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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望归途遥遥无期(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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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了将近半个月的喧嚣,终于像退潮般彻底平息。
香烛纸钱燃烧后的灰烬被扫净,陌生面孔的人群散去,破旧的茅屋重新被寂静填满。
热闹过后,屋里只剩下了阿离和那个被称为“大哥”的男人。
二人相视无言,大眼瞪小眼。
终究还是男子忍不住,先开了口:
“阿离……村子……没什么可留恋的了。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好不好?”
阿离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屋内角落,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那是阿婆给她缝制的一个小包,每次阿离在山上找野果时,总要装上一点吃的,阿婆生怕阿离饿着了。
男人好似也不知道说什么,就看着阿离小胳膊小腿,在那来来回回,忙前忙后……
动作熟稔,却透着一种孤零零的意味。
他想帮忙,又不知从何帮起;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翌日,天微亮,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向着晨光的方向走远了。
即将出村时,阿离被村口几个小孩子拦住了:
“没人要的野丫头,竟然还真有人要了?稀奇稀奇!”
“小阿离!你要走了吗??”
“阿离!你阿婆……”
……
阿离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偏一下,径直往前走。
男人却猛地顿住了脚步。他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或者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个一脸恶意的孩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了——他猛地转过身,几个大步就跨到那群孩子面前,高大的身影和骤然阴沉暴怒的脸色,在微明的晨光中显得极具压迫感。
“你刚才说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因压抑着极大的怒火而微微颤抖,挨个扫过那几个瞬间吓呆的孩子,“谁教你们这么说话的?!啊?!”
“你干什么?!”为首的孩子脸都白了,转身就拼命往村里跑,边跑边慌乱地回头张望,生怕那个可怕的男人追上来。
男人自己也因这失控的爆发而有些怔忡,胸脯还在剧烈起伏。他狠狠喘了口气,转过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那小小的阿离,满目哀伤:
“阿离……你,你……”
“你当作没听见,他们说一阵子,觉得没意思,也就不说了……你越是生气,他们就越说!”阿离小大人般劝慰着男人,“并且就那个小胖墩讨厌,不过他每次打不过我!其他人还好啦……走了,走了!”
男人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着阿离率先迈开步子,继续朝村外走去。
太阳终是完全升起,温暖的光,洒了阿离一身。
阿离最后看了一眼村子:阿婆,我走了,你骗了我,我还没长大,就要离开村子了……不过,没关系。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要等着阿离变成大神仙!
又是一路无语,阿离虽然走得慢,但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男人身后。
“阿离,你走累了吗?要不我背你走?”
“我自己能走。”阿离虽然走得脚很疼,但她觉得自己长大了,阿婆说:人一定要自立,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她自己就算走慢点也能走很远。
“你怎么……”这么犟啊!男人话未说完,又想起了阿婆对阿离的评价,阿离本来就很犟!
就这样,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沿着尘土飞扬的官道,沉默地走了一天又一天。
好几次,阿离差点都走不下去了,但她每每想到阿婆的教诲,就咬着牙坚持了下去!
男人每次想背她,她都忍了下来。男人或许也有自己的心事,一路上总是一脸纠结的看着她。
慢慢地,慢慢地,也不知走了多久,二人就这样磨磨蹭蹭走到了城里。
后来啊,每次遇到难熬的时候,只要想到自己曾一个人走过那么远的路,阿离瞬间就会信心满满。
看着眼前的城门,阿离有点疑惑:“我们……要去城里?”
