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凉》千重梦

38、第三十八章

　　知道是谁来了明安市，自然也就知道周茉会在哪里。

　　郁熙跟齐笑赶到地方的时候，何如跟齐凯也到了，齐凯对齐笑招了招手，齐笑没动。

　　齐凯：“笑笑，过来。”

　　齐笑还是没动，齐凯下意识地皱起眉来，直勾勾盯着齐笑的眼神像是捕猎的鹰，充满了审视与狠戾，“过来，别再让我说第三遍。”

　　“不管你们做了什么交易，我都不准许你们伤害我的朋友。”

　　齐凯嗤笑：“齐笑，你那些被吓唬走的朋友，该有多伤心啊，你都不曾这么站在她们的身边。”

　　齐笑打断齐凯的话，“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人就是你故意安排在我身边的，看我欢天喜地地交朋友，看我惶恐不安地愧疚道歉。”她深呼吸一口气，“齐凯，我满十八岁了，不再是小时候那个需要监护人的齐笑了！”

　　齐凯瞪着眼睛，神情中充满了愤怒，他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何如抬手制止。

　　“现在不是你们吵架的时候。”

　　何如对着郁熙招了招手。

　　郁熙对何如没有齐笑对齐凯那么抵触，他顺从地走到何如身边，何如将一封信交给了郁熙，信件轻飘飘的，得手按着才不被风吹走，可郁熙却觉得这封信重如千金。

　　他不想拿，却不得不拿。

　　“去吧，阿熙。”

　　郁熙有一口气梗在脖间，不上不下，叫他呼吸不畅，话也说不出来。

　　齐凯看了半天，换了攻击目标，“郁熙，你是不是舍不得啊？当初就说你想独占，给了肖恩克也不过是障眼法，到头来还不是落在了他手里，兜兜转转又变成你的了。”

　　“要是没有周茉，你大可以自由了。”

　　郁熙不在乎狗怎么叫，他只是在想，这封信收下来了，他跟周茉都要欠何如一个大人情。

　　他欠也就算了，他欠何如的，早就不止是一个人情能还得清的了。

　　可是周茉不一样，她有光明的未来，有大好的人生，还有可以毫无负担笑出来的机会。

　　郁熙在后悔，他为什么要拿走周茉的录取通知书呢？

　　他真的不想周茉离开明安吗？

　　郁熙堵塞的心在这一刻有了丝丝去向，他是不想周茉离开他。

　　“哥，我……”

　　何如依旧是那副笑面虎形象，眉眼间染着淡淡的笑意，看似温和，实则冷若冰霜，“阿熙，别做傻事。”

　　齐笑也急了，“郁熙，那可是周茉，这破东西能跟周茉比吗？！”

　　所有人都以为郁熙是舍不得这能搭上那位大人的线，过上一辈子衣食无忧、飞黄腾达的信物。

　　“我不能……”毁掉她的人生，在周茉不在场的时候，成为默许的帮凶。

　　齐笑气红的眼睛，眼泪摇摇欲坠，“郁熙！我真是看错你了！你根本就不在乎周茉！”

　　“在乎什么？”郁熙眨了眨眼睛，将酸涩的感觉硬生生地忍了回去，如狼一般的眼神直射齐笑，“我们这样的人，还要在乎什么？！”

　　“一个本就不该存在在这里的人，因为一场难以预料的天灾？因为那可笑的过家家情怀，放弃原本的人生走向，踏向未知，为了一个不该存在于人生中的人，学会在乎，在乎谁？我们自己吗？”

　　郁熙的一声声叩问叩的不仅是他自己，还有在场所有人的心。

　　何如看着郁熙，他不似其他人那般情绪波动大，但是从刚刚开始，他脸上的笑意就淡去了，“如果你不去送，那我就自己去送。”

　　郁熙按住何如的肩膀，“我进去。”

　　他将信封拍在何如的胸口，郑重地说道：“我自己进去。”

　　“郁熙。”何如生气了，一拳重重砸在郁熙脸上。

　　郁熙没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口腔内壁撞上坚硬的牙齿，顿时破开了一个口子，他舔了下，腥味在口腔里蔓延，郁熙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够了吗？能让路了吗？”

　　在场的人都不明白郁熙在发什么疯。

　　齐笑：“郁熙，你到底想干什么？”

　　何如又要挥拳，齐凯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出手挽住了何如的手腕，他难得当一回和事佬，“都到地方，还要内讧？”

　　何如没甩开齐凯的手，而是用空闲的那一只手直接给齐凯一拳，这一拳比给郁熙那一下还要重，齐凯踉跄后退几步，险些跌倒在地。

　　“靠！”齐凯吐出一口血沫，“几个意思啊？”

