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这次他绝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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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希知道刚刚说的话有些伤人，他记得自己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人，小时候父母离婚，他跟随父亲生活多年，后来母亲知道他过得不好，把他接到身边，他记得那个时候的他还很喜欢乐于助人，他是从什么时候变得不一样了呢？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
自从母亲去世之后，他的记忆经常会突如其来地变差，不过也无所谓了，记忆对于生命来说格外之轻，他都不在乎后者，更不会关心前者。
红灯跳了几次，前面的车走走停停，一路上谁也没再开口。
水空儿望着窗外，郁希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导航箭头，两个人隔着沉默，谁也不想先低头。
余光里水空儿的侧脸映着清晨的光，她睫毛低垂，看不出情绪，郁希多看了两秒，又将视线收回来，落在方向盘上。
昨天一整天，水空儿说个不停，对着外面的世界问这问那，在房车里学吨吨叫，把安安的尾巴当逗猫棒晃来晃去，一路上没停过嘴，一直到晚上入睡之前，他的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她哇哇不休的声音。
可今天她一句话不说，他反倒觉得车里空了一块。
上色到一半的画突然没了颜料，习惯的颜色居然变淡，车厢里甚至有点陌生。
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子一格一格地扫过挡风玻璃，细数着这场沉默还要持续多久。
他本就习惯一个人，习惯安静的生活，她本就耽误了自己的行程、改变了他的计划，他只是想尽快回归到原有的路上，所以早上的话他并没有说错。
郁希收回心思，将注意力压回方向盘上。
又是一个红绿灯。
前面停着一辆三轮，车斗里齐整码得整满满一车枇杷，金黄色的圆球上蒙着一层白霜，在灰扑扑的马路上格外扎眼。红灯变绿，三轮车慢悠悠往前挪，车轮不知压过什么东西，猛地一晃，满满一斗枇杷“哗啦”一声滚了出来，铺了大半条车道，枇杷四处乱滚，有几个滚到旁边车轮底下，压得稀烂，黄澄澄的汁水淌了一地。
老伯佝偻着背，戴着发旧的帽子，无措地看着掉落一地的枇杷，他赶忙停下车手忙脚乱去捡，捡起两个又滚掉三个。
他脸涨得通红，嘴里翻来覆去说着“对不起对不起”，眼看着绿灯的时间一点点耗掉，队伍越排越长，后面的车喇叭一声比一声急，有人探出头骂骂咧咧，大概是怕耽误后面的车，老伯只能将车子往前开。
更多金黄的圆球欢快地在斑马线上逃跑。
“停车。”
郁希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这是水空儿上路之后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还没来得及应声，她已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去了。
他把车靠边停好，打上双闪，跟着下车。
水空儿蹲在地上，弯腰将枇杷一个个放回筐里，有个调皮的枇杷滚得远，她伸手去够沾了一手汁水也没够着，郁希弯下腰，捡起滚到他脚前的枇杷。
旁边一个骑电动车的姑娘路过，急急刹车停下，蹲下来帮忙捡；一辆面包车的司机探出头喊了句“我帮你们挡着后面”，说完也下来搭手；一个背双肩包的男生捡了满满一抱，抱到三轮车斗边上；连一个正要过马路的老太太见状也停下脚步，弯腰捡了两个塞回筐里；几个上学模样的孩子背着书包，也蹲下来捡了两个放回去，被家长拉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枇杷，一步三回头。
不过一小会儿，捡水果的人已经有七八个。
交警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几声哨响，指挥两边的车绕行，路很快就通了，喇叭声也渐渐停了。
老伯直起腰，眼圈有点红，从筐里抓起一把枇杷，见人就往手里塞，谁推辞他就往前多凑一步，非塞给不可，嘴里念叨着“拿着拿着，不值钱的东西”。
有人本来已经骑车准备开走了，都被他不由分说塞了枇杷，她笑着摆摆手，也没再推辞，就那么兜着一袋枇杷往前走。
塞到水空儿手上的时候还多加了一小袋桑葚，老伯还仔细地帮她把袋口系紧，叨唠着洗洗当天就得吃，放不住。
她笑着道谢，转身往车这边走。
郁希手里也被塞了两串枇杷。
两人重新回到车里，她坐回副驾驶，将枇杷放进旁边的塑料袋里，系好安全带，又开始看窗外，依旧没有理他。
车厢里又静了下来，只有发动机低低的声音。
郁希发动车子，他想起水空儿刚才下车的样子，她大概从来都是这样，认定的事不会更改。
就像昨天，她认定了要去找家，她就会不会改变想法；就像他说不带猫狗理由列了一条又一条都站得住脚，可耗到最后，投降的人是他；就像现在，她生气了，就是生气了，不会因为红灯底下这一场插曲，多看他一眼，多说一个字。
这两天认识下来，他见识过她的无理执拗，见识过她的单纯懵懂，也真真切切见识到了她的硬骨头。
换作旁人，被说了这样伤人的话，多半会得过且过算了，不再坚持原本的想法，可她偏偏不一样，她依旧将自己的日子照旧过下去，唯独把他一个人晾在原地。
对于她来说，事情只要在她心里成为定局，剩下的争论，不过是等他自己想通。
但是这次他绝对不会屈服！
安安从后座探出头，“喵”了一声，像是察觉到了车里的气氛。
水空儿解下安全带，跑到房车后面去逗它，手指在猫下巴底下挠了挠，又拿出个球，跟吨吨玩起找球游戏，笑得眉眼弯弯，可那点笑意一星半点都没分给郁希。
吨吨叼着球跑到他脚边又折返回去，像是想拉他一起玩，他伸手碰了碰狗背，没敢多做什么。
水空儿瞥了这一幕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隔帘关好，又把吨吨嘴里的球拿远了一点，不让它再往郁希那边凑。
