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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她要一个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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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在意虞向晚身边的陪嫁丫鬟怎么不见了,正厅和昨日拜堂的场景别无两样,红绸撤去,只剩下沉木暗色,灰沉沉地盈满屋中,她不像是刚嫁入季家的人,更像是早就浸泡在这个季家的木头。
她身边的季笙欢见怪不怪,已经行了礼问了安。小丫鬟熟练地端上茶水,递到虞向晚的面前,让她敬茶。
虞向晚伸手拿了茶盏,稳稳当当地走到季老爷的面前,随着季笙欢唤了一声父亲。季老爷没有接过茶盏,只是神情有些不悦地打量着虞向晚,许久后他才说:“你和笙欢相处得还好吧。”
按着规矩,如果高堂不接茶,那就是不认可儿媳,儿媳就要一直端着茶,等着公婆接受自己。茶盏蔓延出来的滚烫,让虞向晚低下头咬住唇,这个季老爷她不喜欢,她记下了。
“父亲,向晚第一天来季家,向您敬茶。”季笙欢终于在这时候开口了,他看了半天的热闹,等他看到虞向晚坚持不住,身形微微晃动,他才开口要帮虞向晚一把。
这时候季老爷的神情松动了些许,接过了茶盏,随意地抿了一口,而后将目光又懒淡地放到了虞向晚的身上。
小丫鬟照例端过第二杯茶,让虞向晚端给季夫人。
“母亲,喝茶。”
好在季夫人并没有刁难虞向晚,笑着应下接过了茶,交代了几句就让虞向晚落座。季夫人说:“来了季家就好好住着,以后为季家开枝散叶就是你的功德了。”
虞向晚沉默应下,这时屋中又飘荡传来了凄切的女声,听不清楚从何处来,也分辨不清在诉说着什么,虞向晚能确定的是这女声绝对有着冤屈,且在季夫人说开枝散叶的时候,这一股怨气更深重。
像是对“开枝散叶”四个字无比痛恨,如若可以,甚至想要现身让屋中说出这大逆不道话的人闭嘴。
虞向晚抓紧了自己的手腕。
季笙欢撇过来一眼,看到虞向晚的双手颤抖,他不以为意地转回视线:“茶水烫手吧。”
虞向晚懒得和他说话,季笙欢根本不想为她解围,如果不是局势僵持,他或许就会和自己的父亲坐在一处看着自己处于尴尬的境地,季笙欢这个人,也不是好人。
虞向晚倔强地抿着唇,目光不屈,仔细寻找那声音的来源。
她抬起头,看到了季老爷审视自己的目光,季老爷枯草一般干裂的目光像要划开虞向晚的骨头,让虞向晚体无完肤。虞向晚不喜欢这冒犯的目光,那女声悬在空中,又向着正厅上头的牌匾飘去。
虞向晚这才看清楚了牌匾上写的是什么。
清正世家。
清正吗?虞向晚鼻孔暗嗤,这恐怕是浑浊诡谲之家,见不得光。虞向晚正这样盯着牌匾看,她却看到了那牌匾流淌出了鲜红的血,女声也消失不见了,像是化作了血水,要滴落到季家的每个角落。
虞向晚控制不住地尖叫了一声,向后退了几步,她脖颈的红痕和手腕的淤青全都露了出来,全都落入了季老爷和夫人的眼里。这时,季老爷的目光中才有了满意之色,扬起了嘴角。
季老爷没有怪罪虞向晚的失礼:“今日没什么事情,你们回去吧。”
季笙欢行了礼,转过身来,侧头对向虞向晚:“走吧,跟紧我。”
出了正厅虞向晚便拉开了距离,走在季笙欢的前面,也不等待季笙欢。沿路的小丫鬟看到了少爷少夫人似是争吵,窃窃私语。季笙欢并不恼怒,也不急着追上去,他控制着二人之间的距离,信步跟在虞向晚身后,像是甩不掉附身在虞向晚身上的鬼。
虞向晚受不了了,她停下脚步转身:“季笙欢,你家有鬼。”
换作常人,一定会生气,可是季笙欢只是说:“哦,是吗,我家有鬼,所以你刚才在正厅里害怕,是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吗?”
“季笙欢我说你家里有鬼,不好奇也不害怕吗,”虞向晚觉得这一切都不可理喻,“你家里有女子哭泣的声音,你从来都没有听到过?”
