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仙》水木连

35、第三十五章 忆往昔念念不忘（五）

　　“阿月，好久不见！” 阿离主动扬起手，笑着打招呼，声音里带着他乡遇故知的轻快。
　　“阿离，好久不见啊！”来人正是高山月，她快步走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感慨，“自从你去了仙山，便与凡界断了联系，音讯全无。仙凡有别，我差点以为……我们此生再也无缘相见了！”
　　高山月也是满脸喟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仙凡两隔，又岂是说说而已！
　　“这是叶清濯。”阿离侧身，指了指身边沉默相伴的阿濯，又热情地指向对面，“这是高山月，我结识的好友。”
　　“叶修士好。”高山月敛衽为礼，态度恭敬中带着对修仙者本能的疏离。
　　“高小姐好。”叶清濯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礼数周全却透着距离。
　　二人算是简单认识了。
　　高山月熟稔地引路，三人一同走入旁边一间颇为雅致清静的酒楼，寻了个临窗的安静位置坐下。
　　她熟门熟路地点了一桌颇具当地风味的佳肴，又特意要了一壶清茶。
　　不多时，菜肴的香气氤氲开来，混合着茶香，驱散了初见的些许陌生与拘谨。
　　阿离和高山月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恍如隔世的熟悉感，忍不住一同笑出了声。
　　“没想到我们再次相遇，还是在酒楼！”高山月摇头感慨，眉眼弯弯，流露出几分旧日的爽朗，“这缘分……还真是妙不可言啊！”
　　“对了，阿月！”叙旧稍歇，阿离想起上次仓促的离别，关切地问道：“上次分别得突然，你们后来，可找到了那传说中的夏帝宝藏？”
　　话音落下，高山月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瞬间复杂起来，若有所失，仿佛被勾起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又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欲说还休。
　　“怎么了？”阿离敏锐地捕捉到她情绪的骤变，不禁放轻了声音问道。
　　高山月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平复心绪，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平静：
　　“自从与你们分别，我们便去了华阴市，搜寻三月，最后真的发现了一处皇陵，里面埋葬了许多宝藏……”说到这里，高山月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在唇边凝成一丝苦涩，“可是……”
　　“是出现问题了吗？”阿离察觉到她语气中的异样，出声问道。
　　高山月却没有立刻接着往下说，而是将目光从茶水上抬起，转向了阿离，似乎想从这位已非凡人的旧友眼中汲取一丝安定。
　　她安抚般地扯了扯嘴角，但那笑容依旧勉强。
　　“就在我们小心翼翼，刚刚确认陵墓存在，还没来得及深入探查多久……几乎同时，天下各处，竟接二连三地传来了更加惊人的消息。”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那段时间，天下纷传的种种轶闻。
　　“先是北边。冀州督军周嘉突然昭告天下，宣称其在极北雪原深处，发现了一处夏帝埋藏的‘金山’！据传，那是一座由某种奇异金属构成的山峦，开采出来的金块上还天然铭刻着无人能解却蕴含力量的古老符文。周嘉凭借此‘天降祥瑞’，声势大振，拥趸无数。”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嘲讽笑意，似是对这种“巧合”感到无言。
　　“紧接着，西边也不甘示弱。定远将军何行之在楼兰古国附近的沙漠绿洲中，有了更加‘天命所归’的发现。他找到的，正是史书上早已失踪百年，传说中夏帝用以昭示天命、镇守四海的——九鼎！”
　　高山月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熙攘的街道，似嘲非嘲道：
　　“传闻那九尊承载着山河重量的巨鼎，并非杂乱放置，而是依照天上星辰的方位，精准排列于绿洲泉眼周围。鼎身日夜流转着幽秘的青铜光华，在沙海中宛如神迹。何将军借此大做文章，正声势浩大地向天下宣告，他才是真正‘天命所归’之人，一时投奔者如云。”
　　阿离听得微微蹙眉。
　　山中不知岁月，短短一年，那些尘世间的纷争、权力的更迭，于她而言，已是隔世的喧嚣，修仙之路到底是孤寂啊！