上了高速，第一个服务区的指示牌出现的时候，他问：“前面有服务区，要不要下去歇会儿。”
“不去。”
第二个服务区，他又问了一遍。
“不去。”
郁希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望着窗外，侧脸绷得很平静，不像是随口一说。
水空儿是真的在生气，而且这股气不打算这么快就消。
第三个服务区快到的时候，指示牌上写着“仙人山服务区”，规模看着比前两个都大不少。
“去这个休息一下吧，”他说。
水空儿没吭声。
停车场很大，一排一排的车位几乎占满了，远处还停着好几辆和他们一样的房车，几个孩子举着风车在车位间跑来跑去。
但等车停稳，她也没等他就自己推门下车，径直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连带起的风都带着点生气的意思。
看到水空儿从卫生间出来，郁希松了口气跟上去，两步并作一步：“去超市买点水，路上喝。你想吃什么，进去拿。”
她脚步一转跟着他走进超市。
郁希看了她背影两秒，走到矿泉水专区，房车里的水昨晚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这一路时间很长，他需要多备点水，不仅仅是人喝，安安和吨吨也要喝。
水空儿站在饮料柜前，低头打量着。
这两天她在他跟前，好奇心从来都是明目张胆的，遇上不懂的东西，从不掩饰，直勾勾地看，直勾勾地问。
今天倒是破天荒地，一个人闷头研究不声不响。
郁希看着水，心里想着要不要过去帮她一把，又怕这时候凑过去，显得他一直在盯着她看。
水空儿踮着脚，手指隔着玻璃点了点里面那排橙色的、绿色的瓶子，嘴里小声念叨“这个门怎么按不了”，找了半天也没摸到哪里能按，正犯难的时候，旁边一个顾客伸手一拉，柜门“啪”地开了，取走一瓶可乐，随手带上门就走。
水空儿眼睛一亮，等那人走开，学着伸手一拉，抽出饮料，得意地转身径直往门口走。
郁希这时候正低头看货架上的价签，一晃神的功夫，超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先是一声“哎，你站住”，接着是几个人交头接耳的议论。
便利店门口忽然吵起来，三三两两的人围了过去，说话声、议论声混在一起。
郁希直起身，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水空儿站在一圈人中间，手腕被收银员一把攥住，越来越多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四周全是陌生带着审视和看热闹意味的目光，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她一个人站在视线中央，眼神只有一点点茫然和委屈。
郁希突然发觉她其实比谁都更彻底地“无处可去”，她没有身份证，也不知道来处，连“家”这个字对她来说都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是一个能明确抵达的彼岸。
这一路她笑得比谁都没心没肺，可仔细想想，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的人，站在这么大的世界中间，何尝不是一种更深的孤独？
瞬间，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跟她好像并没有那么不一样。
他想起半年前那次签售会，那时展厅里挤满了人，闪光灯一下一下打在他脸上，所有人都围着他，都在质问他，手机镜头怼到他跟前，没有一个人问他原因，所有人只在乎事件，没有人关心事情的原本。就像现在的她一样，她对这个世界懵懂无知，没人愿意去了解她，只在关心她为什么这样做？
而那段被人盯着被人跟在身后的记忆、那段不管自己怎么解释都没有人肯信的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他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这么清楚地冒出来了。
此刻看见水空儿站在视线中央，几乎和当时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喉咙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一箱水，几步跨了过去。
“怎么了？”他站到水空儿身边，看不出情绪，目光在收银员攥着她手腕的手指上，停了半秒，才移开。
收银员指了指监控的方向，语气还带着火气：“这位姑娘拿了饮料，没付钱就往外走。”
“我们喊了好几声她也不理。监控都拍下来了。”
郁希转头看水空儿，笑了一下，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不是让你等我一起结账吗，”他说，语气带着点无奈，“你走得太快，我没跟上。”
然后他转向收银员，语气温和诚恳：“不好意思，可能是我刚才的话让她误会了，是我没说清楚，我这就一起付。”
他把手里的一箱水放上柜台，“一起算吧，多少钱。”
收银员看看他，又看看水空儿，脸色缓和下来，嘟囔了句“下次注意”。
闹剧就这么散了，围观的人陆续走开，边走边小声议论着，很快又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两人回到车上，水空儿怀里抱着两瓶水，忽然开口：“谢谢。”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好好跟他说话。
郁希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只见她伸手将手里的一瓶饮料递给他。
他低头一看，递给他的那瓶是无糖乌龙茶，跟他昨天在机场买的那瓶一模一样。
她自己手里那瓶，是荔枝味的汽水，跟她昨天路上喝的一样。
“我看你在机场喝的就是这个，”她说，“想着你可能喜欢。”
他捏着瓶身没动，看着挡风玻璃外服务区的出口指示牌，停顿两秒，发动车子。
“走，”他说，“我们去安庆。”
水空儿转头看他，眼睛里却闪过一点意外。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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