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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忆往昔念念不忘(八) ...

  •   阿离还记得,大夏初年,长安城外,凌云观中,守观人——凌霄道长!
      凌霄道长,本是前朝最后一代帝王。他生于深宫,长于高墙,在那片看似金碧辉煌、实则日渐腐朽的天地里,度过了二十余载幽闭岁月。
      直至天下烽烟四起,王朝倾颓之势已不可逆转,他才如一枚被命运抛出的棋子,被动地卷入乱世洪流,浮沉挣扎了十多年。
      前朝末年,皇室子嗣艰难到了诡异的地步。健康的皇子皇女几乎没有,而侥幸存活下来的子嗣,也往往体弱多病,难当大任。
      绝望与对权力的畸形渴望,驱使着皇室做出了违背人伦的选择——他们开始不择手段地制造子嗣,以求血脉延续。
      其结果,便是诞生了一批数量虽不少,但大多先天不足、畸形体弱的孩子。这些孩子如同风中残烛,大多数养不了几年便悄无声息地夭折了,运气好些的,或许能挣扎活到十几岁,便已是极限。
      凌霄道长,是这其中活得最久的一个。
      但也仅仅活到了三十多岁。
      这个奇迹,来源于他的母亲,凌霄道长的母亲——是一位医女。
      京城脚下的百年医馆,代代相传的双生花!
      恍惚间,阿离又想起了那位衰颓的妇人。
      那是在凌云观后山,一座不起眼的土坟旁,经常枯坐的身影。
      她形如槁木,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生机与情感都已随坟中人一同埋葬,疯疯癫癫,唯剩一副即将啃噬殆尽的躯壳。
      她便是凌霄道长的生母。
      阿离曾多次见过她。
      她总是独自一人坐在那棵老树下,对着坟墓,絮絮叨叨,言语颠三倒四,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那些破碎的句子,像寒风中的冰刺,一点一点砸开尘封的往事:
      “他死了……他终于死了……解脱了,我的孩子解脱了……”声音干涩,没有泪,只有一种空洞的释然。
      “我的孩子死了……我看着他咽气的……那么安静,像是睡着了……”手指抠着树皮,留下道道痕迹。
      “他怎么能死呢?他那么乖……那么听话……我让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从来不问……”这话语里开始带上细微的颤抖。
      “是我害了他……是我!是我亲手……杀死了我的孩子!”尖利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自我撕裂的痛苦,随即又低下去,化作模糊的呜咽。
      “是我害了他……我亲手杀了我的孩子……”
      “宝宝……宝宝……”
      “是娘……亲手……杀了你……”
      ……
      在妇人这些时而清醒、时而癫狂的断续叙述中,阿离渐渐了解到那个悲凉的故事。
      妇人本是京城一家小有名气的医馆之女,家境尚可,父母慈爱,兄弟姊妹四人,竟是两对罕见的双胞胎。
      双胞胎啊!世世代代的双胞胎啊……
      京城脚下的百年医馆,代代相传的双生花!
      她和二姐先后出嫁,夫妻和睦,不出意外,姐妹二人都延续了家族“传统”,各自诞下了一对健康的双胞胎。
      这本是家门兴旺、令人称羡的福气。
      然而,这“福气”,在当时的世道,却成了催命符!
      彼时的皇室正为子嗣凋零焦头烂额,近乎疯魔。不知从何处探得,这户人家竟有连续诞生双胞胎的“体质”,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一夕之间,医馆遭逢灭顶之灾,父母、兄弟、连同她和姐姐那尚在襁褓中的两对孩儿,皆未能幸免。二姐性情刚烈,在被带入宫闱后,不堪受辱,寻了短见。妇人本想随家人同去,却屡次求死未遂,更是被诊出怀了身孕。
      于是,她成了皇室眼中最后的希望!被严密圈禁起来,如同一件珍贵的用于繁殖的器物。
      果然,她诞下了一对双生子。然而,其中一个孩子落地便是死胎,另一个,便是后来的凌霄,虽侥幸存活,却先天不足,瘦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从此与汤药为伴,大病小病从未间断。
      “你说孩子怎么这么听话啊……”妇人又换了种语调,近乎呢喃,眼神飘忽,“让他吃什么就吃什么……那么苦的药,他皱着小眉头,也乖乖喝下去……娘的乖宝啊……”
      “死得好啊!”下一刻,她的表情骤然变得狰狞,充满怨毒,“都应该去死!那些畜生!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魔!这就是报应啊!人在做,天在看,他们都遭报应了,断子绝孙!哈哈……断子绝孙!”