男人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神飘向别处,声音有些发干:“嗯。在城里……有个远房亲戚,许久未见了,今天顺道去看看他。”
他们穿过嘈杂的市集,绕过曲折的巷弄,最后停在城西一座气派的宅邸前。
青砖黛瓦,高门大户,门楣上悬着“刘府”的匾额。
男人上前叩响门环,很快有仆人开门,低语几句后,他们被引了进去。
宅邸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是阿离从未见过的精致与奢华。她被带到一个花厅,里面早已候着不少人。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圆润男人坐在上首,捻着胡须,笑眯眯地打量着她。周围簇拥着几位穿金戴银的妇人,她们的目光像柔软的蛛网,将阿离包裹。
“哎呦,瞧瞧这小模样,多水灵!”一个珠光宝气的妇人率先上前,轻轻捏了捏阿离的脸蛋,“虽说瘦了点,但底子好,瞧这眉眼,长大了准是个美人胚子!”
“就是就是,看着就惹人疼!”另一个妇人附和着,拿起桌上精致的点心就往阿离手里塞,“当我们家的闺女好不好?咱们家呀,就缺个你这样乖巧的姑娘!”
“我们家那几个混世魔王,皮得能上天,要是有你这么个妹妹管着就好了!”又有妇人凑过来,抚摸着阿离身上粗布衣服的料子,啧啧道,“瞧这穿的……我那箱子里可收着不少苏杭来的好料子,全是留着给闺女做裙子的,红的绿的,绣着花鸟,可漂亮了!”
……
你一言我一语,热情得让阿离不知所措。她被女人们拉着,尝了从未吃过的甜糯糕点,摸了光滑冰凉的丝绸,看了珠宝匣里闪闪发光的簪子。
她们带她在花园里看鱼,给她讲城里的趣事,笑声不断。
阿离像掉进了一个流光溢彩的梦里,懵懂而惶然。
在一片热闹的旋涡中心,她忽然发现,那个带她来的男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不见了踪影……
直至夜深,阿离实在瞌睡得睁不开眼,一群人才依依不舍地放过了阿离。
深夜,柔软的大床上,睡得正熟的阿离突然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
黑暗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俯在床边。
“你?”阿离睡意全消,惊讶地看着去而复返的男人,“你不是……走了吗?”
“走!快跟我走!”男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和一丝后怕。
他一把将阿离从被窝里捞出来,用带来的旧衣服胡乱裹住,抱起来就往外疾走。他的动作有些粗鲁,心跳如擂鼓,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本来……本来都观察好了,觉得这家不错。”男人一边借着微光在熟悉的路径上疾行,一边忍不住低声自语,“谁想到!谁能想到那刘员外,都这把年纪了,他那个最得宠的小妾,竟然怀上了!”
他本是心中忐忑,夜不能寐,想着偷偷回来看阿离一眼,看她是否安好?是否习惯?却无意中听到两个守夜婆子的墙角私语!
“要不是我今晚心里不踏实,鬼使神差摸过来……谁能发现这秘密!”男人抱着阿离的手臂收得更紧,这家是缺闺女没错!可现在他们自己要有亲生的了!虽不知是男是女,万一……万一生的是个闺女呢?亲生的骨肉,和半路领来的,能一样吗?到时候,你待在这儿,算什么?阿离,这儿不能留了!
阿离被男人抱着,在黑暗的宅院里穿行,耳边是男人压抑急促的喘息和话语。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哭闹。
阿婆让她跟着眼前这个人,她现在还小,她听阿婆的话!
离开刘府后,二人又在城里晃了好几日。
这天午后,男人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带着阿离来到城南一条清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座白墙黛瓦、门庭素雅的院落,门口挂着“林宅”的牌子,显得书卷气十足。
“林举人……”男人蹲下身,整理着阿离略显凌乱的头发和衣襟,声音干涩地解释,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是真正的书香门第,家风清正。夫妻俩举案齐眉,是城里有名的恩爱,只是……只是多年无儿无女。你若跟着他们,定能安稳长大,读书识字,将来……将来或许能有个好归宿。我……我也能放心些。”
他望着阿离平静的小脸,心里却像被钝刀割着。
这个时候,真不是好时候啊!
世道不太平,自己前途未卜,再带着个孩子,是真正的拖累啊,他们可能都活不下去。
跟着林举人,至少温饱无忧,平安顺遂。
阿离啊阿离!你说说你,多么得不合时宜啊!
