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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高烧、便签与煮糊的粥 ...

  •   第十三章:高烧、便签与煮糊的粥
      那抹异样的潮红,如同投入冰湖的一滴滚烫朱砂,在李维因恐惧而混沌的视野里,激起一圈短暂却惊心动魄的涟漪。高烧?那个永远冰冷、永远掌控一切的苏简,也会像普通人一样发烧、虚弱?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是如此巨大,以至于李维钻入那辆深灰色轿车后座的动作都迟缓了片刻。车厢内熟悉的皮革和冷冽香氛的味道包裹上来,却无法驱散他心头那股新生的、混杂着荒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窥探感的悸动。
      苏简随后坐进来,关上车门。动作依旧保持着那份刻入骨髓的优雅,但李维清晰地捕捉到,在她身体陷入柔软座椅靠背的瞬间,她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吁了一口气。那气息很轻,却带着一种强弩之末的疲惫感。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脸颊上那不自然的红晕在昏暗的车厢内似乎更加明显了。
      “回紫荆花园。”苏简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虚弱。她甚至没有睁眼,只是对着前座的司机吩咐。
      紫荆花园?李维的心脏猛地一缩!去她家?!那个昨晚他刚刚经历了一场精神凌迟的地方?那个让他签下卖身契、又单方面宣布延期的“刑场”?恐惧感瞬间回笼,压过了刚才那点微不足道的惊诧。她带他去那里做什么?所谓的“替代性处置方案”,难道是要把他囚禁在她眼皮子底下,方便随时“处置”?
      轿车无声地滑入车流。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在李维眼中扭曲变形,只剩下冰冷和未知的恐惧。他缩在宽大座椅的一角,尽可能地远离旁边闭目养神的苏简,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每一次苏简因为车辆颠簸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每一次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煎熬般的沉默笼罩着车厢。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和苏简偶尔压抑的、轻微的咳嗽声。那咳嗽声很克制,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更显出她的不适。李维眼角的余光偷偷瞟向她。她侧脸的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有些脆弱,紧抿的唇瓣失去了血色,那份平日里无懈可击的冰冷气场,此刻似乎被一层病态的薄雾笼罩着,透出一种…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令人心悸的柔弱感。
      冰壳下的裂隙,似乎正在扩大。但这并未让李维感到轻松,反而滋生了一种更深的、无法掌控的恐慌。一头生病的狮子,也许行动迟缓,但它的爪牙依旧致命。
      车子终于驶入那片熟悉的、森严而昂贵的紫荆花园。保安似乎认得苏简的车,没有询问,直接放行。深灰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A栋楼下,如同夜色中归巢的幽灵。
      司机迅速下车,为苏简拉开车门。
      苏简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但瞳孔深处似乎蒙上了一层水汽,少了几分平日的清明。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积蓄力量,然后才动作略显迟缓地迈步下车。李维不敢怠慢,也赶紧跟着钻了出来。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李维打了个哆嗦,也让他看到苏简下车时,身体难以自抑地晃了一下!她立刻伸手扶住了车门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苏小姐?”司机担忧地低声询问。
      “没事。”苏简的声音带着强撑的冷硬,她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那点虚弱压下去。她没有看李维,径直走向单元门禁。
      李维像个被线牵引的木偶,僵硬地跟在后面。看着苏简挺得笔直的背影,那抹异样的红晕在她白皙的脖颈后侧蔓延,他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恐惧依旧占据着主导,但一种荒谬的、被强行卷入的“看护者”身份,正悄然滋生。
      门禁自动滑开。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苏简靠在冰冷的镜面上,闭着眼,呼吸明显比平时粗重急促。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李维大气不敢出,死死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只盼着快点结束这场酷刑。
      终于,“叮”的一声,十二楼到了。
      苏简率先走出去,脚步明显虚浮了一下。她走到1201门前,拿出钥匙开门。手指似乎有些不稳,钥匙在锁孔边碰了几下才插进去。
      门开了。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带着食物余香的气息涌了出来,与昨晚别无二致。但这熟悉的环境,此刻对李维而言,却如同一个精心布置的审判庭。
      苏简走进去,没有换鞋,甚至没有开大灯,只借着玄关和客厅落地窗透进来的城市灯光。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扶着玄关的鞋柜,身体微微佝偻着,压抑地咳嗽了几声,那声音在空旷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和…脆弱。
      李维站在门口,手足无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像个误入别人家、等待主人发落的闯入者。
      苏简终于止住了咳嗽,她直起身,动作有些吃力。她没有看李维,径直走向客厅,脚步虚浮踉跄。在经过沙发时,她似乎想坐下,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倾!
      “小心!”李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下意识地冲过去,伸手想扶住她!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苏简手臂的瞬间,苏简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一个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动作虽然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狼狈,但那份刻入骨髓的戒备和疏离却展露无遗!
      李维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又恐惧。
      苏简扶着沙发的靠背,稳住了身形。她转过头,苍白的脸上因为刚才的动作和咳嗽泛着更深的红晕,眼神冰冷地扫过李维僵在半空的手,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厌恶。
      “别碰我。”她的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力量。
      李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简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空气。她喘息着,慢慢走到客厅中央的茶几旁,拿起一个黑色的遥控器,按了一下。客厅的主灯没有亮起,只有几盏柔和的氛围灯亮了起来,光线昏暗,勉强照亮。
      她似乎想倒杯水,但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水壶时,手却明显地颤抖着,水壶差点脱手!她立刻放下水壶,放弃了。身体晃了晃,她扶着额头,像是在抵抗一阵强烈的眩晕。
      李维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强撑的脆弱,看着她连倒杯水都困难的样子,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心酸?再次涌上心头。那个在法庭上叱咤风云、在谈判桌前掌控全局、用一句话就能将他打入地狱的苏简,此刻竟如此…无助?
