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凉》千重梦

39、第三十九章

　　“走吧。”

　　郁熙向外推了把周茉，周茉从沉浸的世界中回过神来，想要再上前却被郁熙伸手拦住，“走吧，周茉。”

　　周茉对上郁熙毫无波澜的眸子，瞬间就明白了这个人的想法。

　　“郁熙。”

　　“走吧，周茉。”郁熙移开视线，去看地上的那一小块光斑，漆黑之中唯有这一片土地特殊，黑暗中潜行的在它面前无所遁形，变成了张牙舞爪的影子，“录取通知书，我放在了三号处置间的画后面，那里有个隔层，里面还有些小玩意儿，不值钱也没什么意思，你要是愿意就带走，不愿意就扔掉吧。”
　　工厂里陷入一片安静。

　　郁熙没再抬头去看周茉，而是转身朝工厂深处走去，他不喜欢黑暗，从小到大他被关在各种各样的屋子里，曾有一小束光芒漏进他的掌心，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抚摸感受温度，就被无情关上。

　　后来看得见的桎梏与枷锁都不见了，他也能正大光明地站在阳光下。

　　可这阳光都不是自己丢掉的那束光。

　　“郁熙，你个傻/逼。”

　　郁熙还没回过神来，周茉已经快步走到他面前，给了他一拳，周茉的架势很足但经验稍显不够，这一拳她没砸在郁熙最疼的地方，但也足够郁熙懵逼。

　　脸颊传来隐隐的疼，他不知道是何如打得的阵痛还是周茉这一拳真有这么大的威力。

　　周茉与郁熙有身高差，但还好，拽郁熙衣领不需要自己踮起脚，否则这也太没气势了。

　　周茉很生气，非常生气，但又有些开心。

　　她狠狠地往下一拉，郁熙的身体顺从地弓起来，整个人如同甘心献祭的贡品，等着神明青睐。

　　“跟你说件事儿，你拿走的录取通知书是复印件。”周茉看见郁熙瞪大了眼睛，她勾起一抹笑，“还有，孙哲被绑是真的，我拿一根铁棒敲了他的后脑勺，出了血，人昏迷着，死没死不知道。”

　　郁熙顾不得其他，拽着周茉进了里面，没走几步就看见了歪倒在角落里昏迷不醒身上绑着绳子的孙哲。

　　郁熙上前查看了一下伤口跟孙哲的死活。

　　这么一看，就发现周茉夸大其词了，孙哲后脑确实是出血了，但出血量不大，顶多是个脑震荡，死不了人。

　　他回头看向周茉，周茉背着手正好站在月光照进来的地方，她笑眯眯地对着郁熙招了招手，“回家吧，张行会处理好一切的。”

　　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临近半夜，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出来晃悠了，周茉也不好好走路，歪歪扭扭，时不时还转个圈圈，郁熙没再像之前那样捉弄她，而是小心看护，不让她撞到路灯上。

　　“你在家里看到我的手机了吗？”

　　“没有。”

　　周茉苦恼地跺了下脚，“又要买新的了。”

　　“我给你买。”

　　“今天上学感觉怎么样？”

　　“惊心动魄。”

　　周茉用胳膊肘怼了怼郁熙，“我说学校生活，出了学校的都不算。”

　　郁熙双手插着兜，“差点被班主任抓早恋，这不还够惊心动魄吗？”

　　周茉不期然地对上郁熙熠熠生辉的眸子，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仿佛之前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没有争吵跟打架，也没有勾心斗角的坦诚相信。

　　周茉也学着郁熙的动作，对着他眨了眨眼睛，“那你可赚了，我可是学校里难追的头号人物。”

　　“你很难追吗？”郁熙反问道。

　　周茉骄傲地抬起下巴，“那是了，能让我喜欢的人，那必然是独一无二的，学校里的都是小孩子，臭屁得很，幼稚得很，没什么意思。”

　　“大学有谈恋爱的计划吗？”

　　周茉露出思索的神情，郁熙看着周茉如此认真思考的模样，不知为何心头突然一紧。

　　“你……”

　　“得罪了孙哲，大概他老大不会让我太清净，等毕业了吧，说不定那时候水到渠成，就认识该认识的人了。”周茉拽着郁熙校服里的卫衣带子，“就像是咱俩一样，十来年一点交集都没有，但成为了家人，我很相信缘分，我也很相信，事在人为。”

　　“所以我所做的事情都是在命运的顺水推舟下做出的最好选择。”

　　这话说得可谓之自傲至极。

　　周茉从来不吝啬对自己的欣赏与相信。

　　虽说偶尔也会露出几分脆弱与迷茫，但她永远不会排斥这些出现在自己情绪中的额外访客。

　　只有接受，才能重新塑造。

　　日子仿佛又回归了以往的模样，只是偶有不速之客。

　　张行比之前来时多了几分沧桑，看向周茉的眼神中也没了往日的那种慈爱，倒是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周茉大大方方地由着他看，张行沉默了好久才说起了孙哲的事情，“周茉，这件事情，你去跟他道个歉，由我做担保，这事儿就了了。”

