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小章鱼鬼鬼祟祟》泠川青睐

13、冰川小镇

　　今夜，我们只讲故事。

　　人鱼带着她新交的朋友前往冰川小镇。
　　你以为会有外乡人不得入内的规定？

　　没有。人鱼还吃腌菜呢。要是这么规定，岂不是所有人都要饿肚子。
　　所以没有，有本事来，得有本事走。
　　有本事的自然来去自如，人鱼才不管。说到底冰川小镇不是她们的营生，她们只不过是先定居这里的住客，并且很团结，战斗力超强。

　　人鱼带着两个陌生生物回了家。

　　“天啊！你怎么带了个哺乳动物！你会害我们的房子变成凶宅！”

　　人鱼们乱作一团。谁送来个氧气设备。

　　“快，快给它戴上！”

　　海豹只得以一副滑稽模样，身体臃肿堆积在设备中，挂着设备上路。海豹只需要换气时吸氧就可以。为什么人鱼这么紧张？而且还有氧气设备。

　　人鱼：“我们这里有个神秘生物，从来没见过长什么样子。它最喜欢捉弄没办法在水下呼吸的生灵。而且，它会触发你内心的……恐惧。”
　　这番话是个恐吓。

　　海豹能理解人鱼不想自己家变成凶宅的心情，因此比较配合，妥协了，带着氧气设备游水。

　　人鱼聚集地……就是普通的海底。幽灵小章鱼难免失望。它还以为，天敌的家会是很有趣的地方，或者，有好吃的东西。

　　人鱼不想让客人们失望，说：
　　“那是伪装，大魔法师为了让奇怪客人少来这里，施展过幻术魔法。说到冒险，我们去找大魔法师好了！她那里一定有好东西。”
　　你最好别有好主意。

　　幽灵小章鱼想这么说。
　　它为它没这么说而后悔。

　　大魔法师，嗨，每个种族聚集地都会有这样的角色，通常不是带来灾难就是拯救族群于危难，更多时间还是谜语人。
　　人鱼带着客人去找大魔法师，游着游着忽然说：“水流，在改变方向？”
　　前面游过来几只人鱼，“快跑！污水来了！”
　　人鱼没有跑。
　　“杰丽诺！就知道你要去看热闹。去吧！”人鱼中有一个叫出声，一甩尾巴，拍过来一串气泡，扬长而去。

　　人鱼并没有生气。解释说：
　　“那是我姐姐。正在给大魔法师当助手，看起来有望成为继任者，不过自从担任助手后，脾气越来越不好啦。”

　　海豹挤在氧气设备里，每说一句话都要被挤出一串气泡，可怜巴巴，同时不忘吐槽：“一般脾气越来越不好，只能说明身边相处对象很让人抓狂。情绪会互相影响。”
　　“谁知道，我们去凑热闹。”人鱼才不管姐姐怎么说。

　　“……可别死了。”幽灵小章鱼闻到一点危险的味道。
　　哇！！！！
　　一大股暗紫色海水扑面而来。抢在海水前面赶来的，是个漆黑的影子。
　　她和人鱼杰丽诺一样，有黑色鳞片尾巴。

　　“天啊，大魔法师！这是怎么回事！”人鱼完全换了一副口吻说话。比平时那副不靠谱的样子严肃许多，像个正常人鱼了。

　　大魔法师停下来。她不该停下，但还是停下。暗紫色海水包裹每个人。
　　除了幽灵小章鱼。它是透明的。在水中不受影响，而且能看清每个事物。

　　那位魔法师说：“我制作药剂搞砸了。搞得整片水域都是暗紫色，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从这里撤离。我忘记把恢复水体的魔法道具带出来，看来我们只能在这片毒液中生存一阵，等海水自行恢复。”
　　这话说得事不关己，若无其事。但是看起来可不是这样。
　　大魔法师的尾巴不停拍打，水珠成串成串往上升，一副急得不行的样子。

　　海豹：“你们……是不是同族，尾巴颜色一样。”

　　人鱼：“哦，大魔法师是我们族人。活了很久，我们家族都有成为魔法师的天赋，不过……不是所有人都想当魔法师。咳咳！好毒的水！”
　　人鱼翻了个白眼。用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美貌做出这种动作，应该也算亵渎吧。

　　海豹：“我可以不呼吸，我看不见远处东西。那是什么？！”

