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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望归途遥遥无期(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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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自阿离有记忆以来,便一直浸泡在这种简单而饱满的快乐里。
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山雀,从春天的草坡扑腾到秋天的谷场,阿婆总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跟着,看着她……
阿婆总是笑着给阿离讲故事。讲山上的桃花、水里的游鱼,还有一年四季、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阿婆的故事不多,但她看到的这方天地,都讲给了阿离!
阿离最爱听的,还是星星的故事。因为屋子实在破得不成样子,她和阿婆每天晚上都可以透过屋顶的缝隙看到星星,阿婆总有无穷无尽的星星的故事讲给阿离听。
阿离笃定自己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小孩子,每晚都可以拥有漫天的繁星,听着星星的故事……
“人呐,等到日子过完了,就会飞到天上去,变成一颗星星。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下头……”
“我知道!我知道!”阿离急急地打断,眼里跳动着两簇小小的光,“它们老跟着我!我走到东,它们跟到东,我跑到西,它们也追到西!星星呀,是个跟屁虫!”
“是喽!星星就是跟屁虫!因为它们打心眼里喜欢咱们阿离,舍不得挪开眼呀。”
“它们很喜欢我吗?”阿离好奇地问道,她其实有点紧张的,村里人都说她是没人要的,但是阿婆要她,现在阿婆又告诉她,原来星星也一直喜欢她啊!
“它们最喜欢阿离了!不信你夜里好好瞧瞧,你动,星星的光就跟着你转。星星不会说漂亮话,可它的光,就是它望着你的眼睛哩。”
“真的吗?!”阿离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像被戳破的蜜罐,悄悄流了出来。
阿离很早之前就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星星一直跟着她,只跟着她一个人。第一次发现这个秘密时,她一个人偷着乐了很久,甚至暗暗发誓要在星星面前做个顶好的孩子,好叫它们永远这般跟着自己。现在她知道了,原来,不是因为自己乖,而是因为星星本就喜欢她!
“真的!当然是真的!阿婆啥时候哄过你?”
“没有!阿婆从来不骗我!”阿离用力摇头,随即却又扭捏起来,手指绞着打了补丁的衣角,“那……那要是……我做了很坏很坏的事呢?星星还会喜欢我吗?”
她突然想到与村头胖虎扭打成一团的自己,星星是不是也看见了?它们会喜欢一个会打架的女孩吗?不过,她只在白天打架,星星应该没看到吧……
阿婆将她揽进怀里,那怀抱里满是柴火的味道:“星星会永远看着阿离,一直喜欢阿离,只喜欢阿离!它们亮晶晶的,什么都看得明白。它们知道,阿离在保护自己,阿离是最勇敢的娃娃!”
“那么多……那么多星星!都喜欢我吗?”阿离望向那浩瀚的星河,原来她有这么多喜欢啊!
“都是。每一颗,都记挂着阿离。”阿婆的声音轻了下去,“等以后……很久很久以后,阿婆也要飞到那上头去。那时候,阿婆就变成一颗星星,还在那儿看着阿离……”
阿离猛地仰起脸:“哪一颗是阿婆?”
阿婆摸了摸阿离发黄的头发,承诺道:“等到了晚上,阿离看到的最亮的那颗星星就是阿婆!阿婆只看着阿离一个人!”
“阿婆只看着我吗?”阿离好奇道,她希望阿婆能一直看着她。
“只看着我?”这承诺让阿离心窝发甜,可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星星那么远,那么冷,摸不着,抱不到。
她不要阿婆也去那么远的地方!
“不要!”阿离忽然紧紧搂住阿婆,声音闷闷的,带了哭腔,“阿婆别变星星!星星碰不到的!我要阿婆在这里,就在这里!”
“阿离啊……”阿婆的手掌,粗糙而温暖,一遍遍抚过她发黄的头发,“今晚的故事,讲到这儿啦!该睡喽!咳咳……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猝然冲破喉咙,一声连着一声,扯得阿婆单薄的身子抖个不停。
阿离吓得立刻松了手,慌忙躺平,紧紧闭上眼:“我睡了!我马上睡着了!阿婆,你快好起来,明天早上就不咳了,好不好?”
她声音里带着恳求的颤抖。
“好……好……”阿婆吃力地平息喘息,替她掖好被角,“等明天……明天阿离睡醒了,阿婆就好了。咳咳……”
大概是一年前,阿婆的咳嗽就越来越严重……
“咳成那样,不会是肺痨吧?”
