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顺风车》星星守护者

5、第五章：静域、合约与灵魂的标价

　　第五章：静域、合约与灵魂的标价
　　“静域”咖啡厅。
　　名字起得极妙。坐落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却巧妙地藏在一条种满高大梧桐的僻静支路尽头。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被雨水冲刷得锃亮，映出室内暖黄灯光下影影绰绰的人影和绿植。推门而入，隔绝了城市的喧嚣与湿气，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厚焦香和一种刻意营造的、带着距离感的宁静。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在耳畔，音量恰到好处，足以抚平浮躁，又不至于打扰低声交谈。
　　这里的一切——从深胡桃木色的复古桌椅、到墙上抽象的艺术画、再到穿着定制围裙、动作优雅无声的服务生——都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和不容侵犯的秩序感。对李维这种习惯了公司楼下嘈杂连锁店和泡面味道的社畜程序员来说，踏进这里的瞬间，就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水晶宫的土拨鼠，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提前了半小时就到了，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在服务生礼貌却疏离的目光指引下，缩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布边缘，掌心全是冷汗。苏简那句“后果自负”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搅得他胃里翻江倒海。他甚至没敢点咖啡，只要了一杯免费柠檬水，仿佛多花一分钱都是对即将到来的“代价”的亵渎。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他无数次看向门口，又飞快地低下头，生怕对上苏简那洞穿一切的眼神。他甚至开始幻想自己夺门而逃的可能性——但想到苏简可能拥有的那些匪夷所思的“后果”手段，他立刻像被戳破的气球般泄了气。
　　七点整。
　　咖啡厅厚重的玻璃门被无声地推开。门楣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让李维心脏骤停的“叮铃”。
　　苏简走了进来。
　　她换下了那身极具压迫感的烟灰色西装套裙，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米白色羊绒高领衫，外面是同色系的长款风衣，衣摆带着室外微凉的湿气。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的痕迹，却更显出一种清冷的、不近人情的精致。她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黑色文件夹，步履从容，仿佛不是来谈判，而是来巡视自己的领地。
　　她的目光在咖啡厅内极快地扫视一圈，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那个几乎要把自己缩进椅子里的身影。没有任何犹豫，她径直走了过来。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笃、笃”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李维脆弱的心尖上。他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连爵士乐都变得遥远模糊起来。
　　苏简在李维对面的位置坐下，动作优雅流畅。服务生立刻无声地出现，她甚至不需要看菜单，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杯瑰夏，手冲，90度水温，三段注水，不加糖奶。” 她的目光这才落在李维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柠檬水上，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像是在评估一件毫无价值的展品。
　　服务生应声退下。小小的圆桌旁，只剩下他们两人。暖黄的灯光打在苏简脸上，却没能融化她眼底半分冰寒。
　　李维感觉自己喉咙发干，像塞了一团砂纸。他张了张嘴，试图挤出一点声音，哪怕是最卑微的道歉。
　　“省点力气。”苏简仿佛看穿了他的意图，率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她将那薄薄的黑色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正好停在李维触手可及却又不敢触碰的位置。“看看这个。”
　　李维的心脏狂跳起来，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文件夹，仿佛那是一个潘多拉魔盒。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文件夹表面时，触电般缩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签署卖身契的农奴，终于鼓起勇气，翻开了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张纸。抬头是清晰醒目的宋体字：
　　《合作谅解备忘录》
　　李维：“？？？”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用力眨眨眼。不是律师函？不是起诉状？不是天价赔偿清单？合作？谅解？这词儿和苏简联系在一起，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荒诞的违和感。
