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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不明白 ...

  •   玉佩自然是难以赎回的。

      出了当铺,哪怕就是几个时辰,也以一月计息,更可恶的是,掌柜拿出画押凭证,借□□期急当,要求以玉佩市价算利。

      当铺掌柜洋洋得意地蔑视着眼前的外乡人。

      男的像是读过些书。
      可二人衣着简朴,乡音不改,拿出的好玉恐怕是祖上传的,倾家荡产赴京师春闱的穷举子掌柜看得多了,在京城地界开当铺,后头或多或少扯着官身的大旗,哪里怕这些外乡人?

      只是少年平静地盯着他,黑漆漆的瞳子瞧得瘆人。

      掌柜那股子得意的气焰莫名矮了,但当他意识到对面不过是个连及冠都不到的穷小子,败坏的怒火气势汹汹反扑。
      他沉下脸,挥手:“别在这儿碍生意,当铺的规矩就这样,既缺钱,我好心舍你们,应明白知恩图报,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在此妄想多占些便宜。”

      谢予安漠然的目光扫过掌柜、朝奉,在堂中描金的“利济苍生”牌匾上稍稍停留。
      讽笑。

      他转头望向樊孟娘时,满目愧疚。
      “愚弟囊中羞涩……”

      樊孟娘摇头,委屈又自责道:“是我蠢笨,遭了人家陷阱。赎不回便赎不回罢。”

      回去的时候正值落日。
      孩童结群嬉闹,货郎走街折返,家家烟囱里升起渺渺炊烟。

      两人却异常沉默。

      良久,谢予安问:“那枚玉佩是嫂嫂心爱之物吗?”

      他等待,觉得十分漫长。

      终于听到嫂嫂的回答。
      “是一件旧物。”樊孟娘笑,“旧物抵新钱,供得我日后,也是各得其所的好事。”

      谢予安隐约知道嫂子娘家家境一般。

      那时他还在书院准备来年秋闱,猝然得知兄长与母亲起争执。
      家里的寻常小事很少传到谢予安耳中。
      这件事闹得大,谢予安印象深刻,只是待他急匆匆告假归家时,被兄长气到的母亲见了他并不觉得欣慰,反将他逐回书院念书。
      待尘埃落定,便是兄长娶嫂,他赶回家赴宴。
      匆匆见过一面,连五官在脸上哪个位置都没瞧清,更别提在家中歇两日,又被母亲撵回书院读书。

      能叫京城的当铺掌柜费心据为己有的玉佩,不用想也知是一块好玉。

      是兄长赠与嫂子的。
      谢予安笃定。

      他忽心觉不安。

      是因嫂嫂为他抓药治病,典当了兄长的遗物吗?
      谢予安不知。

      他想扭头观察嫂嫂的神情是否落寞,心里却有一个声音严厉警告他,不要偏头。

      偏偏,先前巧舌如簧的嫂子这时候一声不吭。

      谢予安脚步放缓,落后他半步的樊孟娘也会放缓步调。
      他们始终保持着看似很近却永远无法缩短的距离。

      谢予安心底莫名生出几分燥意。

      家门在望。

      谢予安步伐愈缓。

      在推门的短暂停顿里,他终于转过头望向樊孟娘,张口欲言。

      “谢二郎!”
      不远处突然杀进来一道呼唤,生生砍断谢予安将出口的话。

      樊孟娘循声望去,瞧见个粉面油头的年轻人,手持折扇朝谢予安挥了挥手,快步走来。

      走到跟前,他才留意到谢予安身边还有个年轻女子。
      定睛望去眼前一亮。

      “世恒兄。”
      谢予安冷冷地打招呼。

      姜世恒习惯了谢予安这张逢人欠他万两金的木板脸,不过父亲御史中丞姜涣对他多有赏识,于他有半师情谊,加之姜世恒喜好颜色,不论男女,故才与他有所来往。

      这会儿姜世恒显然故态萌发。

      他情不自禁地打量着樊孟娘,直到确认她是妇人装束才收敛目光。

      “谢二郎,这位是?”

      谢予安“家嫂”二字还未出口,旁边的樊孟娘已不卑不亢道:“我是二郎族姐,至京师路上遇匪徒劫道,同家仆失散,不得意往二郎处求助。”

      不久前樊孟娘承诺过绝不暴露关系。
      谢予安明白这番话是隐蔽身份,为二人名声着想。
      可他莫名的,对这番话不喜。

      不等姜世恒与樊孟娘多说几句,谢予安截过话头,向樊孟娘介绍姜世恒的身份。

      御史中丞姜涣的第三子。

      樊孟娘不知道御史中丞是什么官,只凭姜世恒在听到父亲时不由自主的骄傲模样,与他一身绫罗绸缎、琳琅招摇,判断对方家世煊赫。

      “夫人缘何往京师来?”
      虽然谢予安断了一次话题,奈何姜世恒没脸没皮,又冲着樊孟娘胡乱关心。

      樊孟娘道:“这与姜公子无甚干系吧?”

      姜世恒被怼了一记,挠挠额头,解释道:“我见夫人腰系孝带,难道是来京城奔丧的?”

      不待樊、谢二人对这完全不过脑的话有所反应,姜世恒因自己这番话想到什么,转向谢予安:“对了,你哥是不是前段时间去世的?”

