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仙》水木连

44、第四十四章 望归途遥遥无期（四）回忆中，养孩子

　　等阿婆缓过那阵几乎要撕裂胸膛的咳嗽后，屋内令人窒息的对峙感也随之松动了些。
　　她撑起身子，靠着草褥，目光在满脸泪痕的阿离和神色复杂的夏无傲之间缓缓移动，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阿离……”老人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她指着面前沉默伫立的男人，问道，“你知道……这是谁吗？”
　　听闻此话，阿离心里有些怔怔。她瞅了瞅面前两个气氛不对劲的大人，视线慢慢转向地面。
　　“我知道的……”阿离低低说道，“他是我大哥！”
　　他说是大哥，那就只是大哥！
　　“大哥？”老人似有不解，疑惑地看了眼男人，那眼神仿佛在问：你就这么跟她说的？
　　结果男人却慌得手忙脚乱，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张了张嘴，急切地想要解释什么似的：“不是！阿婆！我那是……我……”我其实是和阿离开玩笑的！
　　阿婆却不再听男人的解释，疲惫得眨了眨眼，声音干涩：“算了……大哥就大哥吧。”
　　阿离小小的身子颤了颤，却懂事地没有插话，只专心盯着自己的脚尖。
　　阿婆再次深深看了男人一眼，叹息、无奈、谴责……她不再追问，而是重新拉过阿离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此刻却异常温柔地包裹着阿离的小手。
　　“阿离啊……”她轻轻唤道，每个字都像是斟酌了许久，“你以后……就跟着他，好吗？”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夏无傲。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阿离耳边。
　　“阿婆……我……”阿离的眼睛瞬间又红了，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拼命摇头，用力抓住阿婆的手，“我……阿婆！我哪儿也不去！我能找到吃的……阿离长大了！阿离能照顾你！阿婆！”
　　“阿离啊……听话……”阿婆想劝，可情绪一激动，那压下去的咳意又猛地翻涌上来，“咳咳咳……咳咳咳……”
　　她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比刚才更甚，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好似下一刻就要散架。
　　“喝水！阿婆！喝水！”一直紧绷着站在一旁的男子，赶紧把旁边那破碗里剩下的水递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婆！阿婆！……”阿离吓得六神无主，只能一边哭，一边徒劳地替阿婆拍背，那单薄的脊背，硌得她手心发痛。
　　阿离知道，阿婆已经咳嗽很久了。
　　从去年冬天第一场雪开始，这咳嗽，就缠上了阿婆。
　　起初只是偶尔，后来日渐沉重。村里的赤脚郎中来看过，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只留下几把没什么用的干草根。
　　村里人都说，阿婆这是到时候了，要死了。
　　可阿婆就是硬撑着，一天又一天，明明已经虚弱得几乎起不了身，可始终就是断不了这最后一口气。
　　他们私下里叹息：阿婆是放不下阿离啊！这孤苦伶仃的小丫头，被她那狠心的爹娘，一扔就是这么多年！
　　村里人说，这是个可怜的老太太，年纪轻轻便守了寡，丈夫据说是早年逃荒时死在了路上。不久又死了儿女，一场瘟疫还是饥荒，记不清了，总之都没活下来。
　　但这老太太命硬得很啊！一直活到现在！
　　可她也是个心善的，这要人命的世道啊！
　　她捡了好多快要饿死的孩子养着，养大了一个又一个……可等养到差不多大的年纪，这些孩子又被找上门的亲生父母带走了……孩子哭闹着不舍，大人千恩万谢，或许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谢礼，或许什么都没有，就那样把孩子领走了……
　　村里人都说阿婆命不好，养孩子全都给别人做嫁衣裳了，阿婆每次听到也就笑笑，不说话！
　　不过，命运好似眷顾了阿婆一次，她终于养大了一个孩子！
　　那是村里有名的精壮小伙子，吃着她东拼西凑来的食物，竟也长得高大结实，成了村里有名的精壮小伙子。他勤快、能干、心地也好，好多姑娘都相中了他，托人来问。