　　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往下看。条款不多，但措辞严谨、逻辑严密，带着苏简特有的、一丝不苟的法律风格：
　　甲方：苏简
　　乙方：李维
　　鉴于：
　　1.乙方于公元20XX年X月X日早高峰时段，在其驾驶的车辆（车牌号：XXXXX）内，在未获得甲方任何形式同意的前提下，公然向其直系亲属（王秀芬女士）虚假宣称甲方系其婚恋伴侣（“儿媳妇”）。
　　2.乙方上述行为对甲方的个人名誉、社会评价及职业声誉造成了潜在的、不可估量的重大损害风险，并构成了对甲方人格权的严重侵犯。
　　为妥善解决上述纠纷，避免诉累，经双方（实质为甲方主导）协商（实质为甲方单方面提出），达成如下谅解与合作条款：
　　第一条：核心义务
　　乙方承诺，自本备忘录签署之日起，在甲方需要应对其家庭催婚压力时，无条件配合甲方扮演其“名义男友”角色。扮演期限：三个月（自签署日起算）。
　　第二条：乙方具体义务
　　2.1 信息同步：乙方需向甲方提供其家庭主要成员（父母）的基本信息、性格特点、关注重点及潜在“雷区”。甲方有权根据信息真实性及完整性评估乙方配合度。
　　2.2 随叫随到：在甲方认为必要的情况下（包括但不限于：家庭聚餐、电话查岗、视频通话、亲友问询等场景），乙方需在甲方通知后一小时内响应并按要求配合“演出”。响应速度及配合度将计入履约评价。
　　2.3 角色塑造：乙方需按照甲方提供的“人物设定脚本”（由甲方根据情况实时制定）进行扮演，包括但不限于：职业背景（甲方会提供符合逻辑的版本）、兴趣爱好、相处细节等。禁止乙方即兴发挥或偏离设定，尤其禁止任何可能暴露本协议存在或损害甲方形象的言行。
　　2.4 社交互动：在扮演期间，乙方需每月至少配合甲方完成三次“非紧急必要但具有维持关系表象作用”的社交活动（如：共同用餐、散步、看电影等，具体时间地点由甲方指定）。活动期间，乙方需保持专注，禁止处理私人事务（如：长时间玩手机、心不在焉）。
　　2.5 信息保密：乙方需对本协议内容、扮演细节及甲方家庭情况履行绝对保密义务。泄密行为将视为对本协议的根本性违约，甲方有权立即终止协议并追究乙方全部法律责任。
　　?
　　第三条：甲方义务
　　3.1 甲方承诺，在乙方忠实履行本协议所有义务的前提下，放弃就乙方于20XX年X月X日之侵权行为提起任何形式的诉讼或索赔的权利。
　　3.2 甲方将承担协议履行过程中产生的必要、合理且经甲方事先同意的公共支出（如：用餐、门票等）。私人礼物、乙方交通费、时间成本等不在甲方承担范围内。
　　第四条：违约责任
　　4.1 乙方违反本协议第二条任何一款义务，视为根本违约。甲方除有权立即终止本协议外，保留追究乙方侵权责任（包括但不限于名誉损害赔偿、精神损害赔偿等）的全部权利，并可要求乙方支付相当于甲方时薪（按人民币2000元/小时计）乘以违约时长十倍的违约金。
　　4.2 乙方违反第五条保密义务，甲方除有权要求乙方赔偿因其泄密造成的全部实际损失外（损失金额由甲方评估认定），另可要求乙方支付不低于人民币伍拾万元的惩罚性违约金。
　　第五条：其他
　　5.1 本协议所述“扮演”为纯粹名义及表象合作，不涉及任何真实情感关系或未来承诺。协议到期自动终止，双方关系恢复至普通社会关系（实质为陌生人）。
　　5.2 本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自签署之日起生效。
　　甲方（签字）：__________
　　乙方（签字）：__________
　　日期：20XX年X月X日
　　李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脸色从苍白转向惨白，最后定格在一种绝望的死灰。他的手指因为用力攥着纸张而指节发白，纸张边缘被他捏得皱起。
　　扮演男友？三个月？随叫随到？人物设定脚本？每月至少三次约会？违约金按小时薪十倍算？泄密赔五十万？！
　　这哪里是什么谅解备忘录？这分明是一份丧权辱国的卖身契！是把他未来三个月的人身自由和灵魂都明码标价，捆在苏简这辆高速战车上的枷锁！而且，他扮演的还是她苏简的男朋友？这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这…这不可能！”李维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变调，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苏律师！我…我承认我错了！我那天是鬼迷心窍！脑子被驴踢了！我…我可以公开道歉！可以赔偿您的精神损失！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但是…但是扮演…这个…太…太离谱了！”他语无伦次，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和绝望。
　　苏简端起服务生刚刚送来的瑰夏，白瓷杯衬得她的手指愈发修长白皙。她轻轻吹开氤氲的热气，动作优雅得像在鉴赏一件艺术品。她抿了一小口，任由那复杂的花果香在舌尖蔓延，这才抬眼看向李维。
　　那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清晰地倒映着李维此刻的狼狈和挣扎。
　　“离谱？”苏简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幼稚的笑话，“李维先生，在你未经我允许，用手机镜头对准我，并对着你母亲喊出‘这就是您儿媳妇’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离谱？”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剖开李维试图掩盖的侥幸。
　　“公开道歉？”苏简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碟子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安静的角落显得格外刺耳，“你是想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我苏简被你这样一个…程序员，”她刻意在“程序员”三个字上微微停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在早高峰的顺风车上，当着另外两个陌生人的面，强行认领成了‘女友’？你是嫌我最近因为唐骏那个案子，在圈内的话题度还不够高？”