      “可是……可是……”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她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双臂,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充满了无尽的哀伤与迷茫,“娘的乖宝啊……娘对不起你……娘对不起……”
      谁能想到,皇宫中最不起眼的婢女,一直被视为生育工具的卑贱婢女,竟会是将整个皇室子嗣几乎毒害殆尽的元凶?
      等败露的时候,皇室中,竟是连个成年的孩子都没有了!
      她的目标起初或许只是那些直接迫害她的人,但仇恨如野火蔓延,最终吞噬了一切。
      她利用自己的医药知识,利用那些源源不断送来的为凌霄“调养身体”的珍贵药材和膳食,以极其隐秘而缓慢的方式,将微量的相克之物送到各个皇嗣的嘴中……
      其中,包括……她的孩子……
      那时候的凌霄道长也才十多岁,却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保住了母亲,从那以后,凌云观中便多了一位疯癫妇人。
      朝堂上,也多了一位傀儡帝王……
      前朝的江山,早已被各方势力瓜分殆尽,那一批批孱弱畸形、接连夭折的孩子,究竟是谁的意志主导?一个被圈禁的生育机器真的有这么大能力吗?
      从结果看,坐上前朝最后那段混乱时期“皇帝”位置的孩子,无论出自哪方势力扶持,基本都活不长,早早夭亡。但偏偏,那个位置又需要一个活生生的有“正统”名分的人去坐。有什么人比一个年幼病弱、易于控制的孩子更合适呢?他们需要的,不是英主,只是一个又一个可以被随时替换的孩子!
      凌霄道长,就在这样的背景下,被推上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宝座。
      他在那个名义上是天下共主,,实则是华丽囚笼的位置上,坐了整整十年。
      十年间,他谨言慎行,垂拱而治,看着各方势力在朝堂明争暗斗,看着民生凋敝……看着大夏太祖的势力在混战中一步步壮大,最终成席卷之势!
      最后,当大夏兵临城下,他做出了一个令许多人意外的决定:并非负隅顽抗,也非仓皇出逃,而是拱手让江山!
      在诸多势力中,凌霄道长选择了阿离她大哥!
      大夏太祖因此避免了一场可能惨烈的攻城战,更是在法理与道义上,率先得到了“天下共主”的名分!
      而他只有一个要求:进入凌云观,成为守观人。
      其实,阿离的大哥,当年并非没有容人之量,甚至准备赐予凌霄一个虚衔王位,以显新朝气度,安抚前朝遗老。
      但这些,都被凌霄道长一一拒绝了!
      他态度坚决,心意已决!
      身为末代帝王,他身上竟寻不出一丝亡国之君的怨怼与不甘,只有一种看透世事、历经劫波后的平和与深切的悲悯。
      即使过了三百年,阿离回想起那张总是带着淡淡病容、却又异常平静温润的脸庞,仍旧印象深刻。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澄澈与疲惫。
      彼时的阿离,尚是少女心性,对世事认知懵懂,又带着天然的好奇与些许骄纵。
      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一个曾经的皇帝,怎么会甘心隐居道观,守着青灯了此一生?
      她固执地认为,这其中必定隐藏着巨大的秘密——他肯定是假意归隐,实则暗中潜伏,悄悄修炼什么了不得的绝世功法,或者暗中联络旧部,密谋着有朝一日光复河山,上演一出传奇的复国大戏!
