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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呕吐、眩晕与ICU的幻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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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呕吐、眩晕与ICU的幻觉
洗手间隔间冰冷的地砖,像一块巨大的寒冰,透过薄薄的裤料,将刺骨的寒意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李维跪着的膝盖里。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身体内部仿佛燃着一团混乱的、灼烧一切的火,与外界冰冷的触感形成撕裂般的痛楚。他死死抠着马桶冰凉的陶瓷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嵌满了污垢也浑然不觉。
剧烈的干呕一阵阵袭来,喉咙深处发出痛苦的、如同破旧风箱抽拉般的“嗬嗬”声。胃袋痉挛着,疯狂地抽搐、挤压,却只吐出几口酸涩的胆汁和胃液,混合着未消化的冷包子那令人作呕的油腻气味。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糊满了他的脸颊,混合着额角、鬓角不断滚落的冷汗,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完了…完了…”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呓语,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泄出,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苏简那双冰封的、蕴含着毁灭风暴的眼睛,像烙铁一样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无论他怎么用力闭眼,都无法驱散。她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心理干预假”、“精神状态不适合处理代码”,如同淬毒的利刃,反复穿刺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穿帮了。在苏妈妈面前。在主管面前。在同事面前。
职业声誉,毁了。
那纸协议,彻底崩了。
天价的违约金…
唐家的报复…
还有…苏简那无声的、却比任何刀锋都更可怕的怒火…
无数恐怖的画面和冰冷的字眼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疯狂冲撞、爆炸!像无数根冰冷的绞索,同时勒紧了他的脖子,越收越紧!窒息感铺天盖地地涌来,眼前阵阵发黑,视野的边缘开始扭曲、旋转,如同跌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漩涡。
“嗬…嗬…呕——!”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他几乎要把内脏都呕出来。身体的力量被彻底抽干,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从跪姿软软地滑倒在地,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隔间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响。
冰冷、坚硬的门板硌着他的脊椎,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片刻的凝滞。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条离水的鱼,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灼痛。
就在这时,隔间的门板被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敲响了。
“维子?维子!你没事吧?!”是张涛焦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真切的担忧。“你…你开门啊!别吓我!”
李维涣散的目光勉强聚焦在门板的磨砂玻璃上,映出张涛模糊晃动的身影。他想回应,想告诉张涛他没事(虽然这谎言连他自己都不信),但喉咙像被砂纸彻底堵死,只能发出微弱的、意义不明的气音。他甚至连抬起手去拧开那小小的门锁的力气都没有了。
“维子!你再不开门我撞了啊!”张涛的声音更急了,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几秒钟后,“砰”的一声闷响!隔间并不牢固的门锁在张涛的撞击下应声弹开!
刺眼的白炽灯光瞬间涌入狭小的空间,李维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张涛的身影冲了进来,看到蜷缩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被冷汗浸透、嘴角还残留着呕吐物痕迹的李维,倒吸一口凉气!
“我靠!维子!”张涛惊呼一声,立刻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想把他扶起来,“你怎么搞成这样了?!刚才那女的是谁啊?她说什么了?是不是她欺负你了?妈的!老子找她去!”张涛又惊又怒,他从未见过李维如此狼狈绝望的模样。
“别…别去…”李维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嘶哑的音节,他死死抓住张涛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走…带我走…离开这儿…”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微弱却带着绝望的哀求。
张涛看着好友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恐惧,怒火瞬间被浇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担忧和一丝寒意。他不再多问,用力架起李维几乎瘫软的身体:“好!走!我带你走!撑住啊兄弟!”
李维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张涛身上,双腿如同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虚浮踉跄。走出隔间,洗手间明亮的灯光和镜子里映出的自己那副鬼一样的尊容,让他更加眩晕。他死死闭着眼,不敢看。洗手台前两个正在洗手的女同事看到他们,惊愕地捂住了嘴,投来惊恐和嫌恶的目光。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吐啊!”张涛没好气地吼了一句,架着李维,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冲出洗手间,穿过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的办公区。那些目光,有同情,有好奇,有探究,但更多的是避之不及的疏远。主管老刘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像一道冰冷的闸门。
张涛顾不得那么多,一路骂骂咧咧地架着李维冲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让李维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再次吐出来。
走出冰冷的写字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李维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却被强光刺激得眼前猛地一黑!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维子?维子你怎么了?!”张涛感觉臂弯里的身体猛地一沉,李维的头无力地垂了下来,脸色由惨白迅速转向一种不祥的青灰,嘴唇微微发紫,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而微弱。
“我…我…”李维想说自己没事,但剧烈的眩晕和窒息感让他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视野彻底陷入黑暗,意识像断线的风筝,迅速抽离。他只听到张涛惊恐到变调的嘶吼,像从遥远的水底传来:
“来人啊!救命!快叫救护车!!!”
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着李维混沌的感官。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惨白的天花板,悬挂着输液架。手臂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和轻微的刺痛。他转动干涩的眼珠,看到自己正躺在一张狭窄的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白色被子。周围是各种仪器单调的“嘀嘀”声,还有隐约传来的其他病人的呻吟和咳嗽。
是医院。急诊的留观区?还是…病房?
