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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水洼、短信与“金丝雀”的笼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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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水洼、短信与“金丝雀”的笼子
明黄色的拖车像一艘笨拙的方舟,在暴雨织成的灰色幕布中劈波斩浪。引擎沉闷的轰鸣和雨点密集敲打车顶的噪音,是船舱内唯一的背景音。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湿漉漉的工装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李维僵坐在副驾,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座椅靠背,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拖车师傅专注地开着车,偶尔通过后视镜好奇地瞥一眼后排那三个画风迥异的乘客,眼神里充满了对都市奇闻异事的探究。
后视镜里,苏简的身影占据了李维视野的绝大部分。她微微低着头,昏黄的车内灯光勾勒出她冷峻的侧脸轮廓。那支险些成为凶器的镀金钢笔早已收好,此刻她纤细而有力的手指正快速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屏幕的冷光映在她毫无波澜的眼底,像冰湖反射着月光。李维的心脏随着她指尖每一次轻点而抽搐。她在写什么?律师函?起诉状?还是…“代价”的具体执行方案?
唐棠缩在另一侧的车窗边,昂贵的铂金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的盾牌。她侧着脸,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扭曲的城市街景,霓虹招牌在水幕中晕染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斑。她紧抿着唇,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眉眼间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偶尔,她会飞快地、带着强烈敌意地瞪一眼苏简的方向,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继续做她的“望雨石”。
而周深,这位车厢里唯一的“活跃分子”,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击着复杂的节奏,仿佛在指挥一场只有他能听见的交响乐。嘴角那抹满足的微笑始终未散,似乎暴雨、拖车、修罗场,都只是他宏大艺术乐章中不可或缺的音符。他甚至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速写本,借着微弱的光线,在上面飞快地勾勒着什么,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李维不敢细看,但直觉告诉他,那速写本上很可能记录着他们所有人刚才在“小白”里的狼狈姿态,尤其是他被笔尖抵喉的“高光时刻”。
拖车在暴雨中艰难地挪动了近半个小时,终于在一个老旧但还算干净的小区门口停下。这里是李维租住的“蜗居”所在地。
“到了!哥们儿,车给你拖到小区里找个空地放着?”师傅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头问李维。
“放…放门口就行!谢谢师傅!”李维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扫码付了拖车费,只想赶紧逃离这个移动的刑场。
他率先拉开车门跳了下去,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却也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顾不上自己,下意识地想转身去帮… 帮谁?苏简?他敢吗?唐棠?人家需要吗?
还没等他纠结完,苏简已经动作利落地下了车。雨水打湿了她一丝不苟的发梢,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昂贵的西装套裙下摆不可避免地溅上了泥点。但她站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无视了恶劣的天气和狼狈的环境。她甚至没有撑开手里那把看起来就很高级的折叠伞,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在雨水中显得更加破败可怜的“小白”,然后将目光精准地投向正缩着脖子、像个落汤鸡一样站在雨里的李维。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比冰冷的雨水更刺骨。
唐棠也皱着眉下了车,昂贵的羊皮短靴毫不犹豫地踩进了一个浑浊的水洼里。她低低地咒骂了一声,飞快地从铂金包里掏出一把印着大牌Logo的伞,“嘭”地一声撑开,将自己严严实实地罩住,隔绝了恼人的雨水,也隔绝了周围的一切。她看也没看李维和苏简,踩着水洼,高跟鞋发出清脆又烦躁的声响,径直朝着小区门口一辆刚刚停稳的、线条流畅的黑色宾利走去。司机早已撑伞等候在车旁。
周深是最后一个下来的。他站在雨里,非但没有狼狈感,反而张开双臂,仰头闭眼,像是在拥抱这场为他而下的“灵感之雨”。雨水顺着他微卷的长发流下,打湿了他略显复古的亚麻衬衫。他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睁开眼,目光热切地锁定苏简的背影:“苏小姐!请留步!关于我们艺术与爱情的结合…”
苏简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仿佛根本没听到。她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还傻站在雨里、如同等待处决的李维,清晰而冰冷地吐出两个字:“等着。”
然后,她撑开那把低调却质感极佳的黑色雨伞,伞面隔绝了雨水,也隔绝了李维所有的视线和侥幸。她踩着同样被泥水沾染的高跟鞋,步伐稳定而从容,径直走向路边一辆早已等候的、同样低调奢华的深灰色轿车。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
宾利和深灰轿车一前一后,如同两道沉默的阴影,无声地滑入雨幕,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原地湿透的李维,还有那个在雨中兀自激动、挥舞着速写本的周深。
“多么…多么富有层次感的告别!冰冷的决绝!炽热的追寻!在都市的雨幕中交织…”周深对着车辆消失的方向,又开始了他诗意的咏叹。他转过头,看到呆若木鸡的李维,眼睛又是一亮:“还有这被遗弃的、湿漉漉的男主角!完美的留白!李维!我的朋友!你真是…”
李维没等他说完,猛地打了个巨大的喷嚏!鼻涕眼泪差点一起喷出来。他再也受不了了,只想立刻、马上、滚回他那个狗窝,用被子把自己彻底蒙起来,假装今天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周…周先生!”李维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沙哑,“我…我先回去了!车…车坏了!我得…得想办法…”他语无伦次,几乎是落荒而逃,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了小区,留下周深一个人站在雨里,对着他狼狈的背影,继续构思他那“伟大”的艺术篇章。
