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黎明》悲寂缘

38、第一部分：不共戴天 · 恨是爱的墓碑 (第1-40章)

　　第37章：部分坦白

　　安全屋的第七个清晨，林枫已经可以靠着墙壁缓慢地自行坐起。阳光比前几日更盛，透过破窗，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陈默端着一杯热水和几片消炎药走过来，递给他。他的动作依旧沉默而精准，但林枫能感觉到，那种刻意维持的、冰冷的距离感，正在日渐消融。

　　林枫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陈默的手。两人都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分开。

　　“今天感觉怎么样？”陈默问，声音比往日少了几分冷硬。他目光扫过林枫依旧青紫的额角和固定着夹板的手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好多了。”林枫喝下药片，将水杯放在一旁，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肋下的钝痛依然明显，但已不像前几天那样尖锐难忍。“至少不会一动就冒冷汗了。”

　　陈默在他对面的一个旧木箱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阳光恰好落在他们中间，仿佛一条无形的界限。

　　沉默了片刻，林枫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陈默：“我们……能谈谈吗？”

　　陈默迎上他的目光，黑眸深邃，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知道林枫想谈什么，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想知道什么？”最终，他开口，声音低沉。

　　“所有。”林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从我舅舅……牺牲的那天晚上开始。”

　　陈默的视线从林枫脸上移开，望向窗外那片被高楼分割的天空，眼神变得悠远而沉重，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改变了一切的血色夜晚。

　　“那天晚上的行动，本身就是一个局。”陈默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林枫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惊涛骇浪。“头儿……你舅舅，他早就开始怀疑赵志雄，并且掌握了一些初步证据。但他知道赵志雄在警队内部势力盘根错节，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林枫屏住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所以，他制定了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陈默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由我，作为他亲手培养、也最不被赵志雄怀疑的人，假意被赵志雄收买，取得他的信任，潜入进去，拿到核心证据。而糖厂的那次交易，就是计划中，我向他‘纳投名状’的关键一环。”

　　林枫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起糖厂那晚，陈默“残忍”处决对手的画面，想起那些指向陈默的“铁证”……原来，那都是计划的一部分！都是演给赵志雄看的戏！

　　“但是，消息走漏了。”陈默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带着刻骨的恨意，“不是从我这里，也不是从头儿那里。是秦风。他提前向赵志雄泄露了行动计划，并且篡改了行动时间和地点。我们赶到糖厂时，等待我们的不是交易，而是埋伏。”

　　林枫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他仿佛能想象到舅舅和□□在发现被背叛时的震惊与绝望。

　　“交火很激烈。头儿为了掩护我，吸引火力，被……被赵志雄从暗处开枪击中。”陈默说到这里，声音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翻涌的情绪，“他倒下前，把我推开，把这个塞进我手里……”

　　陈默从贴身的口袋里，再次拿出了那枚染血的、微微变形的老式警徽。它被摩挲得很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对我说……”陈默的声音哽了一下，他闭上眼，复述着那句刻骨铭心的话，“‘保护好小枫……坚持下去……把害群之马……揪出来……’”

　　林枫的视线瞬间模糊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他仿佛看到了舅舅在生命最后时刻，将那枚象征着誓言与责任的警徽交给陈默时，那沉重的托付与不甘。

　　“然后呢？”林枫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然后……”陈默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冰冷，“我只能继续演下去。看着头儿倒下，看着他被盖上‘因公殉职’的旗帜，看着你……看着你因为他的‘牺牲’而痛苦，看着我成为你恨之入骨的‘叛徒’。”

　　他的语气很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林枫心上。林枫无法想象，陈默是如何在亲眼目睹战友牺牲、背负着叛徒骂名、被挚爱之人仇恨的情况下，还能继续在虎狼环伺的毒窝里周旋，独自完成那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三年的每一天，对陈默而言，都是凌迟。

　　“为什么……”林枫的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哪怕……哪怕给我一点暗示？”

　　陈默转过头，深深地看着他，那眼神里充满了林枫从未见过的疲惫与痛楚：“告诉你？然后呢？让你陪我一起演戏？让你每天活在提心吊胆和虚与委蛇中？让你也成为赵志雄的目标？”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头儿用命换来的，是你的安全。我绝不能……再把你拖进来。”

　　“可你差点死了！”林枫猛地提高声音，情绪有些失控，“在荒岛！在医院！在仓库！如果我……如果我当时真的信了那些证据，如果我……”

　　“那是我该承受的。”陈默打断他，声音低沉而决绝，“这是我的选择，我的路。”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阳光在地面上缓慢移动，以及林枫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林枫才勉强平复了情绪。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陈默：“硬盘里的证据……足够了吗？”

　　陈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足够钉死赵志雄和秦风，还有名单上大部分人。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赵志雄背后，还有人。一个代号‘老板’的人，隐藏得很深。赵志雄这些年积累的巨额财富，大部分都流向了这个‘老板’。不把他揪出来，就算打掉了赵志雄，很快又会有新的‘赵志雄’冒出来。”

　　林枫的心沉了下去。原来，这潭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所以，你还要回去？”他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窗外：“这是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是林枫先开口。

　　“这一次，”他看着陈默，目光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陈默身体微微一震，转头看向他。

　　林枫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你的路，或许注定孤独。但我的选择，是与你同行。”

　　阳光越过中间那条无形的界限，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融在一起。

　　陈默看着林枫眼中那熟悉而执拗的光芒，仿佛看到了三年前那个在警徽下立誓的年轻警察。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算不上完全的同意，但至少，不再是拒绝。

　　部分坦白，撕开了过往血淋淋的真相，也重新连接了两颗背离已久的心。前路依然危机四伏，但这一次，他们或许不再是孤身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