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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伤 拿“嫂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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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归乌鸡汤的热气里夹杂着清甜的香。
谢予安剔出一小碗肉,捣成肉泥端到门外。
破旧的门槛不仅能挡住火烧眉毛的樊孟娘,还能挡住没人鞋面高的小猫,嗅到屋里头溢出的喷香,喵喵叫个不停。
谢予安将它拎进屋。
碗刚落地,猫脑袋就猛地扎进去。
“呜啊呜啊”地吃着,急促又凶狠,闹出要跟这口吃的鱼死网破的架势,令谢予安不得不驻足垂眸观望,想来很是疑惑。
樊孟娘喝下一碗热腾腾的鸡汤,只觉周身总算舒畅。
一抬眼,瞅见谢予安俯身。
她瞬间意识到谢予安想做什么,忙出声阻拦:“别碰!”
话音未落,黑黢黢的闪电已然砸在谢予安手上,两方皆受惊后撤,猫儿躲在门后,一面警惕一面对那碗肉泥恋恋不舍。
“嘶。”
樊孟娘下意识起身,脚刚沾地疼得脸色发白。
她忙扶着桌坐下,口中急切叮嘱谢予安:“取酒来擦洗,要将毒血挤出去。”
他正按住伤处,听见樊孟娘站起的动静便向她走来,对樊孟娘的交代充耳不闻。
樊孟娘更急,推了把近在咫尺的谢予安:“快去!别小瞧这屁大点的崽子,若叫邪毒入体,那是神仙也难救!”
这才去取白酒擦洗。
只是樊孟娘看他的动作更是上火。
“这样不管劲!”樊孟娘一把将人拽到跟前,卡住他的手腕一捏一提,鲜红的血冒出,被残留的酒渍洇开,迅速叫扑下来的白酒冲去。
没两下,谢予安的伤口一圈乌红。
谢予安清瘦,指节如竹节,独独在掌心蓄了一点儿肉,现在这处皮肉被樊孟娘拿捏,看似柔软的指腹掐住伤处时,却似铁铸般不放松,皮肤都能印出她的指纹。
看着便疼。
可谢予安的眸光虚着,颤了颤,晃悠悠落在樊孟娘专注的神情上。
她皱着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那几个窟窿眼,尽管手头动作果决又迅速,鬓边一缕碎发却轻轻抖着。
真切的关心。
谢予安淡漠的双眸猛地一闪,近乎狼狈地别开脸,像是在惭愧于自己居然觊觎着什么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好了。”他说,“够了。”
樊孟娘瞪他:“你不要不当回事,邪毒厉害,倘使入体三五日就能要命。”
但见谢予安撇开眼,根本不看她,全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皇帝不急太监急。
樊孟娘冷下脸,索性丢开他的手:“你觉得差不多也罢。”
她的腿还疼着呢。
谢予安终于望向她,澄澈的眸子里酝酿着令人不解的情绪,不等旁人看清楚,又迅速垂眸掩去。
他一言不发,樊孟娘却心烦意乱。
刚刚猛地站起,定撕扯了伤处,这会儿接连不断地抽痛,牵连到心口泵出一股委屈来。
好心当成驴肝肺。
屋里分明有两个大活人,此时却静得像荒郊野岭的坟头。
“哐当——”
突然的动静打破暗潮汹涌的寂静。
二人齐齐循声望去。
但见那只空碗尚在摇晃,始作俑者单留下一道黑影,擦着樊孟娘的脚面窜过去。
小畜生真是乖觉。
居然趁着屋里人不注意悄悄潜回来吃光碗里的肉,就是性子急、胆子小,能被自己闹出来的动静吓得飞出去。
更招笑的,它还知道哪里能遮风避雨,晓得往屋里钻。
樊孟娘气笑了,睨向谢予安。
恰好抓住一抹急急收敛回去的目光。
异样的情愫在寂静里荡了瞬。
樊孟娘没有仔细琢磨,双手抱肘,自认为冷言冷语地说:“这小玩意就是这样,朝你叫唤几声,装得可怜模样,只为那一口吃的。但凡有些抢食的趋势,天王老子来了它也敢伸爪子斗一斗。”
说完抬眼,见谢予安还望着小猫逃走的方向。
一只挠了他的猫,都比与他生死与共过的负伤嫂嫂更能得他青眼!
樊孟娘这心忒多变。
早上还在怨谢予安太孝顺呢,这会儿又开始骂谢予安白眼狼。
万幸谁也不能从这张温婉柔顺的面孔上瞧出端倪。
樊孟娘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眼一转,便酝酿出扰人心绪的坏点子,明知故问:“予安,我请你买的东西呢?”
谢予安的神情变化很淡。
奈何樊孟娘一直盯着他呢,丁点儿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那双明睛。
谢予安绷了两息,终于还是不自然地别过头:“愚弟惭愧,有负嫂嫂所托。”
“苏叶糕也罢。”樊孟娘悬空的伤腿轻荡,泛出些酸涩的微痛,她倒不在意,“只是开胃健脾的方子怎么也不曾替我要来?”
