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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油盐不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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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予安觉得脑海像是蒙着一层阴翳,要费极大的神,才能调动一些思考的能力。
是以他暂且放弃思索“门闩怎么会倒”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抱着被子站起来,身形忽地摇晃。
樊孟娘端回白粥。
她奇怪地盯着谢予安。
清瘦的少年抱着被子坐在床边,好像在出神。
樊孟娘也陷入沉思。
她刚刚好像还没来得及对谢予安的脑袋来上一棒。
为什么小叔此时此刻看起来有点……像是被打傻了似的。
“小叔?”她轻唤。
“啊。”谢予安声音很轻,抬起头,“嫂嫂……”
樊孟娘放下粥:“来吃饭。”
谢予安抱着被子起身,向她走来。
樊孟娘:?
这就是谢家祖坟冒青烟才出一个的麒麟子吗?
走了两步,谢予安突然回神,尴尬地转身放下被子。
他来到桌前,先向樊孟娘道谢,随后接过碗,盛满奉与长嫂,等樊孟娘接过去后,才给自己盛。
樊孟娘悄无声息地打量他。
沉默地吃着,不急不徐,但难从他淡然的神情上瞧出是否满意。
小面瘫。
樊孟娘腹诽。
吃完,谢予安又向樊孟娘道谢,然后收拾着自己的碗筷往厨房去。
樊孟娘可以确认,谢予安真的有些不对劲。
他就跟游魂似的脚步虚浮。
“小叔。”樊孟娘唤他,“你可是身体感觉不适?”
谢予安微顿,嘴硬:“并无。劳嫂子挂念,身为晚辈实在惶恐。”
话还没说完微凉的手背已经贴上他的额头。
混沌的神思清明瞬间。
更加贪恋着清凉。
“好像是有点烧。”
谢予安猛地回神,忙后退与她拉开身距。
后脚踩到倒地的门闩,他一脚踏空又正是病中糊涂的时候,险些跌倒在地。
樊孟娘伸手捞了他一把。
“啪——”
碗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谢予安转头望去,神情有些懊恼。
他的情绪比昨夜明显许多。
看来是真的病了。
樊孟娘欣喜若狂。
她压着嘴角,似焦急关切般环住谢予安搀扶,蹙眉急声:“小叔哪里不妥?”
谢予安的脑子这会儿似乎只能一件事一件事思索。
听到樊孟娘的声音,他才意识到他们贴得太近,迅速扭身脱开,距樊孟娘足有三尺远。
樊孟娘面露不解。
心里却想着:看上去瘦,腰倒是有劲儿。
接着庆幸自己刚刚还好悬崖勒马,没来得及实施恶行,瞧他病怏怏还能挣脱搀扶,樊孟娘要小心翼翼给他来一闷棍,说不准根本砸不晕他。
到时候人赃并获,真坐牢她也不乐意。
还好还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谢予安这场病简直是樊孟娘的及时雨。
给了她一个留下来的由头。
她故作焦急去报官,草草同谢予安交代一番后便拿着状纸离去,用以叫某个遵规守矩的家伙安心。
兰魄没想到这么快能再见夫人。
她又喜又忧。
夫人独自离开,显然是有接近二爷的谋划,现在一夜便归,岂非事情不顺?
但见樊孟娘神情轻松,兰魄心中稍稍安定。
“好兰魄。”樊孟娘笑,“钱你先收着,日常支度随你。另替我寻个距离同乡试馆、东湖书院近些的带院的宅子赁下,不必太大,住着舒心就是。我这还得耽误三五天。你那办妥,就去二爷的住处寻我,记得,是我先报案,你得知后才寻来的,记牢了没?”
兰魄连连应下。
她看着夫人的笑容,隐隐觉得,不过一个晚上,夫人似乎与先前不大一样。
就好像,一直捆住鸟儿翅膀的绳索断开。
尽管她被捆得太久,有些忘记如何振翅高飞,但她舒展羽毛时畅快极了,明亮的眼眸与受困萎靡强装的欢乐截然不同。
哪怕兰魄从前只见过笼中的鸟儿。
病中人都容易胡思乱想。
谢予安探了探自己的额头,没觉得有发烧,可脑袋浑浑噩噩的,昨晚作了一半的文章摊在案上,却无法从混沌的思绪里搅出丁点儿遣词造句的灵感。
他想起樊孟娘临走前的叮嘱。
应该是因为昨夜没睡好。
谢予安关门的时候,发现平常靠在门后的门闩不知去向,他隐约记得早晨好像听见门闩倒地的动静,但里外找过,还是不见门闩。
他头疼得紧,只好关篱笆院门,再阖房门。
合衣倒在床上。
闭眼,往静谧的黑暗中沉。
忽有一缕陌生的香气。
谢予安睁开眼,猛地坐起,盯着自己的床铺。
他忘了,昨夜取新铺盖供嫂嫂留宿。
谢予安像是在面对一道极难的命题,沉沉盯着枕头良久。
终于,他头重脚轻,索性抽去背上那道倔骨头,纵容自己直挺挺地倒下去,埋在被褥中。
什么也不去想。
反正人已经走了。
奇怪的是,明明都说了不要想,那阵残香却纠缠不清。
不过是一丝呼吸就能吹散的淡香。
居然在半梦半醒间慢慢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身影,坐在床头担忧地看着他,他甚至能瞧见眉心微蹙。
她抬起手,轻贴滚烫的额头。
“真的发热了。”
模模糊糊的声音逐渐清晰,像是从梦里走出来一样。
谢予安撑开眼皮,眼前雾蒙蒙,有人影晃动。
一个时辰前。
樊孟娘同兰魄碰面交代完事情后,自往当铺当掉一枚昔日谢予成赠她的成色不错的玉佩。
朝奉欺生叫了高利,因是活期急当,价格也被压。
画押时,樊孟娘目光扫过一条却佯装未觉,不曾多言。
拿到现银,樊孟娘往药铺抓了一服疏风散寒的桂枝汤,一服安神镇静的补心汤。
人道:久病成医。
樊孟娘照顾病人久了,对自己抓的这两服药可谓烂熟于心,在旁盯着药童配方子,间或闲聊般提一两句行内话,就是看她面生,也没得以次充好的小把戏。
樊孟娘拎着药包悠悠闲闲往谢予安住处去。
顺路买了包便宜蜜饯。
酸得樊孟娘脸皱成一团,立马阖上油纸袋看也不看。
远远瞧见院门紧闭。
樊孟娘笑了下,随手拿上今早离开时带出来藏在路边的门闩,三下五除二撬开摆设似的院门,施施然推开房门,将门闩搭在角落。
“小叔?”
