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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望归途遥遥无期(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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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夏无傲是真的不会养孩子。
他从前一个人四处晃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如今凭空多出个小小人儿,吃喝拉撒样样都是学问。
自己本来就没带多少钱,葬礼上又花去了大半,再加上个阿离,愈发囊中羞涩了。
勉强过了几日,最后只能带着阿离一天饿两顿!
夏无傲看着阿离原本还有点圆润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尖了下去,大眼睛显得更大了,常常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不喊饿也不闹,心里愈发愧疚了。
“不行!这么下去绝对不行!”这日,他看着阿离小口小口咽下最后一点饼渣,还下意识舔了舔手指,终于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下了决心,“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得想法子弄点钱!”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最快的方式便是出卖力气。夏无傲掂量了一下自己,除了一身还算结实的筋骨和不怕吃苦的劲头,别无长物。
打短工,成了唯一的选择。
打听了几处,终于听说城东的赵大户家最近货栈进出繁忙,经常雇人搬运货物。夏无傲急忙寻了过去,凭着一股诚恳和显而易见的力气,还真让他挤进了那群临时招揽的苦力之中。
晨曦未明,夏无傲便随着一群赤膊汉子弯腰曲背,背着如山货物,一步一喘,如蚂蚁般穿街走巷,以血肉之躯扛起一箱箱货物。
如此干了两天,领到第一份工钱时,夏无傲第一件事便是跑去买了几个实实在在的白面馒头,又切了一小条肥瘦相间的熟肉。
阿离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吃得很香,小嘴油汪汪的。
夏无傲看着她吃,自己只掰了半个馒头,就着开水咽下,肩上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又折腾了两三天,货物虽然没搬多少,夏无傲却凭着骨子里那股爽利和善于察言观色的本事,渐渐和一同干活的汉子们熟络起来。
休息的间隙,他会拿出自己舍不得多喝的水囊与人分享,听他们抱怨东家的苛刻、活计的沉重,也说说各自家乡的琐事、妻儿的牵挂……
这日晚间收工,几个相熟的汉子凑了点钱,打来一壶最便宜的浊酒,就着咸菜疙瘩,在窝棚边闲聊。夏无傲也被拉了去。几口辛辣的液体下肚,多日的疲乏和心中的郁结似乎找到了出口。
他看着周围这些被生活压弯了腰却仍在咬牙坚持的同伴,想起自己肩上的责任,不由感同身受,举起破口的陶碗,闷了一口酒,叹道:“兄弟们,真是辛苦了!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可有什么法子?一想到家里等着米下锅的婆娘,嗷嗷待哺的娃,再重的担子,也得扛起来不是?”
这番话朴实,却直戳人心窝子。一群粗豪的汉子,平日里流血不流泪,此刻却被触动了最柔软的弦,想起远方的家人和眼前的艰难,一个个眼眶发热,唏嘘不已。
夏无傲就是有这种本事,无论在何处,总能迅速融入,以真诚换得信任,让人不知不觉间便对他敞开心扉,甚至心生信服。
酒意微醺,月光清冷地洒在凌乱的窝棚区。
夏无傲再次端起酒碗,仰头对着那轮明月,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诸位兄弟,夏某今日落魄,承蒙不弃。日后……日后若夏某能有半分发达,决不敢忘记今夜共饮之情,不忘诸位兄弟这几日的照应!”
“夏兄弟言重了!”一个年长的汉子拍拍他的肩膀,声音粗嘎,“什么照应不照应,出门在外,谁不是拖家带口、艰难求活?”
“是啊,都不容易!搭把手的事儿!”
“能聚在一块儿卖力气,就是缘分!互相帮衬着,路才好走!”
……
众人纷纷应和,粗糙的手掌碰在一起,碗沿相撞,溅出些许酒液。
那酒虽劣,情谊在此刻却显得真切。
靠着扛货换来的微薄银钱略略缓解了燃眉之急,夏无傲便又盘算起继续赶路。
这世道不太平,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外面官府抓壮丁充军役的差官四处活动,在一个地方久待,风险便多添一分。
为了尽快抵达梦城,他重新收拾起简单的行囊,带着阿离再次踏上尘土飞扬的官道。
一路疾行,不敢过多耽搁。
这一日,天空阴沉,无风。阿离和夏无傲正在专心赶路。
忽然,阿离开口问道:“你以前……在外面,都干些什么啊?”
夏无傲心中一动,泛起一丝欣喜。阿离很少主动询问他的过往。
“也没干什么特别的……”他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就是到处走走,跑跑腿,替人办点事,也结交些三教九流的朋友。”
“跑腿?”阿离对这个词感到陌生,在她有限的认知里,能联想到的活似乎只有一种,“是……像现在这样,给人搬货吗?”
夏无傲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哭笑不得:“在你这小丫头心里,我就只会出蛮力搬货不成?”
阿离诚实地摇了摇头,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在外面能干什么!
“唉,看来是得让你开开眼!”夏无傲挺了挺背,仿佛要展示什么似的,尽管阿离根本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仍不自觉带上了几分久违的近乎夸耀的生动,“你看看我!如此英俊帅气、高大威猛、相貌不凡、仪表堂堂……不是跟你吹,当年在外面走动,多少人也得尊称我一声玉面郎君!”
他一口气甩出好几个文绉绉的成语,自觉颇为威风。可惜,阿离认识的人本来就少,还没读过书,夏无傲说了半天成语,她一个都没听明白!
小丫头消化了一下,还是绕回了自己最初的疑惑,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你怎么后来,又去搬货了呢?”
