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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走,我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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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希在过去25年里经历过很多种“没睡醒”的状态,被猫踩醒,被吨吨压醒,被梦惊醒,被闹钟吵醒,唯独没经历过这一种。
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光线,他挣扎很久才将自己从粘稠的睡意里拔出来。
身体保持后仰躲避的姿势,手先于他的思考动起来,他一把扯过椅背上的外套裹住身体后,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压根没有裸睡的习惯。
床上的女孩被他方才的大动作吵醒,此刻的她支着胳膊睡眼朦胧地坐起,头发乱糟糟地压半边脸,表情茫然。
随着她的起身,睡得乱七八糟的衣服滑溜溜地变得整齐。
郁希不认识她。
他非常确定自己不认识她。
脑子终于清醒,他第一个反应就是低头看自己。
好端端地全都还穿在身上,一颗扣子都没少。
好,没被扒!
他下意识地摸摸手臂。
完好。
再拍拍大腿。
没有伤口也不疼。
没有被谁碰过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最后掐掐两边腰,又拿手指按按小腹。
理论上应该是这个位置。
都还在。
一切都好。
紧张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甚至没来得及抓住它,这些情绪便都消失殆尽,只留下满手冷汗。
他甩甩头,将这点异样归咎于安眠药后遗症。
灼热的视线落在身上,他抬头对上女孩清澈的眼睛。
几秒后,女孩也低下头,一本正经地摸摸手臂拍拍大腿,最后认认真真按按小腹,神情和他以前在山上修行时遇见在进行晨间仪式的师傅般专注。
做完一套,她抬起头,坦然问:“早上起来,是需要先做这套吗?”
郁希沉默很久。
“不是,”他最终说,声音莫名平稳,“这是我的个人习惯。”
“哦。”她认真点点头,“你为什么要做?”
眼前这女孩有些莫名其妙,他一个人在家睡觉,半梦半醒间摸到床上多出个陌生人,很难不下意识把“是不是被强迫了、一觉醒来器官没了”的流程在心里过一遍。
“……确认器官还在不在。”
女孩眨眨眼,低头再按按自己的小腹,若有所思,“那你的在吗?”
“在。”
“我的好像也在。”她说,语气里有点小小欣慰,像是一件悬着的事终于落了地,随后又一副好学的姿态,“所以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先做这样一套检查吗?”
郁希被她这句话问得一时接不上话。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缝隙里的灰变成淡淡的青白,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细微的声响。
事情过于诡异。
郁希看着:“你是谁?”
女孩这下答得倒是很快:“水空儿。”还很聪明地反问他,“那你叫什么名字。”
“郁希。”
“水空儿,你好。请问你为什么在我家。”
水空儿听到这话神情也变得疑惑,她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郁希换了个问法:“你怎么进的我家?”
他家住六楼,窗户还锁着,门也是反锁状态,她是如何进来的?
水空儿还是摇头。
“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在我床上。”
“我不知道。”
郁希面无表情:“这也不知道?好。你从哪里来的。”
她腼腆笑笑,郁希听到意料中的答案:“我不知道。”她说这话的语气里半点没有常人该有的慌张,反倒带着点新鲜近乎雀跃的茫然,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本身,对她来说也是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可能是郁希沉默的时间太长,或者是脸色过于难看,她人道地补了一句,“抱歉。”
郁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换了个角度:“除了自己叫水空儿,你还知道什么?”
她认真想想,最终给出一个非常诚实的答案:“现在是早上,这是你家,你叫郁希。”
郁希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看向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青白色光。
确实是早上,准确无误,这个她说对了。
他坐在床边,两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的情况。
第一种:有人趁他睡着闯了进来,但门锁是好的,他睡前检查过。
第二种:朋友恶作剧,可他没有胆子大到这程度的朋友,但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第三种:他昨晚吃下的安眠药导致产生幻觉,其实现在床上没有人,他在跟空气说话。
第四种:他还在做梦。
第五种:她是鬼。
他抬头看了一眼水空儿,她一身改良两件套仿唐汉服版型衣服,料子偏旧颜色却很正,青白两色颇有点他之前笔古人感觉。
她也在看他,眼神干净地等他说话。
不像幻觉。
幻觉不会学他摸腰子。
郁希站起来,拿起外套,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住脚步回头。
“水空儿。”
“嗯。”
“你饿不饿。”
她低头,认真感受了一下,摇摇头。
“渴吗。”
“不渴。”
“冷吗。”
“不冷。”
“好。”郁希点点头,认命般地将外套套上,“那你等我,我去下卫生间。”
“卫生间?”
郁希没有理会她的疑惑,径直走进浴室,冷水开到最大,双手捧水盖在脸上。
水很凉,瞬间将安眠药的余韵冲走大半。
他对着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神情平静。
他抬起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五指印在脸上清晰地浮上。
有点疼,看来没做梦。
换好衣服出来,水空儿依旧坐在床上,脚悬在床边,看见他出来,她抬起眼,安安静静地等他说话。
郁希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看眼时间,最后又问一遍:“你真的不知道你怎么进来的?”