“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喽……”
村里人都说阿婆活不长了,阿离最不喜欢听这话,每次听到这话,阿离就冲上去和人家干一架。
当然,阿离也很聪明,她只和那些她打得过的人打,于是村里的小孩基本都被她打了个遍,至于那些打不过的,都属于讨厌的人,这群人她也都死死记在脑海中,她想着等长大了在打回去!
阿离,真的,记仇得很!
“咳咳咳……咳咳咳……”熟悉的咳嗽声一下子拉回了阿离的思绪。
“阿婆!你不要再咳嗽了好吗?”阿离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虽然懵懂,却本能地恐惧这吞噬阿婆生命力的声音,“大哥已经回来了,他能治好你的!”
“阿离啊……”阿婆费力地止住咳嗽,喘息了好一阵,才抬起那只颤抖的手,轻轻抚上阿离干枯发硬的头发。
老人们常说,头发硬,性子犟。阿婆心里发苦,这孩子啊,太犟了,往后的路,该多累啊!
“阿婆!阿婆!阿婆……”阿离其实隐隐约约能感受到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大颗大颗滚落,砸在阿婆的手背上。
“阿离……我的阿离啊……”阿婆浑浊的眼睛努力睁大,目光像即将燃尽的烛火,却异常温柔地凝聚在阿离脸上。
那眼神,像是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告别仪式,此刻终于到了最后关头。一直强提着的那口气,似乎在确认阿离就在眼前的这一刻,无可挽回地松懈下来。
“阿……阿离……阿离……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啊……”阿婆的嘴中还在不停地念叨,阿离……
那只手想再抬起来,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最后再摸摸阿离的头,可是已经使不上力气了,阿离连忙低下了头,凑到阿婆手心。
“你要……你要……好好的……好好的啊……”最后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落下,阿婆的眼睛,终于彻底地闭上了。
阿离泪流满面,冥冥中,她好似有预感,阿婆这次真的不会再睁开眼了。
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阿离只觉得喘不上气来。
滚烫的眼泪模糊了视线,世界变得一片死寂。
朦朦胧胧中,那好像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死亡”,还来不及悲伤,眼前就只剩下冰冷的尸体……
原来,阿婆死了啊!
在桃花盛开的季节,破旧的茅屋,飘了一场大雪。
刹那间,天地皆白。
匆匆赶回的大哥沉默而利落地操办起一切。
出乎阿离意料的是,阿婆的葬礼竟办得异常隆重。
破旧的茅屋前,突然涌来了好多好多人。披麻戴孝的人排到了村口,但阿离一个都不认识。
阿离穿着过分宽大的孝服,像一棵被风雪压弯的小草,呆呆地站在角落里。
她困惑极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明明……明明只有她和阿婆的啊。
这个破旧的茅屋里,从来都只有她和阿婆两个人相依为命。怎么现在就这么多人了呢?明明只有她和阿婆啊!
那一个个眼含愧疚的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披麻戴孝、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的,他们怎么突然冒出来,在阿婆的葬礼上折腾自己?
葬礼喧嚣而漫长地持续了近半个月。具体的事情,阿离的记忆一片模糊,都是那个“大哥”在里外张罗,接待那些陌生的吊唁者,安排各种仪式……
阿离常常一个人坐在门口,坐在阿婆常坐的那把吱呀作响的旧竹椅上,看着门外那些陌生的身影来来往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喧闹而又寂静的哑剧。
阿离又想起了村里的花婆婆。
花婆婆是阿婆的好朋友,不过她和阿婆不一样,村里人都说她命好,有儿有女的,儿子在县里做小买卖,女儿嫁到了邻镇,虽不常回来,但总归是儿女双全、有枝可依的。
花婆婆待阿离极好,时常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过来,从她那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口袋里,掏出用手帕仔细包着的几块桃酥、一把炒花生,或者半块镇上才有的芝麻糖,悄悄塞到阿离手里。
“快吃,别让人瞧见。”她总是眨眨那有些浑浊的眼睛,脸上的皱纹笑成一朵风干的菊花。
花婆婆经常找阿婆说话。两个老人坐在门槛边,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阿离就安静地偎在阿婆腿边,小口咬着难得的零嘴,听她们絮絮叨叨。
“咱们命都不好啊!我现在就担心我死后没个人给我戴孝!不办个热闹的丧事,下辈子又完了!”花婆婆常常这样开头,她一直忧虑这个事情,就不停地和阿婆念叨。
“你现在操那份心做啥?”阿婆手里剥着豆子,头也不抬,“活人的气还没喘匀,倒操心起死后的排场了。”
“不一样的,老姐妹,不一样的!”花婆婆显得很激动,抓住阿婆的手腕,“我得趁还能动弹,多干点,多攒点!给儿孙留足了,他们才肯给我风风光光地办一场。道士要请最好的,经要唱足三天三夜,送葬的人越多,我的福报才越大,下辈子……下辈子兴许就能投生到那不愁吃穿的人家去!