      就在这时,苏简像是终于想起了李维的存在。她扶着沙发靠背,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身上。那眼神依旧冰冷,却因为高烧的折磨,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一丝浑浊和…一种近乎命令的疲惫。
      “厨房…”她指了指一个方向,声音沙哑得厉害,“冰箱上有便签…按照上面的指示…煮粥…”她似乎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力,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托付?或者说,是病中的人对唯一可用资源的本能驱使,“煮好…端到我卧室…放在门口…不许进来…”
      说完,她不再看李维的反应,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交代的力气,转身,脚步虚浮踉跄地朝着主卧的方向走去。纤细却倔强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随时会折断。
      “砰”的一声轻响,主卧的门关上了。隔绝了苏简的身影,也隔绝了李维最后的退路。
      客厅里,只剩下李维一个人,站在一片昏暗的寂静中。空气里还残留着苏简身上淡淡的冷香和她压抑的咳嗽声带来的震动感。
      他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又茫然地望向厨房的方向。
      煮粥?
      按照冰箱上的便签?
      给那个刚刚差点把他逼疯、现在还欠着她五万违约金(虽然暂时中止)的“甲方”煮粥?
      这算哪门子的“替代性处置方案”?这简直是…是奴隶主对病中奴隶的废物利用!
      荒谬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李维的心脏。但他别无选择。苏简最后那句“不许进来”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他不敢想象如果粥没煮好,或者他胆敢踏入卧室一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可能是那五万块的立刻执行,也可能是更可怕的“恢复协议执行”。
      他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向厨房。
      厨房很大,整洁得近乎冰冷,所有东西都摆放得一丝不苟,如同苏简本人。巨大的双开门冰箱上,果然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纸。上面是几行娟秀有力、带着苏简标志性简洁风格的字迹:
      1. 取米:上层左二格,白米小袋。
      2. 淘米:两遍,水清。
      3. 加水:米:水 = 1:8(量杯在消毒柜下层)。
      4. 开火:中火煮沸,转小火。
      5. 时间:40分钟。
      6. 关火:焖10分钟。
      7. 调味:不加任何东西。(胃病)
      8. 盛出:白色骨瓷碗(消毒柜上层)。
      9. 放置:卧室门外小几。
      10. 离开。
      步骤清晰,逻辑严密,精确到米和水的比例、容器位置、时间。这不像一份煮粥指南,更像一份严谨的操作规程。
      李维按照便签指示,像个笨拙的学徒,手忙脚乱地找米、淘米、量水。他平时要么吃外卖,要么煮泡面,对煮粥毫无经验。看着量杯里精确的刻度,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煮粥,而是在进行一项关乎生死存亡的精密实验。点火时,他甚至因为紧张,差点把燃气灶的旋钮拧下来。
      米和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氤氲上来。李维守在灶台边,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的变化,每隔几秒就看一次手机上的时间,神经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40分钟!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生怕火大了糊锅,又怕火小了煮不熟,严格按照便签指示,在中火煮沸后,小心翼翼地调成小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厨房里弥漫着米粥淡淡的香气。李维紧绷的神经在单调的咕嘟声中,有了一丝微弱的放松。他靠着冰冷的橱柜,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昨晚的崩溃,白天的惊魂,医院的虚弱,此刻又被困在这里像个老妈子一样煮粥…巨大的荒诞感和疲惫感几乎将他压垮。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闹钟尖锐地响起!40分钟到了!
      李维像被电击一样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关掉火。按照便签指示,让粥焖着。他又盯着手机,开始10分钟的倒计时。
      这十分钟,比之前的四十分钟更加难熬。他竖着耳朵,仔细倾听主卧那边的动静。里面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苏简怎么样了?烧退了吗?还是在昏睡?他不敢想,也不敢靠近。
      终于,十分钟到了。他小心翼翼地从消毒柜里拿出那个温润洁白的骨瓷碗,笨拙地用勺子将粥盛进碗里。白粥煮得还算成功,米粒开花,水米交融,散发着朴素温暖的香气。
      他端着那碗滚烫的粥,像捧着一个定时炸弹,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主卧门口。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他感觉自己像个潜入敌营的特工。
      主卧的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透出光亮。门口果然放着一个小小的、设计简约的原木边几。
      李维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将粥碗放在边几上。滚烫的碗底接触到冰凉的木质台面,发出轻微的“滋”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李维吓得心脏差点停跳!他僵在原地,竖起耳朵,紧张地听着门内的动静。
      里面…依旧一片死寂。
      他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任务完成了。可以离开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时,主卧紧闭的房门内,突然传出了一阵压抑的、极其痛苦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断断续续,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沙哑和虚弱!紧接着,是身体在柔软床铺上痛苦翻动的声音,还有…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传入李维耳中的、带着浓重鼻音和无法掩饰痛苦的呓语:
      “妈…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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