　　幽灵小章鱼看得清楚，在暗紫色海水深处，有一团翻卷着的浓云，看起来十分不祥。

　　大魔法师拍打尾巴越来越快，故作轻松说：“我忘了。有些魔法会让人失去记忆。”

　　幽灵小章鱼：“你为什么这么着急？”
　　大魔法师：“夜宵时间到！我是个魔法师。必须在后半夜填饱肚子，才有力气研究魔法。我要解决我制造出来的麻烦才能吃夜宵，可我很想吃。你真是个奇妙的生灵，如何，替我把魔法道具取出来吧！那是很奇妙的道具，你会在某个时刻的未来心想事成。如果听不懂，我的意思是，只要你帮我这个忙，就会拥有一份在未来派上用场的指引。你会得到这个资格，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会答应我的。”

　　幽灵小章鱼危机感大作：“……”
　　大魔法师：“要快！命运不等人！”

　　幽灵小章鱼被催促着做出决定：“好。它长什么样子？”其实只是取个东西。

　　“是个蛋糕造型的杯子。”

　　幽灵小章鱼被委于重任，领命而去。

　　大魔法师在它身后，意味深长笑了笑。没有人发现。

　　海豹：“那我们无事可做。你是魔法师，一定经历过许多有趣的事，给我们讲个故事？”

　　人鱼尖叫：“永远，永远不要问魔法师一个故事！”

　　大魔法师：“那是○○○○年前的某个庆祝日。哦，不过如果你想听庆祝日的故事，必须听我是如何准备迎来这个日子。要先从摆放盘子开始。我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盘子要摆好，第一个是雕刻人鱼花纹的盘子，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妈妈厌倦了每次庆祝日都要擦盘子，把所有盘子都给了我。第二个是雕刻苹果的盘子……你听过苹果吗？它和生命之果很像，但是，生命之果是青色的，大部分熟透的苹果是红色。第三个是……”

　　人鱼哀嚎：“不……我在姐姐那听过魔法师的故事……她在摆完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盘子后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条餐巾……这个故事一直讲到□□□□年！”

　　好了，现在她们在听故事。
　　让我们看看幽灵小章鱼那边情况如何。

　　小章鱼是不喜欢被污染水体的。幽灵对它解释：

　　“大魔法师可能是书看多了。看书是好事。看恰当的书会使人增长智慧。但看过量的书会使人变书呆子。人鱼也一样。”

　　小章鱼觉得这句话很好笑，笑出一连串泡泡。
　　两个生灵开心了一点，重新变成幽灵小章鱼在水中遨游。

　　前面就是大魔法师的家。
　　好奇怪的房子。
　　像是个厚重的壳，而且是半透明的。
　　是某种深海海螺的壳！罐罐和杯子！它好想要一个这么——这么，完美的家……
　　“它好完美……再小一点……”
　　幽灵小章鱼望着神圣的罐罐杯子。大海螺在这。那这片海域附近一定有小海螺。

　　它可以找到一个完美的……家。

　　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家呢？

　　因为是想要却没能得到的东西。

　　因为是想要但最后失去的东西。

　　小章鱼唤回幽灵的思绪，快，快去找到那个物品。
　　对哦。

　　幽灵小章鱼钻进魔法师的家。房子里，挂满标本。
　　各种海洋生物的……还有人鱼。

　　人鱼会走进一个收藏她们的魔法师同族的家。
　　是很伟大的事。从各个角度上来说。

　　蛋糕杯子……
　　那个是吗？！

　　在橱柜深处，有块很可爱的蛋糕。能在水中不融化的蛋糕……怪不得人鱼执着做甜点。
　　幽灵小章鱼冲向蛋糕。
　　蛋糕蛋糕。
　　当它一门心思做什么事时，思绪会变得简洁起来。因此不会太在意周围。

　　幽灵小章鱼很明显忽略掉蛋糕前面摆着的一个瓶子。瓶子里空空如也，在壁橱打开后，水灌进去，瓶子被卷入水中，瓶塞没塞紧，空瓶向水面浮去。

　　暗紫色的水中。
　　一道颜色稍微浅一点点的影子，一些小小的气泡。快速游动。
　　另一个幽灵！

　　另一个……幽灵？

　　幽灵小章鱼一眼就认出，那是……同类。
　　瓶子里，跑出另一个幽灵。
　　看不清形态……只知道。

　　幽灵小章鱼知道这种怀念的感觉！它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诞生于那个幽灵出现的刹那。

