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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涟漪 ...

  •   沈砚那句“这次,你跑不掉了”,像一道不容抗拒的烙印,深深刻在江宁心上,让她在客房陌生的床上辗转了一夜。
      月光被百叶窗切割成细长的光带,在天花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她听见门外偶尔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沈砚似乎也睡得不安稳。有一次,那脚步声甚至在客房门外停顿了片刻,让她屏住了呼吸,但最终又悄然远去。
      “办案经费”……
      “任何影响你学习的事,都是我需要处理的案子”……
      这些话语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带着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逻辑。她试图用过往十几年学会的生存法则去解读——计算这份恩情有多重,思考该如何偿还,是多做家务,还是将来工作后分期付款?可沈砚根本不给她计算的机会,他用一种近乎专横的温柔,将她所有的衡量标准都搅得天翻地覆。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在极度的精神疲惫和一种久违的、被人坚定选择后的安心感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她是被厨房细微却持续的“咕嘟”声唤醒的。
      天刚蒙蒙亮,闹钟显示六点十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淡的米香。
      他起得这么早?刑警的工作不是应该很辛苦,需要更多休息吗?
      江宁轻手轻脚地起床,像一只警惕的猫,赤着脚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细缝。厨房温暖的灯光下,沈砚高大的背影站在那里。他换下了警服,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肩背宽阔,腰身紧窄,T恤布料下隐约可见锻炼良好的肌肉轮廓。他正微微俯身,专注地看着灶上的那只白色砂锅,手里拿着一柄木质长勺,不紧不慢地顺时针搅动着。侧脸线条在晨光与灯光的交融中,显得异常柔和而认真。
      他居然……在耐心地熬粥?这画面与他刑警队长的身份产生了奇异的反差,毫无预警地撞进她心里,让她一时忘了呼吸。
      似乎察觉到背后的目光,沈砚搅动的动作微微一顿,回过头。
      四目在空中猝然相接。
      江宁像被窥破心事般,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就想缩回房间。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清晨初醒时特有的微哑,语调却自然得像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清晨,“去洗漱,准备吃饭。”他的目光在她光着的脚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哦……好。”她低声应着,几乎是逃也似的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手按在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如擂鼓般的心跳。
      等她磨磨蹭蹭洗漱完,换好校服出来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熬得米粒开花、稠度恰好的白粥,一碟煎得边缘焦脆、蛋黄却依旧溏心的荷包蛋,还有一小碟淋了香油和醋的拍黄瓜,翠绿诱人。
      很简单,却处处透着一种精心准备的、属于“家”的温暖。
      “坐下。”沈砚已经坐在主位,自己先拿起了筷子,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样的晨间画面已经上演过无数次。
      江宁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看着面前热气袅袅、香气扑鼻的粥,心里五味杂陈。犹豫再三,她还是鼓起勇气,声音细弱地开口:“其实……学校食堂早餐种类挺多的,也很方便,你真的不用这么麻烦特意早起……”
      沈砚夹向黄瓜的筷子在空中顿住,抬眸看她。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没有不悦,只是纯粹的注视,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江宁瞬间噤声,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这里的规矩,”他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在宣布一条纪律,“早饭必须按时、吃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纤细的手腕,补充道:“这是命令。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江宁低下头,拿起瓷勺,小口小口地舀着粥送入口中。粥熬得火候极佳,软糯香稠,温度也晾得刚好,暖流从食道一路滑入胃里,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寒意。
      就在这时,沈砚将自己碗边那个煎得最完美的溏心蛋,无比自然地夹到了她碗里。
      “多吃点。”他语气平常,仿佛天经地义。
      一顿早餐在近乎寂静的氛围中结束,只有细微的碗筷碰撞声。江宁主动站起身收拾碗筷,这次沈砚没有阻止,只是站起身,走到厨房门框边,身体微微倚靠着,静静地看着她忙碌。
      她穿着宽大的校服,更显得身形纤细。头发为了干活利索,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清晨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连脸上细微的绒毛都看得分明。看着她低头认真冲洗碗碟的侧影,沈砚的眼神深了几分,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深邃的眼底悄然涌动。
      “今天什么安排?”他打破沉默,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
      “去图书馆自习。”江宁没有回头,老实地回答,手里冲洗盘子的动作没停,“有一套物理竞赛题要做。”
      “嗯。”沈砚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我送你。”
      “不用!”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拒绝,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甚至忘了手上还有水渍,“图书馆就在学校旁边,步行只要十分钟,我自己去真的可以的!你工作那么忙,周末也该多休息,不能再耽误你时间了!”
      沈砚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因为激动而格外明亮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那沉默带着重量,让江宁的心一点点提起来。忽然,他换了个话题,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势在必行的决断:
      “学生处和你们班主任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今天上午,我陪你去学校办理走读手续。”
      江宁彻底愣住,手里湿滑的盘子差点脱手。她慌忙握紧,指尖冰凉。她以为他昨天那些话,更多是情绪使然,或者至少会给她一些缓冲的时间。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高三住校更能专注学习,想说搬来搬去太折腾,更想说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她不想、也不敢欠下这份恐怕一辈子都还不清的人情债。可所有酝酿好的理由,在他平静却如同磐石般坚定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沈砚,”她下意识用回了见面时的称呼,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颤抖和恳求,“我觉得……住校真的挺好的,大家都一样,很方便……”
      “叫我什么?”沈砚打断她,眉头微蹙,迈开长腿,朝她走近了一步。
      他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江宁不由自主地后退,直到纤薄的脊背完全抵上了身后冰凉的瓷砖料理台,退无可退。
      “我……”她仰头看着他逼近的俊脸,他深邃的眼眸像寒潭,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无措的模样。心跳漏跳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声音细若蚊吟,几乎被厨房的静谧吞没,“沈砚哥哥……”
      “看着我。”他已经站定在她面前,两人距离极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冽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清晨的剃须水味道。
      江宁被迫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怒意,没有不耐,只有一片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他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江宁,”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敲打在她的心弦上,“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最后一点距离,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额发和肌肤:
      “记住,这里是你的家,我是你哥。”
      “在我这里,没有‘麻烦’这两个字。你的安然无恙,就是我最大的省心。”
      他的话语落下,厨房里一片寂静。江宁看着他眼中不容错辨的坚决和那深藏其后、若隐若现的疼惜,所有哽在喉咙里的拒绝话语,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忽然明白,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关于她的一切,他早已做好了安排。
      她知道自己拗不过他。
      一直都知道。
      从很多年前,在那个破旧却充满阳光的小院里,他把她从欺负她的孩子堆里拉出来,笨拙地用袖子擦掉她的眼泪,用尚且稚嫩却无比认真的声音对她说“别怕,以后我护着你”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个人一旦决定要守护什么,就是一辈子的事。
      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最终,几不可察地、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妥协,点了一下头。
      沈砚眼底深处那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似乎终于随着她这个细微的动作而缓缓松懈下来。他直起身,恢复了平常那种冷静自持的距离感,仿佛刚才那个极具压迫感、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男人,只是晨光中一场短暂的幻觉。
      “去换衣服吧。”他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转身走向客厅,“十分钟后出发。”
      这一次,江宁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拒绝。
      她知道,十分钟后走出这扇门,她的身份将不再只是市一中的学生江宁。从法律和事实上,她都将被正式归入沈砚的羽翼之下。而这条路,没有回头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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