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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不对劲 ...

  •   午后的日头斜斜打在园子红墙,将树的影子拉长,落在青石小径上。

      姜初韫坐在花架下,鹅黄衫子,外罩一件半透明的缃色披帛,手里捧着一册书,书页发黄,其上不同字迹的批注在侧,她读的如痴如醉,只腰间一根水蓝的流苏穗子垂下来,随着微风轻摇。

      单白玉簪子绾发,温润的,衬着墨云似的发,愈发显得素净。

      十七岁的年纪,身量已然长开,婷婷袅袅。

      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着,身边一丛开得正好的金菊也随风晃,却分不开她一点儿目光。

      风过,摘下一片枯叶放到在她肩头。

      她没动。
      只是眼睫轻轻颤了颤。

      园子另一边小径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姜初韫不必抬头,也知道是谁。
      她待脚步声走近才阖上书册,一抬头,却吓了一跳。
      继而笑道:“今儿是哪位豪侠惩奸除恶?”

      姜世恒疼得龇牙咧嘴:“谢二郎打的。”

      “他?”姜初韫讶然,“他也会打人?”

      姜世恒连连点头:“是他。打得可疼了。”

      “倒是稀奇。”姜初韫放下书起身,查看哥哥身上的伤,“他虽然不爱搭理人,但脾气一等一的好,你如何惹到他,叫他给你打成这副模样?”

      姜世恒委屈:“我哪里知道。”
      “我问的又不是他,他倒好,上来就给我一拳。”

      边说边回忆,脸上又挂起笑:“不过夫人还是担心我的,一直在旁看顾着。”

      “夫人?”姜初韫不解,“是什么人?”

      “谢二郎的族姐。”姜世恒开心,“但是她的夫君已经过世了。”

      姜初韫:……
      她看哥哥这副神情,大概明白他为什么会挨揍了。
      人家夫君去世,他这么高兴做什么?

      姜初韫了解哥哥,知道他惯爱纠缠美人,无关男女也无关情爱,不过他头脑空空,一味的纠缠,不管人家身份地位有无婚配,只要漂亮的人儿同他说话他就开心。
      姜世恒高兴,是因为那位夫人的丈夫亡故,便不会跳出来阻拦他与美人往来。

      可他偏偏要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活该挨这一顿打。

      不过……
      “能让谢二郎动手教训,那位夫人对他而言一定十分重要。”

      姜初韫对哥哥说:“这几日父亲烦闷,哥哥你不要往他面前去,惹得迁怒就不好了。”

      姜世恒瞪眼:“什么事?”

      分明是比他小两岁的妹妹,这时候却淡笑:“哥哥有些事不要多问为好。”

      姜世恒撇嘴:“也罢。”

      姜初韫又嘱咐道:“哥哥着人往谢二郎处送些赔礼,这几日不要再去他跟前现眼。”

      “他从来不肯收礼的。”

      姜初韫叹气:“他收不收是他的事情,你知错致歉的态度需得表露。”

      “省得了。”

      叮嘱完不省心的哥哥,姜初韫回忆他方才提及的“夫人”。
      “谢二郎的族姐……”

      “族姐。”谢予安缓慢地移开视线,“嫂嫂这道谎有些仓促。”

      既然是族姐,又怎会异姓?

      “权宜之计。”樊孟娘大大方方,“旁人知道你兄长才去,我本不该出现在这儿,索性待不长久,编几句瞎话无伤大雅。”

      她唤了声“小叔”,令谢予安看向自己,面上笼着淡淡的忧伤:“我一个寡妇,是奉了母亲的命千里迢迢来此,本想请你修书一封明志,由我带回老家也算有个交代。而今突遭劫难,不得已逗留,只期盼安安稳稳过去,待寻回侍从与路引,便悄然离去。”

      她说:“小叔,我离不开你。”

      面前的女子是如此坦荡,那双明媚而直率的眼眸倒映出怯懦的影子。

      谢予安从她的神情里看明白,问心无愧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好。”
      谢予安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将柴房收拾,这几日宿在柴房。嫂嫂有需唤我。”

      樊孟娘也松了口气,带笑:“委屈小叔。”

      谢予安轻轻摇头。
      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嫂嫂仿佛只需要看家护院的狗。

      说来说去,其实是孤身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师,对自己的安危忧心忡忡,才一定要他留下。
      不论这个“小叔”究竟是谁。

      这倒是进了牛角尖,怎么想都很奇怪。

      谢予安索性丢开,起身自去收拾出一个容身之所。

      柴房是依附厨房的小间,谢予安堆码柴火的时候,能听到轻快的脚步声在厨房进出。

      不一会儿,木柴燃烧的气味暖烘烘地闯进来。

      隔着一堵墙,火焰灼烧的噼啪声、热水滚沸声、菜入热油迸炸声,被若隐若现的欢快曲调串在一块,绕着谢予安轻灵欢跃。
      他听不清词儿,只觉得曲子似春草朝露醇厚天然。

      金黄透亮的萝卜蛋花汤,萝卜丝沉在清亮的汤液中,蛋液勾出纤细的丝,似蝉翼似绸缎;热油翻炒后的马齿苋是深绿的油亮,绿植的清香与厚重霸道的油脂香纠缠;浮在浅褐色汤中的丸子上间或有深褐的小点,咬开才从清淡的水煮丸子中尝到油炸后的焦香——肥肉煎出那层腻人的油,马齿苋里霸道的油脂香也终于明白来处。

      谢予安沉默地吃完两碗饭。

      晚食过多不易克化,在盛第三碗的时候被樊孟娘拦住。

      “小心积食。”

      谢予安起身盛饭的动作生生拐成放下碗筷。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低低应诺一声,见嫂子早已置筷,缓缓收拾起桌上残羹。

      竟跟个小孩子似的。
      谢予安暗暗唾弃:连饱腹也不知了吗?