　　“精神损失赔偿？”她微微前倾身体，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探照灯，直射李维的灵魂深处，“你打算赔多少？你名下那辆价值不超过五万、随时可能散架的‘小白’？还是你银行卡里那点可怜的、勉强够付半年房租的存款？或者，是你未来十年不吃不喝的工资？”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基于事实的残酷评估。
　　李维被问得哑口无言，脸颊火辣辣的疼。在苏简面前，他那点可怜的资产和尊严，被剥得□□，赤裸裸地摊在桌面上，供人审视。
　　“这份备忘录，”苏简用指尖点了点桌上的文件，动作轻巧，却带着千钧之力，“是我能想到的，对你最‘仁慈’的解决方案。”她身体微微后靠，重新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姿态，“用你未来三个月有限的、可控的‘表演’，来换取我放弃对你进行法律追诉的权利。这很公平。”
　　“当然，”她话锋一转，目光更加锐利，“你也可以选择拒绝。我很乐意现在就联系我的助理，起草一份关于名誉权侵权的起诉状。证据链很完整——你母亲手机里的视频通话记录，拼车APP的行程和乘客记录，甚至后排那位唐小姐和那位周先生，都可以作为人证。我相信，以你刚才阅读那份备忘录时表现出的阅读理解能力，应该能预估到败诉的后果——不仅仅是赔偿金额的问题，还有判决书公开带来的、伴随你职业生涯终身的‘光环’。”
　　她顿了顿，欣赏着李维脸上血色尽褪的表情，如同猎手看着掉入陷阱的猎物最后的挣扎。
　　“另外，”苏简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友情提醒。唐骏先生，也就是唐棠的哥哥，似乎对我‘怀恨在心’。如果让他知道，是因为你的愚蠢行为，才让我和他妹妹在那种场合下再次碰面…你猜，唐家会不会很乐意帮我分担一点‘维权’的成本？比如，让你在IT圈子里…彻底消失？”
　　唐骏！唐家！
　　这两个名字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李维的心理防线。他想起唐棠在车上那充满恨意的尖叫，想起唐耀宗那种商界大佬翻云覆雨的能量… 苏简说的没错，如果唐家要碾死他，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他不仅会倾家荡产，甚至会在这个城市，乃至这个行业，彻底失去立足之地！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T恤。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他仿佛看到自己身败名裂、流落街头的凄惨画面。和苏简的“扮演协议”比起来，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我…我签…”李维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彻底的屈服。他颤抖着伸出手，抓起桌上那支苏简早已准备好的、冰冷的金属签字笔。笔尖悬在乙方签字栏的上方，他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苏简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平静。她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仿佛在等待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签署。
　　笔尖终于落下。
　　“李维”两个字，歪歪扭扭、毫无生气地印在了洁白的纸张上，像一个屈辱的烙印，也像一张通往未知深渊的单程票。他签下的不是名字，而是未来三个月的灵魂典当契。
　　苏简拿起属于她的那份协议，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签名，然后利落地收进那个黑色的文件夹里。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骨头的李维。
　　“合作愉快，李维先生。”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是我‘名义上’的男友。你的第一个任务：明晚六点，我家楼下。具体地址和‘人物设定初稿’，稍后发你手机。迟到，或者表现不符合要求，后果…你知道的。”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风衣和文件夹，没有再看李维一眼，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笃、笃”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咖啡厅轻柔的爵士乐中。
　　李维一个人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支冰冷的签字笔。他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看着桌上那杯早已凉透、泛着廉价酸涩味的柠檬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份同样冰冷的“卖身契”。
　　巨大的荒谬感和沉重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为了逃避母亲催婚的一个谎言，把自己卖给了最不可能、也最可怕的女人，为期三个月。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咖啡厅里依旧温暖宁静，爵士乐依旧舒缓流淌，但对李维而言，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冰冷、荒芜的静域。而他，是这片静域里唯一的、待宰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