　　可他偏偏看上了一个流民。那女子不知从何处流浪而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眉宇间有种不同于村野的清秀与坚韧。听口音像是北边来的，估计家中犯了事，仓皇南逃，还失了父母，就剩下自己光棍一人，无依无靠。
　　村人都觉得小伙子昏了头，阿婆自己也穷得叮当响，再添一张嘴，还是来路不明的女子，这日子怎么过？
　　但阿婆的养儿子就是相中了人家，铁了心。
　　阿婆竟然也没反对，只是看着那女子清澈又惶恐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最让人惊奇的是，穷得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那小伙子不知从哪里拼命干活，竟然真的弄来了虽简陋却齐备的三媒六聘，红纸黑字，一样不少。
　　然后在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里，请了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做见证，热热闹闹和人家姑娘拜堂成亲了。
　　没有像样的新房，就在阿婆那半堵墙边又搭了一间更结实些的茅屋；没有丰盛的酒席，只有阿婆熬的一锅稠粥和邻里凑份子送来的一点野菜。
　　但新郎笑容明亮，新娘泪光盈盈却幸福满溢，阿婆坐在简陋的主位，笑得见牙不见眼。
　　就这样，毫无血缘的三个人，在村里组成了一个美满的家庭。
　　儿子儿媳极其孝顺，重活累活不让阿婆沾手，有什么好吃的紧着阿婆。
　　小夫妻俩那真是一对恩爱夫妻啊！彼此体贴，勤勤恳恳地经营着那个小小的家。虽然依旧清贫，但茅屋里时常有笑声，有温暖。
　　村中人人称羡，都说阿婆前半生苦够了，老天爷终于开了眼，这是苦尽甘来了！阿婆脸上的皱纹，在那段日子里，似乎都被熨平了许多。
　　可是，年岁不好啊！乱世中，又有谁能安稳呢？
　　那点微弱的幸福，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灾荒连着兵祸，赋税重得压垮脊梁。村里来了个催粮征税的小官，不知怎的，看中了家里的娘子。
　　那小官有些权势，在乡下人眼里已是了不得的人物。他言语轻佻，眼神露骨，几次三番借着由头往那简陋的茅屋边凑。
　　其实村里人都说，看中就看中了呗，这世道，贞洁牌坊填不饱肚子。都快饿死了，跟了那小官又怎样！
　　说不定还能换来些粮食银钱，让这一家老小，特别是阿婆和那才几岁的小孙子，活下去！
　　甚至有人私下嘀咕，那娘子若肯“想开些”，或许是条活路！
　　可没想到那娘子是个刚烈的。她自幼颠沛，看尽世态炎凉，唯独在这贫寒的家里，才找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宁与尊严。那点龌龊的心思和逼迫的态势，是在玷污她视若珍宝的一切！
　　于是，在一个寂静的深夜，她整理好虽旧却洁净的衣衫，对着熟睡的幼子和隔壁阿婆的方向磕了头，直接自尽了。
　　死得决绝，不留一丝转圜余地。
　　等阿婆的养儿子回来时，只看到妻子冰冷的尸体、快要哭瞎眼睛的阿婆，以及嗷嗷大哭的幼子……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沉默地料理了后事，将妻子葬在了向阳的山坡上。
　　然后，他像变了个人，原本开朗勤快的青年，变得阴郁而沉默。
　　他将幼子托付给阿婆，只留下一句：“娘，照顾好孩子，等我回来……”
　　这一去，就是一年！没人知道这一年他是怎么过的，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只知道一年后的某个黄昏，他回到了村里，满身风霜，眼神却亮得骇人。
　　他径自去了那座孤坟，跪了许久。
　　然后，在村人惊骇的目光中，他掏出一个用布包裹的、沉甸甸的东西——正是那小官的头颅。
　　他将其恭敬地置于坟前，再次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村里人至今还记得那个拿着头颅、跪立坟前的身影！像一尊凝固的石像，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无尽的悲怆与空洞。
　　村中人本以为报完仇就结束了。仇也报了，气也出了，毕竟家中还有个几岁的儿子要养，阿婆年纪也大了，日子还是得过啊！都劝他看开些，往前看！
　　谁知那孩子偏偏是个死心眼！他不再出门劳作，几乎不吃不喝，只是日日夜夜守在妻子的坟前，絮絮低语，或者长久地沉默。
　　他死死守着他妻子的坟墓，最后竟然郁郁而终！
　　在一个寒风凛冽的清晨，人们发现他伏在坟头，身体已经冰冷僵硬，脸上竟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
