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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他的声音,像一场雨 姜 ...


  •   姜时初在学校的第一天,一共听见时予珩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早上。他对李老师说:“校门口在修路,堵了。刚才广播里说了,今天早上很多车都进不来。”

      第二句是第二节课。他对李老师说:“姜时初是转学生,今天第一天来。”

      第三句是中午。

      食堂,打饭的时候。

      市一中的食堂很大,分两层,一楼是普通窗口,二楼是特色窗口。姜时初排在普通窗口的队伍里,前面排了七八个人,他百无聊赖地低头看手机,余光扫到一个人从他旁边走过去。

      他抬起头,看见时予珩端着餐盘从他身边经过,餐盘里一碗米饭,一份青菜,一份西红柿炒蛋,简简单单的,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时予珩没有看见他,或者看见了但没有在意,径直走向了角落里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靠墙,旁边是一扇窗户,能看到操场。他把餐盘放下,坐下来,拿出手机放在桌面上,然后开始吃饭。

      吃得很慢。一口饭,一口菜,嚼很久才咽下去。

      姜时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

      “走啊,前面空出来了。”

      他回过神,往前挪了一步,随便打了两个菜,端着餐盘往时予珩那边走。他不是故意的,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他就是觉得角落里那个位置光线好,安静,适合一个人吃饭。

      他走到时予珩旁边的那张桌子,坐了下来。

      两张桌子中间隔了一条过道,大概一米宽。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的脸,又不至于让人觉得刻意。

      他坐下来之后,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

      时予珩没有看他。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上面滑动,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得像一滩死水。

      姜时初开始吃饭。他吃得很不专心,一口菜嚼半天,目光时不时地往旁边飘。他注意到时予珩的筷子用得特别好看,中指抵在两根筷子中间,夹菜的时候手腕不动,只有手指在动。

      一个男生,连吃饭都这么好看,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食堂里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吵。有人在讨论上午的数学题,有人在聊周末去哪玩,有人端着餐盘到处找座位,喊着“这里这里”。整个食堂闹哄哄的,像一个巨大的蜂巢。

      在这个嘈杂的环境里,姜时初的耳朵却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这里有人吗?”

      不是对他说的。是对时予珩说的。

      说话的人站在时予珩的桌子前面,一个男生,个子很高,穿着校服,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像是跟谁都熟的那种人。

      时予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那个男生大大咧咧地坐下了,把餐盘往桌上一放,椅子还没坐热就开始说话:“你怎么又坐这个角落?食堂这么大,你就不能换个地方坐?我跟你说,二楼今天新出了个红烧排骨,我排了十分钟的队,结果到我这儿卖完了,气死我了。”

      他说了一大串,时予珩只回了一个字。

      “嗯。”

      那个男生也不在意,继续叽叽喳喳地说,从红烧排骨说到今天的数学课,从数学课说到周末要不要去打球,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像一台开了倍速的收音机。

      姜时初一边吃饭一边听,听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这个大大咧咧的男生,可能就是贺千砚。转学之前他打听过市一中的情况,有人跟他提过这个名字,说是时予珩的发小,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的。

      他打量了一下那个男生。贺千砚看起来跟时予珩完全是两个物种。一个热得像一团火,一个冷得像一块冰。一个话多得停不下来,一个半天蹦不出一个字。这样的两个人居然能成为发小,也算是个奇迹了。

      贺千砚又说了一会儿,突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但食堂太吵了,低也没低到哪去。

      “哎,听说你们班今天来了个转学生?”

      姜时初的筷子顿了一下。

      “嗯。”时予珩还是那个字。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怎么样?好相处吗?”