      等他洗完碗,转身,发现樊孟娘正站在门口等他。

      她招手:“晚上吃这样多,暂且不要歇下,多走动走动。”

      并没有出去。

      他们在院子里闲聊,从鸡窝荡到菜畦,樊孟娘笑盈盈地称赞他手巧能干,鸡窝垒得结实,菜畦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又询问他明天想吃些什么。

      眨眼工夫,天色彻底暗下。

      樊孟娘道:“早些休息吧。”

      临睡前,谢予安突然想起自己那篇未写完的文章。

      ……居然这般一天去矣。

      他有些不安。
      默然爬出刚刚暖和的被窝,点起灯,将不久前搬到柴房的书册摊在地上,一边磨墨一边思索,源源不断的灵光似逐渐浸透清水的浓墨,提笔时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与今早凝滞的思绪截然不同。

      写完,谢予安再读一遍,满意点头。
      终于安心入睡。

      樊孟娘见柴房里灯歇,听到外头三更梆子响,心道:小叔还是个夜猫子。
      她想着,舒舒服服卷好被子,闭眼入睡。

      万籁俱寂。
      忽然,一阵铜铃声响起。

      马车里的贵妇人眉头紧锁,闻声睁眼:“宁海,如何办的事?”

      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狼狈弯腰,忙使人往四角铜铃里塞棉花。

      马蹄、车轮皆用厚厚的棉布缠绕包裹,偌大的车架与数十人的仪仗,在主街大道上行进时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

      马车停于敬国公府外。

      收到密令的杨国舅早早携妻儿恭敬候于正门外。

      一双保养极好的手搭着侍从小臂,踩上铺好的锦绣地衣。

      “恭迎太后圣驾。”

      便衣出行的杨太后往弟弟面上淡淡一瞥。

      “走吧。”
      太后入内。

      跟在后头的敬国公一门暗自交换过眼神。

      “你我姐弟相谈,闲人不必在侧。”

      闻言,杨国舅令妻儿仆从尽数退下,孤身一人随姐姐进入书房。

      “啪!”

      太后身边的侍从刚刚退下,书房门才阖上,一巴掌便狠狠落在三十好几的杨国舅脸上。

      “姐姐?!”

      杨国舅愕然地望向太后。

      “好胆量!”杨太后负手而立,“你真是我的好弟弟,连你的皇帝外甥都敢动!”

      “这?这我实在不知。”杨国舅只流露一瞬的慌张,继而怒道,“定是有匹夫构陷于我!姐姐难道连亲弟都信不过吗?”

      他掀袍跪地,抓住太后的衣摆,声音哽咽:“先帝去时,圣上不过九岁。主少国疑,群狼环伺。姐姐可还记得正元二年,您召弟弟入宫,弟弟不假思索提枪而应,拱立在侧,守了您与圣上整整一夜,分毫不敢闭眼。这些年弟弟不敢妄称鞠躬尽瘁,也是夙兴夜寐,不敢松懈。姐姐,您难道瞧不清弟弟的衷心吗?”

      杨太后盯着他的目光稍稍松动。

      往日种种浮现。

      她也不禁怀疑起昨夜萧重阳对她说的那番话。
      自然,皇儿不会骗她,可皇儿到底年纪轻,不慎叫佞幸蒙蔽也未可知。

      杨国舅哭诉不止。

      恍惚间,好似回到三十年前,受了委屈的弟弟也是这般向长姐诉说。

      终于,杨太后长叹一声:“也罢。明日早朝,你将武备司的兵权归还朝廷。丹灵受了吓,无论如何要好好安抚他,其它的,我与他说。”

      她扶起杨国舅:“你安心,有姐姐在,你的富贵一分不少。”

      杨国舅感激涕零:“姐姐,弟弟当然仰仗您。这武备司的印信我拿着早觉得烫手,奈何朝中居心叵测之人太多,圣上长成,我巴不得尽快收拢。”

      杨太后闻言欣慰点头:“我知道不曾看错你。”

      又其乐融融说了会儿姐弟家常,杨太后方摆驾回宫。

      圣驾刚离,杨国舅的脸色瞬间阴沉。

      “夫君,太后所来为何?”国公夫人悄然走到他身边。

      杨国舅瞥了眼妻子,眼神游离一瞬,继而冷笑着将事情从头到尾叙述一遍。

      国公夫人娴静的神情霎时凝重。

      “您为何不同妾身商议……”她见杨国舅面色铁青,又咽下埋怨的话,“既然决定下手,如何又叫人死里逃生还抓住了把柄?”

      “若非如此,你我怎么知道那小子也非软弱!”

      沉默片刻,国公夫人问:“夫君意欲何为?”

      杨国舅咬牙:“息事宁人也罢。”

      国公夫人却摇头:“如何息事宁人?难道夫君当真觉得,交出武备司的印信就能相安无事?您也瞧出圣上非池中俗物,若您交出兵权,那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杨国舅不忿:“我是他的亲舅舅,有太后在,他岂敢动我?”

      “怎么不敢,这不是已经在动您了吗?”国公夫人笑,“哪怕您做了皇帝,您的姐姐充其量是个长公主,哪有太后这样的权柄?孰轻孰重,她心里怎会不清?届时圣上当真要置您于死地,她岂会为您与亲儿子生分?”

      杨国舅沉思:“你说当如何?”

      国公夫人轻声:“不若……称病?”

      朝廷的事,樊孟娘无从得知,只是次日她上街买菜时,隐隐感觉城中氛围有些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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