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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忆往昔念念不忘(六) ...

  •   夏文璃……大夏后人啊!
      阿离默念着这个名字,唇齿间似有千钧重量,带着一丝悠长的慨叹。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心机与手腕,真是了不得啊!
      桌对面,高山月亦陷入短暂的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杯沿。
      二人一时都有些怅惘。
      大夏啊……这片土地上第一个统一的王朝!
      大夏王室啊……总是……“奇人”辈出!让人无从评价!
      高山月举起杯,将杯中微凉的残茶一饮而尽。茶汤入喉,留下清苦的回甘。她放下杯盏,目光重新聚焦,正视归于平静的自己,看向对面目含关切的阿离。
      阿离收回了飘远的思绪。她了解阿月,那个眼神明亮、行事爽利的女子,绝不是一个会被轻易击垮的人。
      她相信她!
      “阿月!”阿离的声音清晰而肯定,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你一直是个洒脱大气之人!”
      挫折或许会让人一时困顿,但以阿月的心性,早晚能迈过心里那道坎,真正地走出来,甚至……走得更远。
      高山月闻言,看着阿离眼中真切的赞美与鼓励,不由得笑了出声,何其有幸啊!
      还有这样一个人,会不加掩饰的欣赏并赞美自己,只因为她这个人!
      与阿离倾诉结束后,高山月心头的重压仿佛随着话语的流淌卸去了不少。
      那些郁结的疑团、被设计的愤怒、对自身局限的懊恼……在清晰的剖析和友人安静的鼓励中,似乎找到了出口。
      她长长舒了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眼前的阿离,这张阔别一年、却仿佛从未远离的温暖面容。又依着阿离此刻自然转向窗外的目光,顺势望去。
      窗外,长街熙攘,阳光正好。一个糖人摊子前,围着几个嬉笑的孩童。摊位旁,那道锦色挺拔的身影格外显眼。
      高山月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带着纯粹的欣慰,由衷叹道:“真好!”
      “什么?真好?”话题调转得太快,阿离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方才只是随意一瞥,见阿濯在买糖人,心中微暖,并未多想。
      此刻顺着高山月的目光再次看去,只看到阿濯购买糖人的背影。
      高山月转回头,对着阿离笑了笑,那笑容里是真真切切、毫无杂质的祝福:“阿离,你现在,开心了很多!”
      她仔细端详着好友的面容,语气轻柔却笃定:“眉间那总也化不开的郁结之气,如今消散得干干净净,眼神也亮堂了,整个人像是……重新活了过来,真好!”
      阿离闻言,微微一愣。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窗外,那个拿着糖人正朝酒楼走来的身影映入眼帘。他步履平稳,目光穿越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她所在的窗口。
      一股暖流缓缓充盈心间,踏实而安宁。
      阿离唇角自然而然地扬起一个温柔而澄澈的弧度,那笑意从眼底漾开,点亮了整个面庞。
      她转回头,对上高山月了然的目光,笑了笑说:“谢谢阿月!”
      是啊!重新活了过来……
      “对了,阿离!”高山月想起另一件不算紧要,,却或许能让阿离宽心的事,语气变得更为轻快了些,“还有一件事情忘了告诉你:牛大哥,一年前来了天下庄。”
      “牛大哥?”阿离有片刻的怔忪,随即恍然,“他竟是去了你那里吗?”
      那个一心寻仙的人,那个不惜跋涉万里的人,那个信念坚定得近乎单纯的人……最终却是在仙门中,弃了这寻仙之路!
      “是啊!” 高山月想起牛壮在天下庄那些日子,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继续道,“牛大哥是个性情中人,直来直去。他在庄子里住下后,时不时就拎着酒坛子,边喝边跟我抱怨,说修仙不是人干的事!规矩比牛毛还多,清心寡欲得像要当和尚,远不如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快意恩仇来得痛快!”
      她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摇了摇头。
      本就是天高地阔任我行的江湖客,又怎会忍受修仙界那戒律繁多的孤寂生活呢?
      他的选择,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修仙,怎能改变一个人的本性呢?
      “如此……也好。”阿离听完,轻轻点头,心中释然。
      人各有志,仙途缥缈漫长,并非人人向往的归宿。能在见识过后,清晰地认识到什么更适合自己,并果断地转身离开,回归本心所向的生活,何尝不是一种大智慧与大勇气?