      于是,抱着这种揭露阴谋的隐秘心思,阿离便时常寻了各种借口,跑去凌云观游玩,实则是想接近这位神秘的末代帝王,探听机密。
      她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试图从他日常的言行中找出破绽!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凌霄道长离世,阿离也未能等到任何想象中的阴谋显露,更未看到什么末代帝王卧薪尝胆、复兴王朝的传奇故事上演。
      她看到的,始终只是一位柔柔弱弱的凌霄道长。
      只是凌霄道长而已!
      不知为何,他待阿离总是温和而宽容。他看穿了阿离那些稚气的小心思,却从不点破,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在观中跑来跑去,听着她那些充满幻想和试探的话语。
      “凌霄,你整日待在这观里,是不是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阿离是个直性子,曾一脸怀疑地直接发问,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表情。
      凌霄道长正在仔细擦拭一盏青铜灯盏,闻言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意:“我能有什么秘密呢,公主殿下……不过是将死之人,寻一处清净地,了却残生罢了。”
      “你骗人!”阿离才不信,她撇撇嘴,“你本来是皇帝欸!整个天下都是你的!现在江山被我大哥得了去,你心里肯定恨得要死,想着要怎么报复回来!”
      阿离觉得自己可聪明了,就是不信他的话!
      不过,无论她如何旁敲侧击、如何直接发问,甚至故意拿话激他,凌霄道长总是那副波澜不兴的模样,端的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
      又一日午后,阿离心中那点“探查机密”的小火苗又窜了起来,连宫里精心准备的午膳都顾不上用,便偷偷溜出宫,一溜烟跑到了城外的凌云观。
      观内一如既往地静谧,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隐约传来的极有规律的“沙沙”摩擦声。
      阿离循声而去,果然在后殿廊下找到了凌霄道长。
      他正坐在一个小凳子上,身前放着一张半旧的小方桌,手里拿着一块磨石,蘸着些清水,正专注地打磨着桌角。阳光透过廊檐,落在他微微低垂的侧脸上,映出他长睫的阴影和过于苍白的肤色。
      他的动作很稳,很慢,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阿离看了半晌,实在按捺不住,几步蹦到他跟前,指着那张已然被磨得圆润无比的桌角,又环视四周,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和一种“抓到把柄”似的雀跃:“凌霄!你天天在这里磨桌角、磨椅子腿,到底是在做什么呀?你看看你这观里,但凡是张桌子、椅子、柜子,哪还有一处带尖带棱的?连门槛边角都被你磨圆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发现了重大疑点:“难不成……你不想当皇帝,其实真正的梦想是当个木匠?”
      凌霄道长闻言,手中磨石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那规律的摩擦,并未抬头,亦未言语,仿佛阿离的话只是微风拂过耳畔。
      他依旧专注地干着自己的事,周身散发着一种与世隔绝般的宁静。
      阿离早就发现,凌霄道长仿佛就跟这些木头家什“杠”上了。他像个最细致也最执拗的木工,屋里屋外,但凡有点棱角的物件,都逃不过他的“打磨”。桌角椅角、柜门边缘、窗棂接榫处、甚至供奉香炉的矮几边沿……
      所有可能磕碰到、划伤人的尖锐之处,都被他用磨石一点点、耐心地磨去了锋芒,变得圆滑温润。
      整座道观,在他的手下,似乎正慢慢褪去所有坚硬的线条,变得柔和而无害。
      难道真被她随口说中了?这位前朝皇帝,心底藏着个木匠梦?阿离皱着小脸,绕着默默打磨桌角的凌霄转了两圈,又想开口试探,可搜肠刮肚,却总是不得其法,急得在原地抓耳挠腮,
      一时间,凌云观这方小小的后殿廊下,只余下磨石与木头摩擦发出的单调而绵长的“沙沙”声……
      凌霄看了眼把自己急得不行的阿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他轻轻摇了摇头,并未说话,只是那动作似乎更轻缓了些。
      阿离见状,知道自己又自讨了个没趣。
      她泄气地垮下肩膀,鼓了鼓腮帮子,心想今天大概又是无功而返了。
      算了!还是回宫吧!
      说不定御膳房今天有点心新品呢!她转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打算离开!
      就在她转身迈出第一步时,身后那“沙沙”的摩擦声,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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