      时予珩没回答。他夹了一块西红柿,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贺千砚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也不追问,换了个话题继续聊。

      姜时初把耳朵竖得更高了,想再听听时予珩会不会说点什么跟他有关的。但时予珩再也没有开口,全程都是贺千砚在说,他偶尔点个头或者“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姜时初吃完饭,端着餐盘去回收处。路过时予珩那张桌子的时候,他故意放慢了脚步,想再看他一眼。

      这一次,时予珩抬头了。

      不是刻意的,可能是姜时初的影子挡住了他的光,他不经意地抬了一下头。

      四目相对。

      姜时初的手一紧,差点把餐盘给扔了。

      他看着时予珩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你好?谢谢?真巧啊你也在这儿吃饭?不管哪一句,从他嘴里说出来都蠢得要死。

      他还来得及没开口,时予珩已经低下头了。

      前后不到一秒。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时初端着餐盘走了。他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转身走出食堂,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被九月的太阳晒得眯起了眼睛。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

      他伸出手,放在自己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疯了。

      他疯了。

      他确定自己疯了。

      因为一个男生看了他一眼,他就心跳加速、语无伦次、连路都快走不稳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会这样。他以前对谁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他以为自己的心脏早就坏了,九岁那年就坏了,不会为任何人跳动了。可时予珩出现了,这颗死掉的心脏居然又活了过来,扑通扑通的,比什么时候都响亮。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往回走。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班主任不在,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抄作业,只有少数几个人在安静地看书。时予珩是其中之一。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笔在纸上匀速移动,周围的一切喧嚣都跟他无关。

      姜时初也在自习。他是真的在自习,不是在装。因为上午被李老师当众训了一顿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想在这个学校待下去,如果他不想被时予珩看不起,他必须做出改变。

      他翻开了数学课本,从第一章开始看。

      第一章是什么来着?集合。

      他盯着课本上那些符号,像在看另一种语言。∈,∉,∪,∩,这些符号他见过,但他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他翻开第一页,从头开始读。

      “集合是指具有某种特定性质的对象的总体。”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他读了三遍,还是没懂。他把课本合上,深吸一口气,又打开,继续读。第四遍,第五遍,读到第六遍的时候,他终于大概理解了——集合就是把一些东西放在一起,叫一个名字。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概念,他花了快二十分钟才搞明白。

      他看着课本上的例题,试着做了一道。做对了。他又做了一道,也对了。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委屈。这些别人看一眼就能懂的东西,他要花几倍的时间才能弄明白。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从来没有人教过。

      他不会的东西太多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补。他像一艘漏了底的船,到处都在进水,他只有两只手,堵得住这边堵不住那边。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旁边传来细微的声响。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翻书的窸窣声,还有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

      这些声音都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在姜时初耳朵里,它们比教室里任何声音都清楚。

      因为那是时予珩的声音。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在闷热的夏天,空气黏糊糊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突然下了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树叶上,打在窗玻璃上,打在皮肤上,凉凉的,润润的,把所有的燥热和烦闷都洗掉了。

      时予珩的声音就是那场雨。

      不是他说话的声音,虽然他说起话来也确实好听。是他在这个世界里存在的声音。他翻书的声音,他写字的声音,他呼吸的声音,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坐在那里的声音。

      这些声音组成了一场雨,落在姜时初干涸了很久的心里。

      他趴在桌上,把脸转过来,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地看着时予珩。

      时予珩在写数学题,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白色的校服衬衫照得有些透明,隐约能看到衬衫底下肩胛骨的轮廓。

      姜时初看得入了神,连有人走到他面前都没发现。

      “姜时初。”

      他猛地抬起头,发现是班长,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手里拿着一张表格。

      “这个要填一下,个人信息表,明天交。”

      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把表格塞进了抽屉里。

      他转头看向时予珩。

      时予珩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在意。他还在写数学题,眉头已经舒展开了,嘴角有了一点极淡极淡的弧度,好像找到了答案。

      姜时初看着那个弧度,心脏又跳快了。

      他转回头,翻开数学课本,继续读第二章。

      他会好起来的。他会把落下的东西一点一点补回来。他会成为配得上坐在时予珩旁边的人。

      不是为了任何人。

      是为了他自己。为了那颗死掉太久、终于又开始跳动的心脏。

      外面的天快黑了,教室里亮起了灯。白色的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有些发白,时予珩的脸却还是那样,干干净净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姜时初偷偷看了他一眼,在心里说了一句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

      时予珩,你知道吗。

      你的声音,像一场雨。

      下在了我快要干死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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