阿离好像有点明白了,她虽然年纪小,但她不傻!
不过她还是想问清楚,她答应了阿婆,她也不想冤枉别人:
“你……不要我,是不是?”阿离目光炯炯,很认真地问出了口。
不要阿离就算了,阿离知道阿婆要她,还有星星也要她,他不要阿离,阿离也不会要他的!
这句话,像一根最细最锋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男人心中所有伪装的堤防。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大门“吱呀”一声,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回过神,一把将阿离紧紧抱进怀里,力道之大,让阿离闷哼了一声。
他几乎是本能,抱着阿离,转身就跑,脚步越来越快,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怎么会……怎么会不要你?男人在心里嘶喊,眼眶发热。他只是……只是怕给不了她好的生活,怕她跟着他们受苦……
“算了!算了!”男人使劲抱住阿离,好像生怕别人抢了去似的,“就这样吧,是生是死,你都跟着我们吧!”
就算死,也是我们死在你前头,也是我们都死在一起!
身后,林举人推开院门,探出身来。门外小巷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落叶的细微声响。他疑惑地皱起眉,明明之前托人递话,说好了这个时辰会带那女孩子过来相看的。他又耐心地等了好半晌,依旧不见人影。
最终,林举人苦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掩上了门。
看来,是对方反悔了吧。算了算了……或许,真是命中注定,他与妻子此生与子女无缘。
另一边,阿离和男人再次踏上了漫漫长路。
不知走了多少天,阿离望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黄土路,终于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要去哪里啊?”
“去哪?去梦城吧!”男人喃喃道,“咱们的家就在梦城!”
“梦城?”阿离小声重复这个陌生的名字,觉得它听起来有些虚幻,“梦城在哪里?远吗?”
“梦城啊!好远好远,咱们走过去,起码得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阿离被这个数字惊到了,她觉得自己走了很久很久,她从来没有走过这么久!
她的双腿早已从酸痛变得麻木,如今每迈出一步,脚底都传来针扎似的刺痛,她努力想跟上男人的步伐,但步子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拖沓。
她非常累了:“我,我……”
“你怎么了?”男人神色紧张,他没养过孩子啊!
阿离觉得自己不应该叫苦叫累的,但她的脚真的特别疼:“我,我有点走不动了……脚,脚疼。”
男人一把捞起阿离,脱掉她的鞋子,没想到阿离脚上已经磨出了好几个大泡。
他神色愧疚,接连好几日赶路,他一个大人尚且觉得累,阿离却一直不吭不响地跟着他,他竟然粗心到如此地步!
“我们现在去城里找大夫看看!”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把阿离背在背上,“阿离先睡一会儿,睡醒了,看了大夫就好了!”
阿离趴在男人宽阔的背上。那沉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透过紧贴的脊背,带着一种奇特的震动,直抵她耳膜和心尖。她整个小小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自她有记忆以来,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背着她走路。
阿婆年纪大了,腰也弯了,早就背不动她了。她只见过村里别的孩子,嬉笑着趴在父亲或兄长的背上,被稳稳托着,走得又快又高。那时她总是远远看着,然后跑回阿婆身边,紧紧拉住阿婆的手。
她犹豫着,慢慢伸出细细的胳膊,环住了男人的脖颈,那是一种陌生而新奇的姿势!
男人稳稳地站起来,将她往上托了托,迈开了步子。视野一下子变高了,路旁的树梢似乎触手可及。
一种混杂着安心、委屈、还有一点点隐秘欢喜的情绪,悄悄漫上心头。
阿婆总是笑着说,阿离是个快乐的小孩子,不记仇,给点阳光就灿烂,这样挺好!
她把脸轻轻贴在男人汗湿的肩头,望着不断后退的景物,用很轻很轻、却足够清晰的声音唤道:
“大哥。”
夏无傲闻言,脚步猛地一顿,继而一笑,这好像还是阿离第一次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