“真的不知道。”她说,停了停补充,“但是我没有恶意。”
“我可不会相信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我床上而且来历不明的女人的话。”郁希说。
这件事应该交给专业人士处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看门边打包好的东西,又看看坐在床边的水空儿,开口:“走吧,我带你去警察局。”
水空儿抬眼,郁希神色冰冷地站在门口,她说了句“好”配合地从床上跳下。
灯光打下两条影子,他听见她光脚噔噔脚踩在地板上。
灰色的影子小跑着靠近,然后问他:“我没有鞋子。”
郁希认命地从箱子里拿出一双之前超市送的女士拖鞋,将标签剪下,放在门口。
毛茸茸的兔子拖鞋摆在地垫上,水空儿哇了一声欣喜地小跑上前穿上。
拖鞋柔软舒适,大小适中,她喟然长叹:“好舒服。”
郁希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将床上乱掉的被子叠好,枕头摆放整齐。
水空儿在他身后看着,环视客厅:“你是要搬家吗?”见他不回答,她小声嘀咕,“得亏找到了你。”
郁希没听清楚她后面的话,对她的想法也不感兴趣。
离警局有点路,郁希着急赶回来于是打车过去,一路上水空儿对什么都新奇。
坐进车内,她靠在座椅上安逸地眯眼:“好舒服平稳的马车。”
外卖骑手闯灯而过,她闻到饭味郑重地问他:“那是什么神的坐骑,后头还驮着供奉?”
看到天空的飞机,她震惊地扯着他衣袖:“鲲鹏!鲲鹏!”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他们几眼,默默将广播的音量调高。
郁希没什么心力去想这姑娘的脑回路为什么长成这样,靠着车窗看着飞速倒退的树只是机械地应付,脑子里按部就班地过着今天的行程。
这个行程会支撑他到生命的终点,也会支撑他将眼下这场荒诞一并处理完。
望着窗外,郁希想起墙角那幅没画完的画,刚刚出门前,他犹豫要不要把它也一并丢进楼下垃圾桶,可最后还是没舍得动。
他说不清这算不算一种矛盾,一个连自己都不打算要了的人,却还留着一件没做完的事。
派出所的接待民警姓陆,五十来岁,她抬头看清来人,表情一愣,好在接触的案子多她随即又换上正常的表情,可眼神里还是流露出丝丝意外和心疼。
毕竟这张脸她太熟悉了。
去年春节前后,郁希隔三差五往这儿跑,报案理由多种多样,从“有人在网上留私信说要来找他”到“有人反复出现在楼下”。
最后这些案子都不了了之,所里几个民警茶余饭后都替郁希感觉无奈,毕竟一个大男人,网上被人谩骂公开信息,私下无数同性纠缠骚扰,每回报案还要一遍遍解释自己没有小题大做,最后对肇事者也只能是批评教育。
陆警官那阵子没少替他跑腿,也是这么着才落下这么个印象:一个人很好命不太好的男孩。
“这回是……”陆警官的目光落在水空儿身上,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接下去。
郁希把早上的情况简单说一遍,这些话他自己都觉得这听起来不像真的。
陆警官边听边记,眉头越皱越紧,正要往下问户籍信息,水空儿忽然开口:“我要去卫生间。”
她愣愣,招手叫来一个女警:“周警官,麻烦你带这位小姑娘去卫生间。”
周警官应声,领着水空儿往里走。
水空儿站起回头看郁希一眼,这眼神郁希没来得及细想是什么意思,她就被带进长廊尽头。
趁着这个空档,陆警官示意郁希先登记他的身份信息,走个流程。
郁希填表、签字,一套动作做得非常熟练,这一年他在这栋楼里签过的名字,比在自己画上签的都多。
填完表,他坐在长椅上等了差不多有十几分钟,长廊尽头还是没有动静。
陆警官从洗手间出回来,他起身去问。
“人还在上厕所。”见郁希状态不是很好,以为郁希是在担心这个闯入民宅的人跑了,她安慰道,“估计是早上吃杂了,拉肚子呢。”
郁希站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样,”陆警官叹气,“你留了联系方式,我们内部先按走失处理,有消息第一时间联系你。你要是赶时间,先回去吧,别耽误正事。”
这个年纪大的男孩子和她女儿差不多大,没爹没妈又经历那些操心事情,怪让人心疼的,她又添一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多想,这世上不好的事儿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好好过日子,开开心心的。”
他知道陆警官指的是哪件事,只是今天他连解释“那件事早就过去了”的力气都没有。
郁希从派出所出来时快十一点,太阳很高很白,亮堂堂地晃得他眼睛发疼,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地铁站。
回到家门口,他摸出钥匙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摆在玄关处的义捐箱子,他恍然想起上午这趟下来,和义捐机构约好的取件他错过了,答应方桥上午来接狗他忘记了。
他的日程彻底乱了套。
玄关处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他掏出手机看到数个未接电话。
郁希轻叹,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打开手机拨给义捐机构,他打算把取件时间挪挪。
然后转眼他看见水空儿坐在沙发上,抱着咧着大嘴疯狂甩尾的吨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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