      找到并行走在自己喜欢的道路上,才是真正的自在逍遥!
      “他如今还在庄里吗?”
      “早走啦!”高山月摆手,语气爽朗,“在庄里住了约莫两个月,把几位老师傅私藏的好酒尝了个遍,说是老家的兄弟捎信来念叨了,要回去看看。然后某天清晨,就自己牵了匹马,也没惊动什么人,留下句‘后会有期’,便蹄声嘚嘚,逍遥自在地奔着他的快意江湖去了!”
      阿离莞尔,眼前仿佛能看到牛壮骑着骏马,背着行囊,头也不回没入晨雾的背影。
      这确是他一贯的风格,干脆利落,不喜告别。
      如此甚好!
      说完他人的事,茶壶又续了一回水,氤氲的热气再次升腾。
      阿离将关切的目光重新落回高山月身上:“那阿月,经此一事,你如今……自己有何打算呢?”
      高山月沉默了片刻,方才的笑意渐渐收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神色间褪去了方才谈论旧事的轻松,变得沉静而认真。
      “说来惭愧。”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自我剖析的力度,“这一年的波折起伏,尤其是最近这些事,像一面再清晰不过的铜镜,让我终于看清了自己之前的天真与局限。天下庄的基业,是我爹凭借过人胆识、卓绝武功和江湖信义,一手创立的。我自认接手以来,也算兢兢业业,将庄子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拓展了些许新的门路。但如今回头再看……”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自嘲地苦笑。
      “一路走来,许多真正的风雨,其实一直被我爹留下的深厚余荫、被庄里那些看着我长大、忠心耿耿且经验丰富的老人们,默默地挡去了大半。我处理的多是台面上的事务,运用的大多是父亲留下的资源与人脉框架内的‘小聪明’。我或许比寻常人机敏些,思虑周全些,但却从未真正意义上,独自地面对过这真实的世界……”
      她的言语中流露出丝丝怅惘,那是对过往认知的修正,也是对自身责任的重新审视。但转瞬,那怅惘便被一种更为坚定的光芒取代。
      “所以!”高山月抬起头,目光清亮如洗,直视着阿离,也仿佛在对自己宣告,“我打算暂时离开天下庄,自己去走走。不带随从,不依仗父辈的余威与庄子的名号,就凭我自己,去真实的人间看看!”
      看着眼前目光灼灼的阿月,阿离恍惚了片刻。
      记忆中的画面交错闪现:一年前华山脚下客栈里,那个鲜衣怒马、眉宇间带着世家少主骄矜与聪慧、行事爽利却仍不失天真锐气的姑娘;与眼前这个洗去浮华、褪去依赖、沉淀下真正属于自己那份沉稳内核与清醒力量的女子,渐渐重叠,又清晰地区分开来。
      后者,显然更坚实,也更耀眼。
      一年前那个骄傲而又聪慧的大小姐,经过淬炼与反思,已然洗去浮华,沉淀出真正属于自己的沉稳与力量!
      原来……每时每刻,我们都在经历,都在感受,也都在或疾或徐地成长啊!阿离心中涌起一阵感慨,为好友感到由衷的欣喜。
      “如此也好!”阿离的声音里充满肯定与支持,但关切紧随而来,不忘叮嘱道,“阿月,孤身在外,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你可千万要小心啊!”
      高山月看着阿离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关切,心中一暖,方才那些沉重的思绪似乎也被冲淡了些。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带着几分旧日的俏皮:“一年前的华山脚下,是你向我道别。一年后的江南酒楼,就轮到我先来道别了!”
      她端起面前那杯已微凉的茶,向着阿离示意。
      “阿离,此处一别,山高水长,你我道途各异,也不知何时能再见了。”她的声音轻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但更多的是洒脱,“缘来缘去,聚散无常!唯愿你我,各自珍重——”
      “后会有期!”
      说罢,她仰头,饮尽杯中茶,挥手自兹去!