谢予安无言以对。
又望向小猫逃走的方向,试图找它转移几分注意。
他定是去都不曾去到药铺,兴许出门买了菜就匆匆赶回来,又在门外拾到只落单的猫崽。
也一定知道樊孟娘将他支走是为了什么,竟还会拿猫崽子作掩护。
怪哉。
半个时辰前樊孟娘听到一点儿风吹草动便颇为难堪地疑神疑鬼,这会儿得了八九不离十的结果,反而自在起来。
果然,看旁人更窘迫,自己便不觉得尴尬。
喝汤的滋味都愈发鲜美。
用过晚饭,瞧谢予安沉默着收拾完碗筷,逗够人,只怕将他闷坏,樊孟娘正要哄他一哄,却是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先戳到她面前。
最底下厚厚一叠银票,被几两碎银压住,环着铃铃铛铛一串铜钱。
樊孟娘瞪大眼:“予安,你这是抢了哪个商号?”
“累嫂嫂为家资匮乏而忧心,愚弟实有薄蓄,今自书店老板处尽数取出,悉交嫂嫂取用。”
樊孟娘这才想起。
原来谢予安当真存了一笔可观的家财。
那他的日子何致过得如此清贫啊!
“还请嫂嫂收好体己财物。”
谢予安声音如常,不过隐于袖下的拇指正摩挲着食指的指节。
有样东西,他合该一道交予嫂嫂。
那枚玉佩。
樊孟娘身无分文,舍去亡夫遗物典当换取银钱,欲赎回时遇着当铺掌柜狮子大开口,不了了之。
谢予安取回自己的存款后,立时赎买玉佩。
当铺掌柜未想他当真能掏出这笔钱,又坐地起价,二人言辞交锋,当铺掌柜落于下风,他在京城做生意,见惯达官显贵,隐隐觉察出这穷小子谈吐非凡,加之先时开罪于他,心下愈发忐忑,遂咬咬牙,索性舍下脸面赔礼,以当日典当原价赎归于谢予安。
这枚玉佩此时正在谢予安怀中。
他理应拿出来,还给嫂嫂。
谢予安弯腰俯身,熟稔抱起吃饱喝足的樊孟娘,樊孟娘也惯常虚搭他的肩,由他将自己抱回床上。
“嫂嫂。”
樊孟娘看他。
却没有下文了。
“愚弟为嫂嫂换药。”
裙摆撩起一截,只露出被重重纱布包扎的小腿。
解下两层,可见隐隐洇出的鲜红血迹。
为着如厕一趟,着实疼惨了樊孟娘。
她先时还算坦然,甚至谢予安提出为她换药的时候,樊孟娘还想要再逗一逗他。
可谢予安太认真、太专注。
他的目光像有了实体一样,轻轻从樊孟娘泛红的伤口搔过。
樊孟娘藏在罗袜里的脚趾悄然蜷缩。
先前可没有这样过。
樊孟娘疑心这小子是被她逗气了,存心报复于她。
但谢予安又什么都没做,只是按部就班为她上药包扎,可药粉落在伤处的感觉都好像不太一样,急得樊孟娘想要一脚踹开他。
“嫂嫂。”谢予安搭在樊孟娘脚踝处的手抽回。
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樊孟娘被他闹得心里实在不得劲,偏偏说不出个所以然,倒憋了自己一肚子心痒难耐。
她想揪着谢予安的领子,叫他有什么就说什么,碍于身体受限,又实在有损她苦心经营的形象,难以施行。
默了一阵,谢予安开口:“嫂嫂,饱腹入睡不易克化,嫂嫂行动不便,先时闻嫂嫂欲读书,请容愚弟为嫂嫂奉一册佳本。”
樊孟娘发现了。
谢予安不仅话变多,还把“嫂嫂”这两个字当句读使。
她疑心自己哪里打草惊蛇,才叫谢予安这般重复,似在向樊孟娘强调她作为长嫂的身份与责任。
只是,读书。
这两个字足以令樊孟娘抹去一切胡思乱想。
她的双眼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含笑仰望着谢予安,期待他所推荐的书籍。
谢予安颔首转身。
行至廊下,垂于身侧的指腹悄然一蹭。
时人以女子双脚为私,然而纤细笔直的小腿亦欺霜胜雪。
谢予安定在原地。
他转进厨房,灶前半蹲下,余温扑面。
谢予安毫不犹豫,一把抓住温热的灰烬中猩红明灭的木炭,立时咬紧牙关,腮帮子猛地颤抖。
剧烈疼痛激昂,皮肉被灼热的火星炙烤,焦痕吞没掌心发白的抓伤,火光湮灭,一缕烟轻飘飘散去。
谢予安松开手。
眨眼间,他的额上已然布满细汗,面色苍白。
手浸入冷水,血丝与黑灰纠缠飘荡。
“多谢。”
樊孟娘接过书册,迫不及待地翻开,读上一段半知半解,又偏头看向旁边字迹隽秀的注解。
“愚弟告退。”
樊孟娘抬头应了一声,接着垂眸阅读。
脚步声慢慢远去,余光里,那道身影似乎晃了晃,又大步流星地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