无人应答。
樊孟娘不着急往他面前显眼,先去厨房熬药。
等她忙活完,发现谢予安还在睡。
年纪轻真是好,倒头就睡。
樊孟娘又想起了谢予成。
她知道自己抓的这服补心汤效果好。
谢予成病入膏肓,药石无灵,每每夜不能寐时,只有这服补心汤能聊做慰藉,赐他两三时辰的好眠。
也许是刚把他送的玉佩当了。
谢予成这烦人精在天上瞧见生她的气,时不时要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闹得她不安生。
樊孟娘叹了口气。
心道:左右是给你弟弟看病用的,大不了叫他日后赎回来还你,你要闹,闹他去。
正想着,里头的被窝动了动。
许是要醒了。
樊孟娘正弯腰端药,忽觉身后一阵劲风,她下意识抬头,白亮的光已然逼近。
“咚——”
“咣——”
一掌厚的字典重重砸在谢予安脑袋上,俊俏的脸蛋被砸偏,额头一大块红印子。
凌厉的眼神瞬间迷茫。
“嫂、嫂嫂……”
樊孟娘立马把顺手抄起的字典丢开,扶住有些打摆的小叔:“小叔可好?我、我不知是你……”
知不知道倒也不重要。
樊孟娘瞥了眼掉在地上的匕首。
刀光闪过的瞬间,她才没空思索从身后靠近的人是不是只有谢予安,更不会去想他的目的是什么、会不会对自己有威胁。
谢予安甩头,清醒些。
他推开樊孟娘:“嫂嫂见谅。愚弟好像病了,昏昏沉沉,方才没认出嫂嫂。”
还以为是擅闯的贼人,持械防守。
“是我不请自来。”樊孟娘闻言,抄起桌上药碗递过去,“今早我瞧你有些发热,去抓了服药,快趁热喝吧。”
谢予安顿了下,乖乖接过药碗,仰头饮尽。
颈部的曲线绷直,唯有突出的喉结在吞咽中颤动。
见他喝完,樊孟娘又递去两颗蜜饯:“顺路买的,尝尝好不好吃。”
书籍的力量或许确实太大。
谢予安被樊孟娘砸得头脑空空,真就让做什么做什么,依旧乖乖接过,送进嘴里。
蜜饯入口,那张微垂的淡然面孔僵了一瞬。
“味道怎么样?”樊孟娘忍着坏笑询问。
谢予安缓慢咀嚼,艰难吞下:“还好。”
樊孟娘看他泰山崩于前不改其色,微微挑眉。
不知是这服药立竿见影,还是两颗酸倒牙的蜜饯把谢予安酸清醒了。
“嫂嫂怎么进来的?”谢予安抬眸,“劳您牵挂,这是上何处抓的药?”
“门也没锁。”樊孟娘含笑,“我去了衙门递交状纸,他们令我等候传召,也不知要等几日,我身无分文,无地容身,只好报了你的住处。又想你今早面色不好,恐怕伤寒发热,遂抓了服桂枝汤煎与你用。喏,就是两条街外,那个福什么药铺。”
谢予安点头:“福康药铺。愚弟稍后偿还药资。”
“用不着。”樊孟娘似无意随口说道。
话说完,她才自觉失言,笑意收敛并觑看谢予安的神情。
谢予安盯着她。
樊孟娘叹了口气,将袖中那包碎银铜板掏出,递到他面前:“需借你住处落脚几日,不知这些银钱够不够?”
谢予安只扫一眼钱数,继续盯着她。
樊孟娘抿唇,终于实话实说:“药铺不兴赊账。我今日去当掉了玉佩,得这几分闲钱。”
谢予安将银钱推回去。
他意识到,处境艰难仍贴身保留的玉佩,对她而言一定十分重要,嫂子是为了给他抓药才当掉那块玉佩。
那些请她以此钱财另寻住处的话也说不出口。
樊孟娘没有收回。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小叔……我一个妇道人家,还不知要在这儿逗留多久,倘使我一人在外,实在惶恐不安。我知道这不合规矩,这些钱就当我租住暂居。对外只称我是老家投奔的亲戚,我绝不会胡乱说话。”
樊孟娘低眉:“左不过几天的光景。”
谢予安沉默良久,却道:“哪家当铺?我替嫂嫂将玉佩赎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