　　它追了上去。

　　幽灵仿佛是来自遥远过去的影子，只留下虚无缥缈话语：“我是一个永恒的，被困在梦境中的人。梦中的一切让我留恋，我不忍离开。”

　　幽灵小章鱼追着影子，大喊：“我不会让她成为故事里不再回来的人！羽桓……”
　　欸？

　　不要。
　　不要名字。海豹说了。名字会成为负担。

　　一定是因为，某件事。
　　某件事发生过，它才会停下。才会……无法叫出名字，在无边无际的海中消失的那个人。
　　世界因此成为虚无的那个人。

　　意识到她无法成为宇宙中带有壁炉的阁楼。意识到一切并没有什么意义。

　　沉思的她放弃了一切。

　　然后有一天，世界能够恢复生机。

　　神啊。没有人愿意这么做。

　　幽灵小章鱼慢慢停下，任由那个让她倍感熟悉的影子，消失于过去，或是未来。
　　她从现在窥见它们的阴影。

　　“再见。”她低声说。

　　·
　　“啊！她回来了……我们，我们还有多少条餐巾没折好？”
　　海豹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时间怎么能这么漫长？！
　　“第五百条餐巾是生命女神在临终之宴上的遗言，她对这个世界说再见。最后一颗生命果实，随着她的沉睡落入海域最深处。”

　　“不要再讲了……”人鱼摊成一条平铺在地上，捂住自己耳朵，“我们都知道生命女神仍旧在沉睡。世界树冻结成冰，女神的梦中一片冰冷。”

　　幽灵小章鱼只听见这最后一句话，把蛋糕杯子交给大魔法师。
　　“我好像……把什么东西放出来了。是你抓住的幽灵。”

　　大魔法师恍然：

　　“没错！我抓住那个在冰川小镇肆虐的神秘生物，把它关进瓶子，然后给忘了。没关系，人鱼其实不怎么怕它。”

　　海豹就奇怪：“你们为什么不怕神秘生物，却还是说它能够勾起你们的恐惧？”
　　人鱼：“因为它不是我们人鱼的天敌。也因为它能勾起我们对天敌的恐怖回忆。一开始，人鱼住在世界树最核心的树根中。近些年才搬到这边来。因为我们的天敌夺走了那里，把它封印在女神冰冷的梦中，任何踏入那里的生灵都会被失去温度的梦冻成冰块，最后变成一片透明的水花消失。我们管那里叫，‘冰冻之国’。人鱼女王为了让我们撤离，以身铺路，身消魂散。王女们……则是为了保证居民安全撤退自发殿后，被冻在冰中，永远留在那里。”

　　人鱼话中有浅淡的难过。很浅，很少。被极力掩埋。

　　大魔法师打开蛋糕杯子，施展了一个魔法，许多亮晶晶光芒从杯中溢出，抓住暗紫色水体，顷刻间，所有被污染的水像拔掉塞子的水箱，一股脑塞回杯子中。
　　魔法师扣上杯子，施加封印术。杯子在她手中消失。
　　她平静，不带情绪地说：

　　“所以人鱼再没有家。没有王国，只有这里，以无名冰川为标志命名的冰川小镇。我研究魔法也是为了夺回我们的一切。用儿戏般的态度面对能够说明我们波澜不惊。”

　　海豹：“你们不知道你们的天敌是什么样子。没有人见过它。这太奇怪了！”

　　人鱼一脸想都别想：“没戏唱啦。你可别说要去那里！你是人鱼的访客，至少不该去那样危险的地方。如果你在这里死去，可没办法回到自己的世界，让那个人类送你回去，好好活着不要死了。”
　　“切～”海豹再没反驳什么。

　　至始至终，变成孩子形态回来的幽灵小章鱼，伫立海水阴影中，是一片随着海流浮动的水花。
　　“你的房子……是从你们曾经的家带过来的？”

　　“猜得不错。”大魔法师靠近幽灵小章鱼，说：
　　“你是个好奇怪的生灵，说不定真不会被冻住。如果想去我们过去的家。大部分人鱼会允许你踏入，并且送给你祝福。祝福你把王女们带出来，让我们重新拥有领导者。报酬可以随便你挑。”

　　“帮助人类，也可以吗？”

　　“当然。”

　　幽灵小章鱼不讨厌人鱼。物竞天择，弱小者被吃，这是自然法则。对帮助对方没有好感也没有恶感。
　　剩下的是，她很想要个那样的罐罐。

　　“我会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