　　“你跟孙哲做了什么交易，别以为我不知道，明安，还是我的。”何如看也不看郁熙跟其他人，慢悠悠地整理了下往上跑的外套，只是在路过郁熙时还是稍作停留，“以后，都别求我。”

　　齐笑还想说什么，齐凯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将她扛了起来。

　　“齐凯，你特么有病是不是？！”

　　“我有没有病，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当初还不是求着我当你哥哥？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就想跑？门儿都没有。”

　　齐笑挣扎无果，只能寄希望于郁熙，可惜郁熙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畜生！王八蛋！郁熙，你必须去给我救周茉，周茉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弄死你！”

　　“就你这小胳膊腿还弄死人？回去先跪了家法再说！”

　　齐家两兄妹的吵架声越来越远。

　　郁熙抬起头看了眼工厂的门口，他不知道里面的孙哲听见了多少，又或者已经在嘲讽他是个市侩的懦夫，该有多少污言秽语传入周茉的耳朵里。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想周茉听见那些话，太脏了。

　　郁熙刚要踏步迈入工厂时，大门突然从里面被人打开。

　　郁熙不可置信地看着站在门内的人，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三步并作两步，抱住了开门的人。

　　周茉安安静静地待在郁熙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残留的家里熏香的味道。

　　这味道可比工厂里的汽油味好闻多了。

　　“没事了。”

　　“对不起。”

　　“没事了。”

　　“对不起。”

　　两人各说各话，突然不远处的路灯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爆掉了，这才让两个人摆脱了诡异的循环气氛。

　　郁熙将周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确定周茉没有受伤，“孙哲呢？”

　　周茉冲里面努了努嘴，“晕着呢，放心吧，我绑得可结实了，是从书里学的那种渔船上绑鱼的绑法，除非他突然基因变异变成绿巨人，否则他肯定挣脱不开。”

　　郁熙愣了，他有些没跟上周茉的思路，“啊？”

　　“你把孙哲绑了？”

　　周茉得意地挑了挑眉，“我跟他说了，我虽然打不过他，但是我脑子比他好使啊，可惜，他没将我的话听进去，活该。”

　　周茉带着郁熙一起走进工厂里，郁熙一把拉回周茉，周茉被拉得一个踉跄，“干嘛？”

　　“走我后面，抓着我衣服，我说让你跑，你就头也不回地跑，听见了吗？”

　　“现在表现得这么在乎我？刚刚在外面人家何如都拿东西出来了，你也不愿意赎我，郁熙，你是不是太会演戏了？”明明是质问的话，可偏生周茉说出来带着几分撒娇与调侃。

　　郁熙耷拉着脑袋，“你听见了。”

　　“听见了，你好狠心的心啊。”

　　周茉本来还想再多调侃两句郁熙，但借着朦胧的月光，她看见了郁熙眼角一闪而过的光。

　　那是什么光呢？

　　大概是周茉不想郁熙出现的光。

　　“好了。”周茉踮起脚摸了摸郁熙的脑袋，“你的口是心非，另有隐情我都明白，我好像没说过，我选择你不是因为你帅，你高，你聪明，而是我们是一类人。”

　　“一类人就是要当家人。”

　　郁熙见周茉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你刚刚是不是否决了我所有的优点？”

　　“那只是你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

　　周茉对着郁熙伸出手掌，“一家之主今天再教你一个道理，身为家人，可以互相依靠，但多数时候是并肩前行，你不要觉得我很弱，不经事，我可以跟你站在一起，面对生活。”

　　月光为周茉伸出来的手掌渡上了一层圣光，郁熙突然想起了不知名的电视剧，有一人兮，众人见之不忘，只一面，便心许一生。

　　影视剧会过度放大情感需求，将情感作为情节的推动力，郁熙觉得这很薄弱且不堪一击，人的轨迹竟是由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玄而又玄的东西操控，那该是多么可怕。

　　直到此刻。

　　郁熙的理智告诉他，不要搭上去。

　　可他已经抛弃了理智，握住了周茉的手，两人一起迈入漆黑的工厂。

　　郁熙无条件地信任周茉，不管里面是什么，不管会发生什么，哪怕孙哲没有受伤昏迷，哪怕迎接他的是孙哲的当头一棒，他都认了。

　　这一刻，郁熙彻底将周茉当成了家人，是可以托付性命与背后的家人。

　　周茉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以及那微不可察的颤抖，她仗着自己的矮，窥探的视线也变得理所应当。

　　可是这里有些黑，只有月光准许时，她才能窥见郁熙的神情几分。

　　她看着郁熙皱眉，看着郁熙疏解眉头的忧愁，看着他悄默默地低下头看着两人手掌交叠处。

　　周茉想，郁熙已经成为她理想中的合格家人了，只是不够听话而已。

　　没关系，再教教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