      这一句更叫人哑口无言。

      樊孟娘不禁思索起,御史中丞究竟是多大的官,才能叫他儿子这样说话还没被人打死。

      姜世恒也不明白面前二人怎么不说话。
      他自顾自想了阵,恍然大悟:“哦,谢二穷成这样夫人还来投奔,在京城肯定没什么旁的亲戚,也不会是来奔丧的。”

      樊孟娘腹诽:不如不悟。
      她忍不住解释:“是先夫过身。”

      姜世恒瞪大了眼,兴奋道:“原来是你丈夫去世了?”

      樊孟娘隐约觉得身边的谢予安绷紧了身体,好似在克制暴起伤人的冲动。
      她冷下脸:“还请姜公子放尊重些!”

      姜世恒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尊重,但见气氛不对,讪讪收敛。
      他又小声嘀咕:“真巧,你丈夫去世,谢二他哥也去世……”

      谢予安突然掀起眼皮盯着他。

      姜世恒被看得悚然,嘀咕也不敢嘀咕了,搓搓胳膊才发现自己汗毛根根耸立。
      他讪笑:“节哀、节哀。”

      本朝不禁兄弟期服丁忧,又是明年春闱的紧要关头,谢予安未回老家奔丧不算什么大事,他依制齐衰,无可指摘。

      但像姜世恒这种舞到跟前的,也怨不得人家冷眼以待。

      他偏无自觉。

      往日寻谢予安闲聊,姜世恒都要收上一箩筐眼刀子才走,今日旁边还有位温柔和善的漂亮夫人,他更舍不得离开,硬挤着往里去,还道:“你这地方忒小。前阵子我爹送你的钱怎么不收?换个好点的住处,在这儿种菜养鸡穷得叮当响。”

      樊孟娘瞥了眼谢予安,发现谢予安不知何时看向自己。
      察觉到她的目光飘来迅速撇开眼。

      谢予安挡住姜世恒去路:“屋内拥挤不容待客,请世恒兄慢走。”

      姜世恒眼一转,望向樊孟娘:“也是,你这两间房都住不开。夫人往何处落脚?”

      “不劳姜公子费心。”

      姜世恒吃瘪也不挫败,又问:“夫人守期几月?”

      话音未落,姜世恒眼前忽地天旋地转,听得闷闷一声“咚”,女子惊呼声响起,继而才感受到脑袋炸裂的痛。

      “休要胡言!”
      谢予安揪着他的衣领往外丢。

      “哎!等等!”姜世恒一手扶着脑袋,一手抓住谢予安胳膊,“夫人还没回我她服丧几月呢!”
      对上后头担忧跟来的樊孟娘,他更加激动。

      谢予安忍无可忍。
      隔岸观火的樊孟娘叹为观止。
      心道:到底是人年轻,早晨还是病怏怏的模样,睡了觉,一服药下去,现在生龙活虎,打人丝毫不见手软。

      最终姜世恒顶着一脑门包,对着紧闭的院门依依不舍地离开。

      把恼人的家伙撵走,院里两人却相顾无言。

      樊孟娘先忧心忡忡开口:“你打伤他,无事吗?”

      “……无事。”谢予安轻声,“他欠打。”

      樊孟娘忍不住轻笑。
      这话真不像在脸上写着“生人勿近”的谢予安能说出口的。
      直接动手也不像他能做出的事。

      只是她仍心怀忧虑:“御史中丞是什么样的官?姜公子来找你又为何事?”

      谢予安便对樊孟娘稍叙御史中丞的为人秉性,想了想,又将京城一些明面上的派系之别说与樊孟娘听。

      这位御史中丞姜涣为官清正,家风严明,只三子姜世恒或许脑子里哪根筋不对,嘴上没个把门,平素不知得罪多少人,姜御史也看得明白,不指望他出人头地,当个富贵散人养着,旁人给姜御史几分薄面,不与他计较。

      姜涣确实看重谢予安。

      不过谢予安知官场水深,他初出茅庐,不敢贸然接受姜涣的好意。

      姜涣之妻系吏部尚书之妹,吏部尚书又与太后亲弟,当今国舅有姻亲关系,可姜涣长子娶中书侍郎次女,中书一派向来与太后一系不合,前年甚至有固称矫诏不起的闹剧。

      其中关系错综复杂。
      谢予安努力读书,存着几分立命为民的心,不想陪他们在派系之争里空耗。

      樊孟娘听完,倒是觉得谢予安该趁早选个靠山。
      他的才华已经有人看见,若不寻个山头投诚,早晚要叫各方争夺撕碎,出身寒门毫无根基,不审时度势,难道还能同那些盘根错杂的庞然大物抗衡?

      只是樊孟娘已经瞧出谢予安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犟种,绝不会认同她的观念。
      既如此,不若做个懵懂无知的小妇人。
      附和就是。

      谢予安看她好似兴致缺缺,觉得自己说了些枯燥无趣的事。
      他思索一阵,道:“嫂嫂既向衙门留址,请先暂住于此。地方窄小,愚弟且往客栈,嫂嫂若有需,去客栈寻我。”

      樊孟娘听他又要跑,叹了口气:
      “小叔,莫非当真不明白我为何执意留下?”

      谢予安知道她这话不是某个意思,心却不自觉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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