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汹涌地回灌进他迟钝的大脑——办公室的崩溃、苏简冰封的眼神、保温桶和冷包子、洗手间的呕吐、张涛的嘶吼、还有那灭顶的眩晕…
“醒了?”一个沙哑疲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维侧过头,看到张涛正坐在旁边的塑料凳子上,头发凌乱,眼窝深陷,一脸的疲惫和担忧,手里还捏着几张缴费单。
“涛…涛子…”李维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
“哎!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张涛看到他睁眼,明显松了口气,凑近了些,“你他妈吓死我了!在写字楼门口直接晕过去了!脸白得跟纸一样!救护车来了说你这是急性应激障碍加低血糖,还有点脱水!再严重点就他妈休克了!医生给你挂了葡萄糖和电解质,现在感觉咋样?”
急性应激障碍…李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这个名字,真是贴切。苏简,就是那个最大的“应激源”。
“谢…谢了…”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谢个屁!”张涛没好气地摆摆手,随即压低声音,表情变得严肃,“维子,到底怎么回事?那个穿得像女王似的女人是谁?她跟你说什么了?还有她旁边那个阿姨?你怎么就…就搞成这样了?”他指了指李维身上那件被汗水浸透又被呕吐物弄脏、此刻显得更加狼狈不堪的廉价衬衫。
李维的喉咙像被堵住。他想倾诉,想把所有的恐惧、屈辱和绝望都倒出来。但苏简那张冰冷的脸、那份协议上恐怖的违约条款、唐家的威胁…像无形的枷锁,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没…没什么…”他避开张涛探究的目光,声音干涩,“就是…就是压力太大了…项目…还有家里…有点事…”他语无伦次,漏洞百出。
张涛显然不信,皱着眉盯着他:“维子,你当我傻啊?那女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气场强得吓人!她最后跟刘头儿说的那句话,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心理干预假’?‘精神状态不适合处理代码’?我靠!这话传出去,你以后还怎么混?!”他越说越气,“是不是她威胁你了?欺负你了?你告诉我!兄弟虽然没啥大本事,也不能看着你被人这么踩!”
“不是!真不是!”李维猛地摇头,动作牵动了手上的输液针,一阵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情绪也因为激动而有些失控,“涛子!别问了!求你了!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是我搞砸了!都是我的错!”他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绝望的哀求。
张涛看着好友这副濒临崩溃、却又死死守住秘密不肯说的样子,心里又急又痛,但也知道再逼问下去只会更糟。他重重叹了口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行行行!我不问了!你先好好休息!医生说了,观察一晚,没啥事明天就能走。”他把手里的缴费单塞进口袋,“钱我先垫上了,回头再说。”
李维疲惫地闭上眼睛,沉重的无力感再次袭来。身体的虚弱远不及内心的绝望。他知道,工作可能真的保不住了。苏简那句话,如同判了他职业上的死刑。主管老刘那张阴沉的脸,同事那些疏远的目光…
就在他沉浸在绝望的思绪中时,一阵熟悉的、极具穿透力、旋律欢快到聒噪的手机铃声,如同索命的魔音,在他放在床头柜上的帆布包里炸响!
是李维的手机!来电显示:母上大人(王秀芬)!
李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疯狂震动的手机,如同看着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他不敢接!他无法想象母亲听到他现在的声音、知道他在医院会是什么反应!更无法再编造任何关于“苏简”的谎言!
“接啊!你妈电话!”张涛不明所以,催促道。
“不…不要…”李维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按掉,但身体虚弱无力,动作迟缓。
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终于,在铃声即将断掉的前一秒,李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抓起手机,不是接听,而是狠狠地按下了关机键!
世界,终于清静了。
但这份清静,只维持了不到三秒。
病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拿着记录板的护士。医生径直走到李维床边,看了看床头的名牌,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
“李维是吧?”医生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带着职业性的平静,“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李维虚弱地摇摇头。
“嗯,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了。急性应激反应,加上低血糖和脱水,问题不大。”医生一边说,一边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不过…”
医生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维惨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刚才送你来那个小伙子(指张涛),说你在公司受了很大刺激?具体怎么回事?我们需要了解诱因,这对后续恢复和判断是否需要心理干预很重要。”
心理干预…又是这个词!像一根针扎在李维的神经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怎么说?说他签了个卖身契扮演假男友?说他在假丈母娘面前穿帮了?说他被一个女律师当众宣判“精神有问题”?
荒谬!可笑!更无法启齿!
“我…我…”他嗫嚅着,眼神慌乱地躲避着医生的目光。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护士的声音带着点惊讶:“小姐,您找谁?这里是急诊留观区,非家属请…”
一个冰冷、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女声响起,如同北极寒风刮过嘈杂的病房,瞬间冻结了所有声音:
“我找李维。”
李维全身的血液,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彻底冻结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门口!
苏简!
她就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笔挺的藏青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隔着人群,如同精准制导的武器,冰冷地、毫无阻碍地,锁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