回到他那间不足四十平米、堆满了编程书籍和电子设备的出租屋,李维连湿衣服都没力气换,一头栽倒在冰冷的、散发着单身汉特有气息的床上。疲惫和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苏简那句冰冷的“等着”,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唐棠那充满恨意的眼神,周深那神经质的狂热,李妈妈那充满期待的“儿媳妇”追问… 无数混乱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旋转,搅得他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被他随手扔在床上的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起来。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存储、却让李维瞬间心脏停跳的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只有寥寥数语,却带着苏简特有的、精准到冷酷的风格:
李维:
明晚七点,市中心“静域”咖啡厅。
带上你的耳朵和脑子,来听清楚你需要付出的“代价”。迟到,或者试图消失,后果自负。
—— 苏简
没有标点符号的冗余,没有情绪的波动,只有冰冷的指令和赤裸裸的威胁。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李维的心脏。
“后果自负…”李维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血液。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败名裂、倾家荡产、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凄惨画面。他猛地抓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想回复点什么——道歉?解释?求饶?——但最终,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松开手,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凌乱的床单上。
完了。彻底完了。他绝望地把脸埋进带着湿气和霉味的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那辆黑色的宾利穿过雨幕,驶入一片被严密安保笼罩着的、绿树掩映的顶级豪宅区。车子在一栋灯火通明、宛如现代艺术馆的巨大别墅前停下。
唐棠沉着脸下车,将湿漉漉的伞丢给迎上来的佣人,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回响。客厅里灯火辉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雨水冲刷着名贵的绿植。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薰和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她的父亲,唐耀宗,正坐在意大利真皮沙发里看财经新闻。年过五十,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威严,眼神锐利如鹰。听到脚步声,他放下手中的平板,目光落在女儿明显情绪不佳的脸上。
“回来了?”唐耀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掌控感,“直播怎么突然中断了?脸色这么难看,谁惹你了?”他的目光扫过唐棠溅上泥点的靴子,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唐棠走到巨大的沙发前,把自己重重地摔进柔软的靠垫里,抱着胳膊,语气带着委屈和烦躁:“还能有谁?那个阴魂不散的苏简!哥那个案子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能碰上她?真是晦气!”
“苏简?”唐耀宗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淬了毒的针,“你碰到她了?在哪里?怎么回事?”
“就在一个破顺风车上!还有那个蠢货程序员和一个神经病艺术家!”唐棠没好气地把今天早上的遭遇,尤其是苏简那副冷冰冰、目中无人的样子和李维那场荒谬的“认妻”闹剧,添油加醋地抱怨了一遍,当然,隐去了周深向她哥“求婚”这种过于丢脸的细节。
“呵。”唐耀宗听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眼神阴沉下来,“还真是冤家路窄。看来这位苏大律师,日子过得太清闲了。”他端起手边的水晶杯,抿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
“爸!”唐棠坐直身体,语气带着不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哥的事都过去那么久了,我们就不能离她远点吗?每次提到她我就浑身不舒服!今天在车上,那个程序员指着她说是他妈儿媳妇的时候,我都快气炸了!她那种女人…”
“好了。”唐耀宗打断女儿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苏简的事,你不用管。你哥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这种女人,心思深沉,手段毒辣,离她远点是对的。”他放下酒杯,目光沉沉地看着唐棠,“倒是你,棠棠。最近直播间的数据波动很大,团队说你状态不稳,容易情绪化。是不是玩过头了?别忘了你的身份。”
唐棠的脸色瞬间变得更难看了。她最讨厌父亲用这种审视商品价值的眼光看她。“我哪有!都是那个苏简害的!要不是碰到她…”
“不要找借口。”唐耀宗的声音冷了下来,“唐家的女儿,要学会控制情绪,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哥已经够让我失望了,我不希望你也…”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如同沉重的枷锁,瞬间套在了唐棠的脖子上。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沙发上娇小的女儿。“最近收收心。下个月你林伯伯家的晚宴,好好准备。别再给我出什么纰漏。”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书房,留下唐棠一个人坐在空旷奢华的客厅里。
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冰冷的光辉,映照着唐棠精致却毫无血色的脸。她抱着胳膊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窗外,暴雨依旧在疯狂地冲刷着这座价值连城的“金丝雀笼子”,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愤怒和窒息感都淹没在无边的水幕里。
她讨厌苏简,更讨厌这种被无形绳索牢牢捆缚的感觉。她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直播间粉丝的疯狂留言,又想起今天在破拖车上看到苏简那副永远掌控一切的样子,一股混杂着不甘和叛逆的火焰,在她心底某个角落,悄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