      阿离回以粲然一笑,目送之。
      那道轻快的身影,转瞬便汇入了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消失不见。
      恰巧叶清濯走来,手中拿着三个糖人,递与阿离一个,却见原本坐着高山月的位置已空,只余下微温的茶盏。
      “阿月已经离开了。”阿离接过糖人,轻声解释,舌尖传来清甜的麦芽香气。
      她自然地拿过叶清濯手中另一个糖人,弯下腰,温和地叫住一个正举着风车旗子,绕着桌子乱跑的小童:“小朋友,这个请你吃,好不好?”
      那虎头虎脑的孩子停下脚步,睁大眼睛看着眼前漂亮的糖人,又抬头看看阿离笑眯眯的脸,怯生生地接了过去。
      阿离很容易就和小孩子打成一片,直把人逗得眼泪汪汪!
      还是孩子爹娘看不过去,连忙抢了孩子,护在怀里!
      阿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着一家三口走远,才松了口气,回头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叶清濯。
      他只静静地看着。日光透过窗檐,在他发梢跳跃,也柔和了他素来清冷的轮廓。眉眼间不自觉蕴满了温柔的笑意,那笑意浅浅淡淡,却真实地融化了眼底经年的寒冰。
      阿离温温地笑着。突然,她看着叶清濯的眼睛,声音缓缓传来,清晰而平静:
      “阿濯,我们去一趟梦城,好不好?”
      叶清濯唇边那抹尚未敛去的温柔笑意,霎时凝固了。微曲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梦城!猝不及防地撞入耳中。
      他静默良久,目光聚焦在阿离平静却坚定的脸上。空气似乎都因这沉默而变得滞重。
      她清澈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没有逼迫,没有闪躲,只有一种了然的理解和无声的陪伴。
      终于,他极轻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微的声响:
      “……好。”
      后,二人未作过多停留,结算了银钱,便径直踏上了通往梦城方向的道路。
      这条路似乎比寻常官道更为偏僻寂寥,行人渐稀。
      走在路上,或许是察觉到了叶清濯周身那挥之不去的沉郁,又或许只是想驱散这略显沉重的寂静,阿离又开启了话痨模式。
      她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声音清脆如林间雀鸟,叽叽喳喳地开始讲述那些分别岁月里的点点滴滴,新认识的人、有趣的见闻、琐碎的感想……
      “阿濯,我和你说啊,刚才那位就是阿月,我一年前认识的朋友!”
      她将糖人细细吃完,竹签小心收好,开始兴致勃勃地介绍。
      “阿月她啊,特别聪明,看事情也通透。人还很仗义,路上遇到不平事,总是第一个站出来。虽然出身富贵,却有一颗难得的仁慈之心,对底下人也好,处理事情方方面面都能考虑到,周全得很。”阿离的语气里满是欣赏与亲近,“我们虽然只相伴了月余,但就是觉得特别投缘,一见如故了!”
      她将这位新结识的好友,郑重地介绍给叶清濯。
      在她的话语里,高山月只是阿月,一个值得相交的挚友,无关身份地位,阿月就是阿月。
      叶清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小路上,侧脸在渐斜的日光下显得平静。
      “真好!”他开口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阿离也交到新朋友了。”
      他能听出阿离话语中的珍视与快乐,这让他感到慰藉。
      “是啊!”阿离用力点头,随即想到什么,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阿濯呢?这些年,有认识新朋友吗?”
      叶清濯脚步未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想。
      “有一两个……算是能说得上话的。”他答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没有阿离朋友多……”
      说完,他似乎觉得这个对比有些孩子气,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补充道:“阿离这样,挺好的。”
      “那还好,还好……”阿离轻声重复,像是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阿濯一个人。”
      幸好,在那漫长的孤寂岁月里,还有那么一两个人,曾短暂地靠近过阿濯,哪怕只是“说得上话”,也聊胜于无!
      “你朋友……他们人怎么样啊?”她继续好奇地问,想多了解一些他独自度过的时光。
      叶清濯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又很快收回。
      “挺好的……”他给出了一个简单到近乎笼统的评价,好似本就缺乏太多可供分享的温暖细节……
      阿濯啊……阿离心中一动,不再追问。
      她转而开始说起自己沿途见过的奇花异草,听来的乡野趣谈,用她充满生气的话语,一点点填满那分离的三百年,和他那些不曾言说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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