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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忆往昔念念不忘(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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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五月,阳光微凉,正是赶路的时候。
接连半月,耗费途中。越往梦城的方向,道路愈发崎岖难辨,人烟近乎绝迹。二人好似正一步步远离尘世,踏入那个被时光刻意遗忘的角落。
梦城外,树木参天,人迹罕至,而草与人膝齐。
黄昏将至,他们拨开最后一片肆意滋生的荆棘丛,一处道观,影影绰绰地显露出来。
一路行来,阿离容色戚戚。看着荒芜的归路,她心头没来由地一紧,下意识地停了脚步,竟有些不敢贸然向前。
“梦城……竟已经荒凉成这般模样了么?”阿离喃喃低语,不觉悲从中来。
叶清濯站在她身侧半步之遥,目光沉沉地掠过那片深草,投向远处的道观。
听到阿离的话,他沉默片刻,若有所思道:“或许只是这条入口的小径久无人迹,荒芜了些……其他地方未必如此。”
他顿了顿,仿佛在说服自己,接着说道:“我们去观里看看,天色将晚,也需要个落脚之处。”
他的话语拉回了阿离的心神。她深吸一口草木清气,点了点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座几乎被遗忘的道观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破败腐朽的气息便越是清晰。苔痕斑驳,墙皮颓落,檐角朽断,半椽悬空……
不过,匾额上的字迹倒是清晰可见……
阿离正望着那匾额上的字迹出神,忽闻观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像是布料摩擦,又像是竹枝扫过地面。
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扛着一把比他整个人还要高出许多的旧扫帚,歪歪扭扭地从半掩的观门内挪了出来。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道童,穿着灰溜溜的道袍,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藕节般白胖的手腕。他小脸圆润,眼睛也是圆溜溜的,此刻正努力挥舞着那把对他而言过于沉重的扫帚,好似在比划着什么!
只见他嘿咻一声,一个不怎么利落的腾跃,笨拙地跳过了那道及膝高的门槛,落地时趔趄了一下,急忙以手中扫帚拄地,这才勉强站稳。
他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抬起袖子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门外不远处,竟站着两个陌生人!
“你们!你们是做什么的?”小童显然被吓了一跳,圆眼睛瞬间瞪得更大,扛着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叶清濯率先上前半步,目光平静地迎上小道童惊疑不定的视线,声音是他一贯的平淡无波,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稳定感:“我等是赶路的旅人,偶然路过此地,见天色已晚,前路荒僻,想借宿一晚,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他的措辞客气而周全,并未因对方是孩童而轻视。
小道童眨巴着圆眼睛,目光在叶清濯和阿离的容颜上来回逡巡,眼中的警惕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童式的评判——这两个人长得真好看啊!比画上的神仙还好看,衣服也干干净净的,说话也好听……
应该不是山里那些会吃小孩的妖怪变的吧?或许也不是贼人吧!
心里虽然还有点害怕,但那份天然好感到底还是占了上风。
他揪着衣角的手指松了松,小脑袋点了点,声音还是有点怯生生的,却努力做出小大人般的主人意态:“你们……那……那你们进来吧!不过……你们……你们不能乱跑,也不能动观里的东西哦!”
“多谢。”叶清濯微微颔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旧扫帚,递还给小道童。
小道童接过扫帚,像是拿到了什么依仗,胆子似乎又大了些。
他转身,费力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观门,示意二人跟他进去。
一路上,叶清濯自然而然地牵着阿离的手,引着她小心避开地上松动的石板和缝隙里窜出的杂草。
他看似不经意地,以那种不会让孩童感到压力的语气,与前面带路的小道童闲聊。
“观中似乎颇为清静,就你一人在此?”叶清濯问,进入观中许久,并未遇到一人。
小道童扛着扫帚,走得有些吃力,闻言头也不回地答道:“不是只有我一个,还有道长!不过道长前日有事出去了……”
他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孩子有问必答的单纯。
但话一出口,他好像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脚步一顿,急忙转过身,圆脸上显出懊恼和一丝慌乱,急急地补充道:“罪己道长他……他马上就回来了!真的!他说只出去三天,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明天!最迟明天肯定就回来!”
一说完,他似乎更觉得自己说错话了,怎么能把道长不在,观里只有自己的事情告诉陌生人呢?
万一……他小脸垮了下来,气恼地踢了脚边无辜的扫帚柄两下,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在惩罚自己的“嘴快”!
不过片刻,小童又活了过来,他挺了挺小胸脯,好似要重新掌握“审问”的主动权,连珠炮似的反问道:
“你们是谁啊?”
“你们怎么来这里了?”
“怎么就你们两个人啊?”
“你们从哪里来的啊?”
……
听着耳边这一连串带着紧张和好奇的稚气质问,看着小孩子明明害怕却强装厉害的神色,叶清濯好笑地摇了摇头,好脾气地一一作答。
他的回答简略却真实,没有敷衍,恰到好处地安抚了孩童的疑虑。
小道童听完,好像也感觉到自己方才有些无理取闹了,圆脸上浮起两团不好意思的红晕。
他不再追问,连忙转过身,小跑着在前面带路,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的尴尬甩在身后。
走入观中,眼前的景象,让阿离和叶清濯皆是微微一怔,颇感意外。
与外界的破败荒凉不同,观内虽也染着岁月的沉静,却出乎意料地整洁、干净,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内敛的……奢华。
青石地砖,净可鉴人,蜡炬成阵,光亮耀眼。
梁柱皆以沉香木为之,纹理如云,暗香浮于清寂之中。
正中央,神坛高筑,七星娘娘宝相端然,似笼月华,髻绾七星,璎珞垂珠皆青玉琢成,毫光隐现。
七星娘娘仍旧是当年的七星娘娘,金身不朽,眉眼微阖。
她高坐神台,看着台下故人依旧……
阿离仰头,七星娘娘垂眸,刹那间,时空静谧!