　　不过，寻找夏帝之宝，想来各方势力为逐鹿天下，必然都不甘落于人后，放出这些惊天动地的消息，或为造势，或为震慑，原本也是情理之中。
　　但看阿月的神情，分明还藏着未尽之意。
　　“可是……这有何不对？”阿离轻声问道，总觉得这些消息背后，似乎缠绕着看不见的线。
　　高山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离，这次，她脸上的怅惘与复杂之色更加浓重，还夹杂着一丝无声的……敬佩。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转折，发生在前段日子。”她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斤重，“一直被各方势力光芒所掩盖的大夏王室后裔，突然传出惊天诏令——夏文靳，主动禅位了。”
　　阿离微微一怔。
　　高山月继续道，声音带着一种见证历史却又难以置信的恍惚：
　　“而继承大统的，是他的妹妹，夏文璃！”
　　她看着阿离眼中升起的讶异，点了点头，肯定了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没错！这片传承了千年、历来由男子承继社稷的大地上，诞生了第一位女帝。来不及武力逼退，来不及造谣诋毁……等各方势力知晓时，这已经成为了一个既定的事实！”
　　高山月的神色怅惘，眸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再度回到了那场举世瞩目、让无数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登基大典现场。
　　九重台阶上，女帝高坐明台，十二旒珠玉冕垂落面前，鲜红的唇，似笑非笑，淡淡地觑着在场所有人。
　　她一只手随意搭在螭首扶手上，指尖有缓缓地叩着龙椅上的螭首……
　　那一刻，宏大庄严的礼乐、山呼海啸的朝拜声……都在高山月的感知里褪去了。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根轻轻敲击的指尖攫住了。
　　盛大的典礼上，那动作近乎无声，可落在她眼中，却如同一声声惊雷在耳蜗深处炸开。
　　那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的叩击，不像是敲在坚硬冰冷的龙首之上，倒像是直接叩在了她的心口上，震得她神魂俱颤、气血翻涌，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阿离瞬间听出了这叙述背后惊心动魄的不对劲。
　　南方竟在天下群雄逐鹿的喧嚣中，如此无声无息、甚至可称“平滑”地更换了君王！还是一位打破千年传统的女帝！那些手握重兵、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竟然完全被蒙在鼓里？没有一个人察觉异动，没有一个人试图阻止？这简直违背常理！
　　“登基大典上，女帝夏文璃拿出了夏帝征战天下的宝剑！”高山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她就这样，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权力的过渡。等到外界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已成定局！”
　　说到这里，高山月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夏帝宝剑？如此敷衍，连忽悠一下各方势力也不愿意啊……
　　自那时起，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盘旋不去：天下人真的都在寻宝吗？
　　还是说，实际上只有他们这三方势力在近乎执着地寻宝？
　　整整三年光阴啊！他们投入了无数的人力、财力，在荒野、在深山、在古籍中苦苦追寻……
　　可他们找到的，真的就是传说中的夏帝宝藏吗？？！
　　其实，当北地“金山”、西域“九鼎”的消息几乎接踵而至时，她心中那根怀疑的弦就已经绷紧了。
　　而亲眼见过女帝之后，这份疑虑更是达到了顶点。
　　登基大典结束后，她曾凭借天下庄的特殊渠道，私下求见这位新任女帝。
　　珠帘之后，那个身影依旧端坐，高山月直截了当地提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陛下，这天下寻宝之局，是否从一开始，便是陛下所设？”
　　女帝并未有任何情绪波动，甚至未曾抬眼，只是隔着晃动的珠串，唇角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似乎深了一些。
