是比我这当家的还上心。”
阿岩见到二人无事,总算松快不少,立马恢复往日的活气儿:“柳先生,你是不知道我们躲了多少人,才顺利回去。”
“把阿岩吓得险些要冲到鬼市中去!”王大哥笑着侃然,“那架势要把那当家的拉出来揍到他说出你们的下落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