“呃……”夏无傲仿佛被一口风呛住,得意的表情僵在脸上,脚步都顿了一下。
“你……你……”夏无傲“你”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合适的词来接下这话茬。总不能跟孩子说,那是因为时运不济、盘缠用尽、无奈之举吧!那也太损他刚刚树立起来的高大形象了。
最后,他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勉强找回一点大人可怜的威严:“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这小豆丁一般见识!”
阿离有许多问题想不明白,但她有个优点,就是不纠结,想不通就算了。
沉默着又走了一段路,她忽然想起另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很认真地问道:“你……也是我们村里的人吗?我怎么以前都没见过你呀?”
“我们村?”夏无傲一愣,步伐放缓了些许,目光投向遥远的前方,“那当然了!我也是桃源村长大的!”
“桃源村?”阿离轻轻重复这个听起来有些陌生又奇妙的词,“是我们村子的名字吗?阿婆从来没说过。”
“你呀!”夏无傲失笑,“真是个小文盲!连自己住的地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阿离不是小文盲!”阿离立刻反驳,小眉头蹙了起来。她虽然不懂“文盲”的确切含义,但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个好词,让人排斥。
她停下了脚步,板着脸看向夏无傲,声音不大,却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你不要老是说阿离,阿离不喜欢别人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说我丑!”
这件事她记得可清楚了。
夏无傲闻言心头猛地一缩,像是被极细的针尖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一阵尖锐的酸涩伴着悔意瞬间漫开,让他呼吸都滞了片刻。
阿离怎么会丑呢?他怎么会嫌弃阿离呢?
他甚至没来得及细想,道歉的话已脱口而出,带着真切的慌乱:“对不起!是……是我不好,我乱说的!阿离一点也不丑,阿离是……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最可爱的小姑娘!”
他笨拙地寻找着最直接的赞美,只想抹去自己当初那不过脑子的混账话给她留下的阴影。
“没关系!”阿离的回答快得出乎意料,声音也恢复了轻快,她向来不记仇,尤其是对方一道歉,她心里那点小别扭立刻烟消云散,“下次不可以说阿离了哦!这次,阿离就原谅你啦!”
听着那努力模仿大人语气的奶声奶气的原谅,夏无傲紧绷的心弦一松,忍不住弯了嘴角,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好,谢谢阿离!大人有大量!”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桃源村是我住的村子吗?”阿离还是很执拗地没有忘记自己的问题。
“是啊!”夏无傲的目光投向道路尽头模糊的群山,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怅惘,“取自‘世外桃源’之意!”
“世外桃源?”阿离小脑袋一歪,满脸困惑,“什么意思啊?是好吃的桃子园吗?”
夏无傲被她这童稚的联想逗得差点笑出声,心头那点惆怅也被冲淡不少。
他侧过头,能看到她趴在自己肩头,正睁着那双澄澈得毫无杂质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双眼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这认真的小模样,瞬间击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虽然还是个小文盲,但却是个求知欲爆棚的小文盲!
“不是桃子园……”他放柔了声音,尽量用阿离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世外桃源啊,就是说一个地方特别特别美,特别好,像神仙住的地方一样!”
“哦!”阿离恍然大悟,用力点点头,小脸上焕发出自豪的光彩,“那我们村就是最漂亮的世外桃源!”
在她心里,有阿婆在的地方,就是世上最好的地方!
“对了!”解决了名字的疑惑,阿离的好奇心又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我怎么在村子里从来没见过你啊?你藏起来了吗?”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我倒成了自己家乡的远客了……”夏无傲自嘲地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随即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其实,我也是村子里长大的啊……”后面的话,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阿离没听清他后半句的呢喃,只捕捉到了“远客”这个词,立刻追问道:“远客?你是客人吗?来我们村子做客的?”
夏无傲又是一怔,心头泛起更深的苦涩,最终化作唇边一抹无奈的弧度:“是啊……或许,现在真的只能算是个客人了吧……”
“哦,原来是这样啊!”阿离觉得自己弄明白了,逻辑很通顺,“难怪我从来没见你回过家!客人都是住一阵子就走的。”
“回家?”夏无傲一顿,喃喃道,“一事无成,又有何面目回家?”
阿离没听清他含糊的低语,又开始了新一轮问题轰击。
自从打开了话匣子,这个小丫头仿佛要把之前所有沉默日子里攒下的话语一口气补回来,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夏无傲可算见识到了阿离的口才,从天上扯到地下,连昨日路边见到的蚂蚁都有一段不为人知、惊心动魄的过往……夏无傲觉得他错了!是他之前不识好歹!他不该一直在心里纠结阿离不和他说话的!
“阿离,说了这么久,渴了吧?来,再喝口水。”趁着阿离一个换气的间隙,夏无傲赶紧解下水囊,递到她嘴边。
“我不喝!”阿离干脆地扭开头,“我刚才已经喝过三次水啦,现在一点都不渴。大哥你想喝的话,自己喝吧。”
“……那,那阿离走了这么久,累不累?我背你走吧?”夏无傲换了个策略。
“嗯,是有一点累了。”阿离老实承认,伸出小胳膊熟练地环住他的脖子。
夏无傲蹲下身,让她稳稳趴到背上。起身继续前行,背上的小人儿果然又开始嘀嘀咕咕,从路边的野花说到昨晚吃的饼子,只是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像渐渐耗尽了发条的小玩偶。
夏无傲稳稳地托着她,放轻了脚步,听着那细细的絮叨最终被均匀轻浅的呼吸声取代。他微微偏头,看着肩头那张满是稚气的小脸,忍不住轻笑道:“没成想还是个小话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