　　死死守着他妻子的坟墓，
　　村里人很惊讶，这年头竟然真有这样一个身强体壮的小伙子，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要了，只守着一座坟墓，最后还把自己给活活折腾死了！
　　村里竟然出了一个痴情种！
　　震惊之余，是更深的唏嘘与不解！
　　只是又可怜了阿婆，白发人送黑发人啊！她默默料理完了养子的后事，将他与儿媳合葬在一处。
　　然后，又开始养那个半大的小子……
　　村里人一直说阿婆命不好，一直在养孩子，都没人给她养老。
　　养孩子不划算啊，费心费力，养到大，所有孩子都跑了，不是死了，就是走了，等到阿婆自己老的时候，身边无一人。
　　临到老了，又被送回来个阿离，村里人都说阿婆年纪大了，肯定养不大阿离的……
　　不过村里人又说阿婆一生行善积德，她这辈子行大善了！
　　看着阿婆佝偻的背影，看着她依旧温和对待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哪怕是路过讨水喝的陌生流民，他们也会叹口气，带着些许敬意说：“人在做天在看，阿婆下辈子估计要投神仙道了……”
　　阿离其实都不太明白村里人到底在说什么，但她也曾悄悄问过阿婆：
　　“阿婆！他们都说你养的孩子都跑了！”她语气有些愤愤不平。
　　村里人都说没人给阿婆养老，其实阿离每次听到都很生气！她想，等她长大了，一定会给阿婆养老的，她才不会跑！
　　阿婆正在就着微弱的天光缝补一件旧衣，闻言，手中的针线停了一下。
　　她看着阿离，认真说道：“他们啊……那是长大了！”
　　“长大了？为什么村里人都说他们跑了？”阿离很是疑惑，在她的小脑袋里，“长大”和“跑掉”似乎是两回事。
　　阿婆放下针线，摸着阿离的头说，目光悠远，好似看到了那些离去孩子的背影：“人长大了，就应该出去走走。去看看村子外面的山是不是更高？河是不是更宽？路是不是能通到天边去？阿离以后也要走出去多看看，可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
　　“阿婆在这里！我才不走呢！”阿离立刻抱紧了阿婆的胳膊，把小脸贴上去，语气斩钉截铁。
　　阿婆被她逗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哈哈哈，好，阿离小时候先陪着阿婆！”
　　“我以后就算要走，也带着阿婆一起走！”阿离昂起头，宣布她的宏伟计划。
　　“阿婆那时候都老了，走不动了……”阿婆笑着摇头。
　　“走不动，也带着阿婆！ 我背你！我能背动！”阿离比划着，小脸因为急切而涨红。
　　“好！好！阿婆跟着阿离！哈哈哈……”茅屋里充满了阿婆难得开怀的笑声，和阿离稚气却坚定的宣言。
　　笑过之后，阿离依偎在阿婆怀里，玩着阿婆粗糙的手指，还是忍不住将心里盘旋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不过……那，那……阿婆，他们都走了，你一个人，是不是很伤心啊？”
　　她仰起脸，看着笑着开心的阿婆，想从她脸上找到答案。
　　阿婆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沉淀为一种阿离看不懂的复杂神情。
　　她望向门外沉沉的天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女人啊……这或许就是女人的命吧。”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语，“一直养孩子，养完一个又一个，送走一个又一个……希望……”
　　“希望？什么意思啊？”阿离听得迷糊，怎么又扯到希望上去了？
　　阿婆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阿离懵懂却亮晶晶的眼睛上，那眼中的深沉化开，变成了温柔的光：“阿婆的意思啊，是希望他们走得越远越好！飞得越高越好！ 去看阿婆没看过的景，去过阿婆没过过的日子。”
　　“飞？他们还会飞吗？” 阿离的注意力被这个字眼吸引了，她想起阿婆说自己是“小神仙”，神仙应该是会飞的吧？
　　“哈哈哈，是啊！”阿婆又被她逗乐了，肯定地点点头，“长大了，就会飞了！ 翅膀硬了，就能飞到云彩上面去。”
　　“那我也要快点长大！”阿离立刻兴奋起来，在她小小的心灵里，一直都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真的会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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