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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姜时初的申请书:我会证明自己
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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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三天,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个消息。
“下个月学校有运动会,每个班都要出人。体育委员统计一下报名情况,明天把名单交给我。”
体育委员是个黑黑壮壮的男生,叫方磊,站起来拍了拍胸脯:“交给我。”
班会后,方磊拿着报名表满教室跑,挨个找人填项目。短跑、长跑、跳远、接力,大部分人都不太积极,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的就随便报一个凑数。
方磊走到最后一排,把报名表放在姜时初桌上。
“姜时初,你报哪个?”
姜时初看了一眼那张表,上面已经写了几个名字,项目后面跟着对应的名字。他扫了一眼,然后在“五千米长跑”后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方磊看了一眼,瞪大了眼睛。“五千米?你确定?这个没人报,我正愁找不到人呢。你以前跑过吗?”
“跑过。”姜时初说。
他没跑过五千米,但他跑过的路比这长多了。从家跑到医院,从医院跑回家,在雨里跑,在黑夜里跑,在没有尽头的路上跑。五千米算什么,他跑了九年。
方磊高兴地拿着表走了,一边走一边喊:“五千米有人报了!姜时初报的!”
教室里有人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也有怀疑。五千米不是谁都敢报的,跑不下来丢人是小,跑一半晕过去才是大事。
姜时初不在乎这些。他报名不是为了出风头,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在这个学校站住脚。
他是转学生,成绩不好,上课听不懂,第一节课就被老师训了。这些事加在一起,足够让全班人给他贴上一个“差生”的标签。他太熟悉这个流程了,以前他无所谓,甚至故意往那个标签上靠,反正他本来就是校霸,差就差呗。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旁边坐着时予珩。
他不想让时予珩觉得他是个废物。
运动会报名的事传得很快。第二天中午,姜时初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贺千砚端着一碗面坐到了他对面。
“你就是姜时初?”贺千砚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
“是。”
“我叫贺千砚,隔壁班的。”贺千砚伸出一只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听说你报了五千米?”
姜时初跟他握了一下手。“嗯。”
“牛逼啊兄弟,五千米我们年级还没人敢报呢。”贺千砚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吸溜进去,含混不清地说,“你以前练过?”
“没有。”
“那你图啥?”
姜时初想了想,说:“想跑。”
贺千砚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一碗面几分钟就见了底,把碗一推,擦了擦嘴,忽然压低了声音。
“你跟时予珩坐同桌?”
姜时初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没什么表情。“嗯。”
“感觉怎么样?”贺千砚问,眼睛里带着一种姜时初看不懂的神情。
“什么怎么样?”
“就是,”贺千砚比划了一下,“他这个人怎么样?好相处吗?”
姜时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跟时予珩同桌三天了,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而且大部分都是姜时初单方面在说,时予珩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听到了。
“话很少。”姜时初说。
贺千砚笑了。“他从小就那样。我跟他认识十几年了,他一天跟我说的话,还没你跟他说的话多。”
姜时初愣了一下。“他跟我说过话吗?”
“没有吗?”贺千砚想了想,“那可能我说的不太准确。反正他就是那样,对谁都不冷不热的。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针对你,他对所有人都这样。”
姜时初没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
贺千砚又说了一句让他琢磨了很久的话:“不过他能让你坐他旁边,就已经挺稀奇的了。”
“什么意思?”