　　周茉毫不意外，从孙哲还会来明安市的那一刻，就足以说明张行的承诺不过是风一吹就散的沙。

　　所以，她决定将张行说的话都当做有害气体，听见了就开窗，放出去就好了。

　　但，现在仍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有些事情她需要徐徐图之，最后一击必中。

　　“他来明安市绑架我，结果要我道歉吗？张叔，你觉得合理吗？就像我老爹的事情，明明不是他的错，明明他死后还被人诬陷，结果就是因为要保证有钱人女儿的名声，我老爹必须不清不白地认了这个黑锅。”

　　张行见周茉罕见地提起了旧事，他以为周茉早就忘记了。

　　“那只是权宜之计，而且我们已经尽全力压下你父亲所有的负面消息了。”

　　周茉冷笑，“那我告诉所有人你是个傻逼，但你不是，可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又使用手段让所有人禁止提起你是个傻逼的事情，可所有人心里都认定了你是个傻逼，那你是个傻逼吗？你当然不是，只是在所有人眼中，你等于傻逼。”她看出张行的脸色不好看，敛了笑，露出苦情模样，“道理我都懂，话也不是这样说的，我就是时常在想，为什么是我这么倒霉，为什么是我失去了一切？”

　　张行看见周茉露出这样悲愤狰狞的表情，难看的脸色都好了几分，他假意安慰着，“茉茉，你年纪还小，这社会上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你听叔的，去跟孙哲道个歉，这事儿就了了，要不然你上了大学，正阳那边也会找你麻烦的。”

　　周茉看了眼客厅的钟表，离郁熙放学还有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应该可以让她做一些事情了。

　　“好，我听叔叔的，孙哲在哪儿？”

　　“医院。”

　　路上，周茉婉拒了张行想要陪同的好意，独自一个人来到孙哲的病房外，她没有敲门，径直推门走了进去，里面护士正在给孙哲换药。

　　正如郁熙所猜测的那样，孙哲只是比较严重的脑震荡，离死亡还很远。

　　孙哲看到周茉，他死死地盯着周茉，眼中的怒火似是能将周茉烧穿，护士不知道这两人的渊源，只觉得来人能不敲门就进来，关系应该不一般。

　　护士无意窥探隐私，换好药就出去了。

　　孙哲正要对周茉大吼，周茉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嘘。”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骂人的，我是来听故事的。”

　　“你听你妈啊！”孙哲气得直接拔下了手背上的针管，鲜血溅出，他恍若未觉，赤着脚走到周茉面前，一拳就要砸下去。

　　周茉可不会傻乎乎地站在原地，她飞快地后撤一步。

　　孙哲一拳落空，脑震荡的后遗症在此刻显现出来，他难以维持平衡，眼前看人也出现了重影。

　　周茉进来之前特意问了孙哲的主治医生，孙哲现在的身体情况。

　　知道孙哲力不从心，她才会这样的光明正大，要不然她肯定换种方式。

　　“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觉得我还能再打晕你一次。”

　　孙哲扶住一旁的柜子，才免受摔倒的结果，“那是你偷袭。”

　　周茉看了眼柜子上摆放的花瓶，孙哲视线渐渐清晰，顺着周茉的目光也看见了那个花瓶，他心头一紧。

　　周茉笑了笑，“开玩笑呢，你看看你，急了不是？”

　　“虽然在工厂我骗了你一些，但有些话还是真的。”

　　孙哲算是看清楚了，周茉这女人就是心黑的，切开那是黑得透透的，谁跟周茉沾染上，那就是一辈子都黑了。

　　说不过，打不过，孙哲索性不再理会周茉。

　　周茉也不觉得尴尬，她拉过椅子坐在孙哲旁边，开始絮叨：“最近我打听到了一些事情，你原先是何如手下，跟齐凯还有郁熙交好，后来郁熙跟齐凯绝交后，你则是去了肖恩克那里，可是没过多久，你就离开了明安，娶了正阳，再回来，就是这幅苦大仇深，被人辜负的模样。”

　　“但我很奇怪，你在明安最后的那段日子是跟肖恩克在一起的，为什么你会那么恨齐凯跟郁熙？上次打架也是，完全没有将肖恩克牵扯进来。”

　　孙哲：“你不用说那些废话，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你爱干嘛干嘛去，别在这里扰老子的清净。”

　　周茉摇摇头，“那可不行，我今天是来道歉的，你知道是谁让我来道歉的吧，张行，你认识吗？你的住院手续还是他办的，这人怎么样？是不是挺地道的，明明是你绑架了我，却还让我来跟你道歉，不过他既然这样说，那我就这样做了。”

　　孙哲以一种奇怪震惊的眼神看着周茉。

　　他怎么觉得周茉比上次见面还要疯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