每次说到这些话时,花婆婆眼里放出一种近乎炽热的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来世的锦绣前程。
明明已是八十多岁的年纪,腰都弯得快抵到地了,可她却总也闲不住,不是帮东家送点菜,就是替西家看孩子,换回几个鸡蛋或一小把铜子,都仔细藏进那个上了锁的旧木匣里。
她总是在不停地干活,村里谁家有点事,她都赶着去帮忙。
有时,她也会把阿离拉到跟前,用沙哑的声音认真教导:“小阿离啊,你记着,人死后的葬礼,一定要热闹!来的人越多,哭声越响,道士唱得越久,下辈子才越有指望。婆婆我,就是在为下辈子积攒本钱呢!”
每次说到最后,她那点强撑的兴奋便会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惶恐和凄凉。
她会紧紧攥住阿婆的手,老泪纵横:“老姐妹啊……我心里头怕!我真想……真想死在你前头啊!有你替我张罗着,看着我,我心里踏实……我要是死在你后头,可怎么办啊……”
阿婆总是沉默地拍着她的手背,一言不发。
后来,花婆婆果然走在了阿婆前头。走得挺突然,在一个秋凉的早晨。阿离跟着阿婆赶过去时,花婆婆的小屋里已经挤满了人,多是她的儿女和闻讯而来的亲戚。
气氛有些古怪,悲伤似乎很淡,一种紧绷的情绪在空气里弥漫。
果然,没等商议如何治丧,争夺就已开始。不知是谁先发现了那个旧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花婆婆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钱,有纸币,有铜元,甚至还有更早时候的银角子,分分角角,听说是好大好大一笔钱!
“这钱是娘留给我儿子的!他是长孙!”
“放屁!娘临终前跟我说了,这钱是给我的!”
“办丧事?哪用得了这么多?剩下的理应平分!”
吵闹声、哭诉声、拍桌子的声音几乎掀翻屋顶。花婆婆的遗体还在隔壁床上躺着,她的儿女孙辈们却已为了那匣钱财面红耳赤,几乎要动起手来。
阿婆一直阴沉着脸站在角落,看着这场闹剧。就在一个壮实的孙子快要抓住那木匣时,阿婆猛地抄起门边的扫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旁边的水缸上!
“哐当”一声巨响,碎片四溅,所有人都吓呆了,霎时静了下来。
“都给我闭嘴!看看你们的样子!你娘尸骨未寒,魂儿还没走远呢!她这一辈子,就惦记着死后能有个像样的发送,就攒下这点血汗钱,指望你们让她安心地走!你们……你们还是人吗?!”
或许是阿婆的决绝震慑了众人,或许是那点未泯的良知终于露了头,争执勉强平息了。葬礼最终还是勉强办了起来,道士请来了,咿咿呀呀的诵经声也唱足了三天,花婆婆的儿女们面无表情。
阿婆带着阿离守了三天三夜,阿离其实有点担心的,花婆婆下辈子应该能投个富贵人家吧?
此刻,看着阿婆灵前唱了十多天的葬礼,阿离忽然想起了花婆婆。对比之下,一股奇异的带着酸楚的“高兴”涌上阿离心头。
阿婆的葬礼,可比花婆婆的风光多了!来了这么多人,唱了这么多天,阿婆下辈子,一定能投个顶好顶好的富贵人家!再也不用像这辈子这样辛苦了吧?
想着想着,阿离又默默在心里补充:下辈子投到富贵人家,阿婆就不要再养那么多孩子了吧!太累了。就算……就算不养阿离,也没关系的!阿婆一个人,轻轻松松、快快活活地过好日子,就行了。阿婆,一定要好好的呀!
不过,村里那些陌生面孔的人,一边烧纸,一边又窃窃私语,说阿婆这样心善苦命的人,不是去投胎,而是“当神仙去了”。
当神仙?阿离眨眨眼。当神仙好像更好啊!神仙住在云彩里,亮晶晶的,不用受苦了。阿离就是小神仙呀!等阿离长大了,变成厉害的大神仙,就能飞到天上去找阿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