“鬼哭泣的声音我没听过,但是昨晚我在床上倒是听过女子缠绵的声音。”
季笙欢说的是虞向晚。
虞向晚的愤怒填满了内心:“你长在季家,或许早已经习惯了,也不觉得恐怖,但我不习惯,我不喜欢季家。”
“那你要跑吗?”季笙欢步步上前,低着眉眼挡住了虞向晚的明亮,“就和你那个陪嫁过来的丫鬟说的那样,走出季家。”
“如果可以,我是要走的。”
这里没有虞向晚喜欢在意的人,在虞季两家看来,只要虞向晚进入了季家,钱货两讫,剩下的命运就全看虞向晚的抉择了。虞向晚下定了决心要走,她就会不顾一切。
季笙欢说:“是吗,你还以为自己能走出这里。”
不能回头的长廊,不绝于耳的哭声,这里的一切都很诡异,小径纵横,就像是迷宫,如果不跟着季笙欢,虞向晚连自己的屋子都回不去,还想着要出去。
季笙欢当头给虞向晚浇了一盆冷水:“我在这里这么久,就没有看见过一个人能从这里出去,你也一样。”
“我不信!”虞向晚冷笑着看着眼前悲观的季笙欢,她要向季笙欢证明,就算她不跟着季笙欢,也能弄清楚这里的路径,找到出口,她就可以走。
虞向晚讨厌这里的一切,阴冷寒森,她的公公对她有着僭越的眼神,她的婆婆只想着要她为季家绵延子嗣,唯一陪着她来的小丫鬟桃夭不知所踪。她要找到桃夭,带桃夭离开。
她走过长廊,穿过小花园,刚迈步进入一道门,左边厢房的楼顶上忽然有巨物砸了下来。这时虞向晚刚走到左厢房门口,那巨物直接从她面前掉了下去,一声巨响拦住了她的去路。
虞向晚低着头,在草丛中,她看到了自己要找的陪嫁丫鬟,桃夭。
那是桃夭?虞向晚睁大了眼睛,看着那衣衫褴褛、浑身青紫、满脸是血且已经僵硬的尸体。那一张脸的确是桃夭,虞向晚发了疯地冲上前,她将桃夭扶起来,想要查看桃夭还有没有救。
“来人呐,有人摔死了!”见证了这一幕的小丫鬟尖叫起来,奔走相告,要去正厅告诉管家和老爷、夫人,后院出事了。她们的声音尖锐刺耳,充斥在虞向晚的耳边,又渐渐远去。
虞向晚咬紧了后槽牙,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桃夭的身体冰冷,早就僵硬了,若是从楼顶摔下来,也应该还有热乎气,桃夭不是摔死的,一定是有人故意杀害了桃夭。
她刚说要带桃夭走,桃夭就“从天而降”死在她怀中,这简直是在挑衅她。血污弄脏了虞向晚的衣服,季笙欢的脚步声缓缓而来。
“我就说吧,你走不出季家的。”
“有人杀了桃夭,”虞向晚和季笙欢说着自己的判断,“昨晚她就不见了,一定是有人昨晚就欺负了她,又想要弄死她。”
桃夭身上的衣裳已经不能遮挡住自己的身体了,那些痕迹虞向晚昨晚经历了,她知晓是怎么弄的。这季家有人轻薄了桃夭,这还不够,还要诬陷她是自己摔死的,想要逃避责任。
虞向晚颤抖着将手往桃夭的身下摸,早已泥泞的精污还黏成一片,虞向晚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用自己的身体和衣裳挡住了桃夭的身体,她抱住了桃夭的头,崩溃痛哭。
到底是谁,这样恨桃夭,要置桃夭于死地?
他们到底得罪了谁?
死寂的四周放大了虞向晚的哭声,季笙欢就站在原地,看着虞向晚失控,看着她紧紧抱住桃夭的身体。季笙欢司空见惯了一般,换了个角度靠在梁柱上,掏了掏自己的耳朵等着虞向晚重新恢复平静。
前厅没有传来动静,一个小丫鬟的死并不能够引起什么波澜,没有人会在意。季夫人只是拨了一个新的小丫鬟送到了虞向晚的面前,让虞向晚节哀。
虞向晚没有道谢,她恶狠狠地质问着来人:“是谁,你们季家谁要她死,她只是我的陪嫁丫鬟。”
“回少夫人,我们不知道啊。”来传话的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鬟,少夫人怪罪,她立刻跪下去,也跟着哭起来。
“你哭够了吗?”两道哭声实在扰人清静,季笙欢不耐烦地站直了身子,叫了下人过来,吩咐着安葬了桃夭,并给虞家送去一些安葬费,拨给桃夭的家人,季笙欢说,“虞向晚,跟我回屋。”
云鬓松散,头发凌乱,满身血渍的虞向晚实在狼狈,但她不愿意走,她站在原地,看着下人拖着桃夭的腿,将她拖出季家草草安葬。
桃夭不会再醒过来了,也不会弯着眼睛对虞向晚笑,说着要陪着她一同来季家了。
桃夭本来是不用来的,她是不用死的啊。
眼泪滚珠一样从虞向晚的眼眶中滚落,虞向晚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她不敢相信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人,怎么能就这样死在她的面前,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嘈杂的声音归于平静,汹涌的海也有哑声退潮的那一刻,剩下在岸边的只有被拍打到岸上摆尾的鱼。那鱼是桃夭,下一个就是虞向晚。
“我要找出谁是杀害桃夭的真凶,我要他死。”虞向晚冷漠地说。
这话是说给季笙欢听的,是对季笙欢的警告。季笙欢对此充耳不闻,凡人的死在他的眼中不算什么,他甚至挑起虞向晚的下巴,仔仔细细看清楚虞向晚。
“你确定,凭你一己之力,你能为她报仇?”
“季家死过很多人,为她们报仇的人也都死了,你要试试吗?”
虞向晚没有躲避季笙欢的目光,她说:“季笙欢,你会帮我吗?”
虞向晚执意如此,宁愿自己死也要为桃夭报仇。季笙欢认真地看着虞向晚的眼睛里倒影出的自己,他的心里翻涌起波涛,他看清楚了虞向晚的脸。
一声叹息,季笙欢说:“我不会帮你。”
季笙欢不想死,他不会那样傻,他要看看虞向晚到底能坚持到几时。
虞向晚再次听到了女子哭泣的声音,虞向晚明白了,她方才听到的哭声,是桃夭的哭声。
她要救桃夭,她要给桃夭一个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