　　她没有承认，亦未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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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由女子统治的王朝会是什么样的？”
　　“大夏欢迎天下英才……”
　　“高小姐，难道不想亲自书写历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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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后，女帝那些蛊惑人心的话始终在高山月耳边回荡。
　　由女子书写历史吗？她每每想起，便觉心潮澎湃。
　　回到天下庄后，高山月立刻重新彻查了关于寻宝的一切消息来源。
　　世间虽一直有夏帝宝藏的传闻，但在过去的两百年间都只是若隐若现。
　　直到近十年来，这些传言才开始广为流传，而在最近五年更是愈演愈烈，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动。
　　真相很快便水落石出——所有这些消息的源头，竟都指向了南夏王室！
　　世人皆知夏帝留下了一笔宝藏，却无人知晓宝藏究竟是何物？又藏于何处？
　　近些年来，夏帝宝藏的消息盛行于世，再加上众人千方百计地从大夏遗民口中得到了“验证”——对于自己千辛万苦“证实”的消息，人们自然笃信不疑，继而蜂拥而上啊！
　　念及此处，高山月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这么多年来，竟无一人深思：南夏王室为何要自曝其秘，将祖先遗宝的消息公之于天下？
　　一个个都被那“天命所归”的迷梦蒙蔽了双眼，沉醉在自己编织的荣光里，却不知早已成了他人棋盘上的棋子。
　　好一出精心编排的大戏！
　　而那位端坐明堂的女帝，正是这整场戏的执棋之人。
　　最令高山月脊背生寒的是——十年啊！这一切布局始于十年前。
　　那时的夏文璃，不过是个十余岁的少女，竟已有如此深沉的城府，如此长远的谋略！
　　“我不如她远矣！”
　　高山月齿间轻轻碾过这句话，眼底情绪翻涌。
　　那是不加掩饰的不服，是对棋逢对手的由衷敬佩，更是一种被点燃的灼灼燃烧的战意……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尝到这种彻头彻尾的无力感，好似自己的多年经营，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场稚子游戏！
　　然而，念头一转——想到那位在北境说一不二的枭雄周督军，和素来以稳健老辣著称的何将军，与自己一样，都被女帝玩弄于股掌之间。
　　一丝狡黠的笑意便难以抑制地攀上她的唇角，方才的凝重与挫败瞬间被一种“吾道不孤”的微妙快意所冲散。
　　她抬手为自己斟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周督军对外宣称是找到了夏帝留下的金山，但实际上那座金山早就被发现了，只是开采难度较大，这些年他们一直在偷偷开采，没想到最终还是藏不住了，拿来当传说中的“夏帝之宝”了！
　　而何将军世家出身，拿出天子九鼎，倒也正常，不过那到底是不是真的九鼎了，也只有天知道了！
　　这样一想，高山月倒觉得自己还算赚到了，起码她真的拿到了一笔价值不菲的宝藏，反正与其他各方势力相比，她当时的投入也不算多！
　　“女帝倒是不简单啊！”阿离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也不禁叹道。
　　大夏……大夏后人啊！
　　“是啊！真是厉害，精准算计了所有人，另外两方既觉得是女帝的阴谋，又觉得是我们天下庄占了大便宜，拿了宝藏。”
　　说到这里，高山月又忍不住苦笑，这一年来，不知多少势力来天下庄打探消息。
　　一夜之间，天下庄成为众矢之的！
　　其实就算是她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不是女帝的算计？
　　毕竟他们真的得到了一笔价值不菲的宝藏！
　　这笔烂帐如今也是算不清了！
　　只不过现在看来，这笔宝藏委实有点烫手了！
　　但东西既然已经到手了，天下庄也不会任人宰割，自己凭本事拿到手的东西，绝没有再吐回去的道理！
　　阿离也想到了天下庄此时尴尬的处境，只能无声安慰了下高山月。
　　“阿离，不用担心我！既来之，则安之，兵来将挡！”高山月到底还是洒然一笑，既然拿了这笔宝藏，她高山月定不会放手，就算真的是被算计又如何？
　　虽然感觉到不舒服，但东西却实实在在到手了！
　　而她拿到手的东西，只会稳稳拿在手中！
　　不过，对于女帝，此局，她高山月，甘拜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