风自殿外而来,扰动檐角铜铃,叮叮当当,也轻抚阿离额前的碎发。
殿内时光凝滞,唯有檀香细细,如游丝般缠缠绵绵,充斥鼻尖。
两两相望,恍惚中,竟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是很久。
阿离只定定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灵魂仿佛抽离了躯体……
直到袖口传来一阵不容忽视的拉扯力,那力道起初尚轻,随即变得急切而用力,几乎要将她拽个趔趄。
同时,一个带着明显不满和委屈的稚嫩嗓音,穿透那层包裹着她的无形屏障,钻入耳中:
“喂!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
仿佛有一根无形无质的丝线骤然断裂,那笼罩全身的奇异枷锁瞬间消散。阿离浑身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对上一双圆溜溜的满是气恼的眼睛。
“你刚才说了什么?”她轻声问道,话音里还带着几分从遥远梦境中挣脱的飘忽。
“我都问了三遍了!三遍了!”小道童见她终于有了反应,立刻松开手,跺了跺脚,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只偷偷存满了粮食却无处倾诉的仓鼠,满是被忽视的气愤与委屈,“我问你们——饿不饿啊?要不要吃东西?……”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个小主人般周到,但那份孩子气的急切还是泄露无遗。
问完,他忍不住也飞快地抬眼,瞥了下那尊宝相庄严的神像,心里直犯嘀咕:这七星娘娘有什么好看的嘛!他自打记事起就在这观里,日日夜夜对着这像,也没瞧出它能突然开口说话,或者变出朵花来!
怎么来这儿的人,一个个的,都和道长一个样,动不动就对着神像发呆,跟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喊都喊不应!
不过,他倒是听山下的大人们说起过,这模样,好像是叫——“失了神”!
“不用了……我们已经吃过了。”阿离轻轻说道,眼睛仍未离开神像。
“哦!那……那……我有点饿了……”小童说罢,眼睛圆鼓鼓地盯着面前二人。
阿离闻言,好笑地转过头来,目光终于从那神像上剥离开,落回眼前这个揉着肚子,一脸委屈的小人儿身上:“你没吃东西?厨房在哪里?”
她话音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我饿了,厨房里的东西都吃完了……”小童的声音越说越小,脑袋也耷拉了下去。
道长临走前明明仔细叮嘱过,那满满一柜子的吃食是足足五天的份量,可他瞧着实在馋人,没忍住,一天就偷偷摸干净了。
今天白天一直不饿,结果晚上却饿得不行。
“我好饿……”这声抱怨带了点真实的哭腔。
一旁的叶清濯看着好笑,摇了摇头,随手从行囊里取出一包用油纸裹得妥帖的点心递过去。
香甜的气息瞬间俘获了小童,他一把接过,哼哼唧唧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在眼眶里打转的泪花,也立刻被点心勾了回去,生生憋住了。
“那……那你们跟我来后院……借宿吧!” 小童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话都说得有些含糊不清,一边急切地咀嚼,一边转身就要带路。
阿离瞧着他那狼吞虎咽的架势,生怕他下一刻就给噎着,忙不迭地跟上,口中温言问道:“这里只有你和道长两个人吗?”
“当然不是!”小童像是被抢了零食,声音陡然拔高,点心也不吃了,急切地想要维护道观的声望,可话一出口,他环顾四周,现在确实一个人都没有,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有…有很多很多人的……”
小童越说越心虚,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又生怕他们不信,急忙仰起脸补充道:“现在没人,但再过一段时间就有人了!好多好多人!平时……平时还有好多人过来呢,都来祭拜七星娘娘!”
他说完,用力地点着头,仿佛这样就能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
看着他这副急于辩解的小模样,阿离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俯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家伙齐平,声音放得更加轻柔:“都忘记问了,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直到此刻,阿离才恍然发觉,与这古灵精怪的小童说了这许久的话,竟还不知如何称呼他。
“我叫恕己,师父都叫我‘阿恕’!你们长得好看,也可以叫我‘阿恕’!” 恕己看着面前二人,一脸羞涩地说。
“恕己?”阿离轻声重复了一遍。
道长叫“罪己”,道童叫“恕己”,想来也是有故事的人了。
“你叫我干什么?”阿恕咬着点心,歪头看向阿离,有些不解。
“没什么……”阿离笑了笑,“罪己道长是这里的观主吗?”
“观主?什么是观主?”阿恕自有记忆以来,便生活在道观中,由于年龄尚小,还没来得及学习生活常识,他开动所有脑细胞,终于想起了道长经常念叨的只言片语,“不是观主!是守观人!”
二人听罢此言,俱是一惊。相视一眼:竟然是守观人!
大夏不禁佛道,所以佛法道术盛行,百姓可自由选择信仰,成为修行者。那时候并没有仙魔,所谓“修行者”,也就是修身慎行,即道德意义上的修行者,求的是问心无愧,修的是人间正道。就像求学之人都可以称作“学生”,而研究佛法道术的人亦可以称作“修行者”,但专门研究佛法道术的人毕竟是少数,更多人只是寻佛问道,求个心安,他们也勉强称得上修行者。
可“守观人”却不一样。
守观人一生都在负罪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