“他以前从来不让别人坐他旁边。高一的时候有个女生非要坐那个位置,他第二天就把桌子搬到最后一排另一个角落去了。”贺千砚说完站了起来,端起空碗,“行了我走了,你好好练,运动会我看好你。”
贺千砚走了之后,姜时初坐在食堂里,把碗里剩下的几口饭扒完了,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
“他能让你坐他旁边,就已经挺稀奇的了。”
这算什么呢?算他特殊吗?还是只是时予珩懒得换了?他想不清楚,但这件事让他在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也许,也许在时予珩眼里,他跟别人确实有一点点不一样。
哪怕只是一点点。
下午的课,姜时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下午的东西,写了划,划了写,撕了好几页纸,最后交上去的是一份申请书。
不是给学校的,是给他自己的。
他在那张纸上写了很多条,字迹工工整整,是他在草稿纸上反复练过之后才抄上去的。
第一条: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二十个英语单词。
第二条:每节课必须认真听讲,听不懂也要听,课后问老师。
第三条:每天做十道数学题,从初中的开始补。
第四条:运动会之前每天放学后跑三千米,周末跑五千米,五千米比赛必须跑进前三名。
第五条:不许打架。不管别人怎么惹你,不许在学校打架。
第六条:每天跟时予珩说一句话。不管他回不回答,至少说一句。
第七条:不许放弃。
他在这张纸的最上方写了四个字:证明自己。
证明给谁看?他没写。但他心里知道,是证明给时予珩看,也是证明给自己看。证明他姜时初不是废物,不是只会打架的校霸,不是谁都可以瞧不起的差生。
他可以的。
他把这张纸折好,夹在课本里,放在书包最底层。
放学后,姜时初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操场。
操场上人不多,有几个在踢球的,有几个在散步的,还有几个体育生在跑道上训练。他换了双运动鞋,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栏杆上,开始跑步。
第一圈还行,第二圈开始喘,第三圈腿就软了。他咬着牙跑完了三千米,停下来的时候眼前发黑,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跑过了。以前打架靠的是爆发力,拼的是谁更能扛,跟长跑完全是两回事。
他直起腰,看了一眼操场边上的计时器。十三分二十秒。三千米这个成绩,在运动会上根本不够看。他摇了摇头,做了几个拉伸,然后又开始跑。
这次他跑了两千米就停了,膝盖疼得厉害,不敢再跑了。
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把校服外套披在身上,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九月的傍晚,天边有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个操场都染成了暖色调。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第一天,三千米+两千米,膝盖有点疼。明天继续。
他又加了一行:今天没跟他说上话,明天加油。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时予珩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背靠着路灯的柱子,低着头在看。校门口人来人往,车流不断,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个与世界隔绝的存在。
姜时初的脚停了。
他站在校门里面,时予珩站在校门外面,中间隔着十步左右的距离。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时予珩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姜时初看着他,心里那股不知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不是心跳加速那么简单,是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温柔包裹住了,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想走过去。他想跟他说句话。
他的脚动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时予珩面前。车窗摇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的脸露出来,五官跟时予珩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那个男人的眼神很冷,冷到姜时初隔着十步都能感觉到。
时予珩合上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姜时初耳朵里却像是一声闷雷。
轿车开走了,尾灯在暮色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了车流里。
姜时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那个男人是他父亲吧?姜时初想。他看起来很有钱,开的车是好车,穿的也是好衣服。可他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冷?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想起自己父亲的样子。一身酒气,满脸胡茬,躺在沙发上的时候像一滩烂泥。
时予珩的父亲和他父亲,一个是天一个是地,可他们的眼神却有某种相似的东西。那种“这个孩子跟我没什么关系”的疏离感,像复印出来的一样,一模一样。
姜时初忽然觉得,也许时予珩不是天生就冷漠的。也许他跟姜时初一样,都是被什么东西打磨成这样的。
只是他的壳比姜时初的更厚,更硬,更难打碎。
姜时初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出了校门。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明晃晃的。路边有卖烤红薯的,有卖炒板栗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他买了两个烤红薯,捧在手里,热气透过纸袋烫着他的手心。
他想,明天一定要跟时予珩说上话。
说什么都行。今天天气不错。你吃了吗。你的数学作业写了没。什么都可以,只要让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让时予珩知道,他旁边坐着一个人,这个人不是空气,不是桌子椅子,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想要靠近他的人。
回到家,父亲不在。客厅里的酒味比前几天淡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喝光的酒瓶还没来得及攒够新的。
姜时初把烤红薯放在桌上,拿出那份申请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七条规矩,他今天做到了几条?
单词背了,做到了。认真听课,做到了,虽然他大部分都没听懂。数学题做了五道,做对了三道,错了两道,还不够,明天要多做几道。跑步跑了,做到了。没打架,做到了。跟时予珩说话?没有。今天没跟他说上话。
他在第六条后面画了一个叉。
然后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课本里。
没关系,还有明天。
他咬了一口烤红薯,很甜,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这个九月,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