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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迟到风波:讲台上的难堪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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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第一节课是语文。
李老师——就是早上那个戴银框眼镜的短发女人——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地点名。
“陈思远。”
“到。”
“张笑语。”
“到。”
“时予珩。”
“到。”
声音从姜时初旁边传过来,还是那种轻轻的、不咸不淡的语调。时予珩喊“到”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笔还在纸上写着什么,好像点名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只是机械地应了一声。
姜时初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角的弧度像刀裁出来的,阳光落在上面,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姜时初。”
“到。”
他喊得很响,整间教室都听见了。前面几排有人回过头来看他,他扯了扯嘴角,给了他们一个标准的“别惹我”的笑。那几个人赶紧把头转回去了。
李老师点完名,把花名册合上,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
“高三了,我不说废话。我的课上,三条规矩。”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不准迟到。第二,不准睡觉。第三,不准不交作业。违反任何一条,自己出去,别让我请你。”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吭声。
姜时初在心里想,这三条他大概率一条都做不到。迟到这事今天就是个预演,睡觉他控制不了,至于作业,他能写就写,写不完就抄,抄不到就不交,一贯如此。
李老师开始讲课了。
讲的是文言文,《陈情表》。李密向晋武帝上书,陈述自己不能应诏的理由,字字句句都是孝道和忠心的拉扯。李老师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一句一句地讲,逐字逐句地翻译。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
李老师念到这句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全班同学。
“这句话什么意思?就是我和我祖母谁也离不开谁。李密从小由祖母抚养长大,祖母老了,他要尽孝,所以不去做官。”
姜时初低着头,盯着课本上那几行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
他没有祖母。奶奶在他十二岁那年走了,走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给他做了饭,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后来他才知道,奶奶早就查出了病,一直没告诉他,也没告诉任何人,就那么扛着,扛到扛不住为止。
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
他没有让任何人的晚年得以终了。
他谁都没有。
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眨掉了。
这时候,李老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后排那个同学,你在干什么?”
姜时初抬起头,发现李老师正看着他。不是那种随便看一眼,是那种锁定了目标、不打算放过的注视。
“我?”他指了指自己。
“就是你。站起来。”
他站起来了。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全班的目光又聚过来了。他倒是习惯了被人看,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兜,表情懒洋洋的,看起来像是无所谓。
“我刚才讲了什么?”李老师问。
“李密不想做官,要照顾他奶奶。”他说。
李老师的表情没有缓和。“我说的是这个吗?我问的是,‘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这句话里的‘无以’是什么意思。”
教室里有人小声笑了。
姜时初没有笑。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无以”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像是“没有办法”之类的,但他不敢确定,万一说错了,更丢人。
他说:“不知道。”
李老师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把目光转向全班。“有没有人告诉他?”
前排有个女生举手,说了答案。李老师点了点头,让他坐下了。他坐下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耳朵红了。
不是因为丢人。他丢过的人比这大多了,被老师罚站、被当众骂、被叫家长,这些他都经历过,早就不在乎了。他耳朵红是因为旁边那个人。
时予珩在看他。
不是那种刻意的、好奇的看,就是很自然地偏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就转回去了。
但姜时初捕捉到了。
那一瞬间,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不是嘲笑,不是嫌弃,不是同情。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那双眼睛在看他跟看别人的时候,好像有一点不一样。
也许是他想多了。
他开始认真听课了。
不,不是“认真”。是“假装认真”。他把笔拿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写的不是笔记,是时予珩的名字。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反反复复,把那一页纸涂得乱七八糟。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以前他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谁爱看谁看,爱怎么看怎么看,关他什么事。但时予珩看他一眼,他就坐不住了。他想表现得更好一点,想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个只会打架的废物。
可是他不是废物是什么?
他连一个“无以”都答不上来。
下课后,姜时初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发现时予珩的桌上多了一杯水。透明的玻璃杯,温水,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放在桌角,离课本三指宽的距离,整整齐齐。
他不知道这杯水是谁放的,也不知道时予珩什么时候去接的水。他就只看到那只杯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它的主人一样,干净、规矩、挑不出毛病。
姜时初坐回自己的位置,盯着那杯水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
第二节课还是语文。
李老师继续讲《陈情表》。讲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下来,走到姜时初面前。
“你的笔记本,给我看看。”
姜时初愣了一下。
他把笔记本递过去。李老师翻开,看见上面乱七八糟的涂鸦和划了又写、写了又划的字迹,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就是你记的笔记?”
全班又安静了。
姜时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能说什么?说自己其实在认真听?说那些涂鸦是不小心的?说笔记本上写的是旁边同学的名字?哪一句都说不出口。
李老师把笔记本拍在他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姜时初,我不管你是从哪里转来的,也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样。在我这里,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你不听课,就是在浪费你自己的时间。高三了,你以为你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姜时初低着头,盯着桌上那本被拍得歪了的笔记本,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掐进掌心。这是他紧张的时候会做的小动作,别人看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
李老师还在说:“你早上迟到,上课走神,笔记不记,作业估计也不会写。你到底想不想高考?想不想上大学?你要是自己都不想学,没人逼得了你。”
每个字都像一根针。
不是那种尖锐的、一下就能感觉到的疼,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扎进去之后慢慢往深处钻的疼。
姜时初见过太多这样的老师了。他们说的都是对的,都是为了他好,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不是不想学,他是不会。他落下太多了,初中的东西都没学明白,高中的课对他来说像天书。他想追,可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追。
也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追。
“老师。”
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很轻,很淡,像一阵风。
李老师转过头,看向时予珩。
时予珩放下了笔,抬起头,看着李老师。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得像一面湖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但他说话了。
“姜时初是转学生,今天第一天来。”
就这一句。
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为他开脱,没有替他求情。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想起来的事实。
李老师愣了一下。她看了看时予珩,又看了看姜时初,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对一个转学生来说确实有点过了。
“转学生?”她皱了皱眉,翻开花名册看了一眼,“从哪个学校转来的?”
姜时初报了原来学校的名字。
李老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个学校她听说过,成绩普遍不行,学生风气也不好,每年能考上好大学的没几个。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了讲台上。
“继续上课。”
她翻了一页教案,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姜时初知道,刚才那几分钟,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了。
他的开学第一天,第一节课,就被老师在讲台上当众训了一顿。
不是什么大事。他经历过更糟糕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觉得特别难堪。
也许是因为旁边坐着时予珩。
也许是因为他在乎时予珩怎么看他。
也许是因为,在时予珩帮他说话的那一刻,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帮他。
早上校门口修路的事,现在又是转学生的事。
他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姜时初看得出来,时予珩对谁都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不会主动跟人说话,不会参与课间的打闹,好像周围的一切都跟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帮他解了两次围。
姜时初拿起笔,翻到笔记本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谢谢。
他想了想,又把这行字划掉了。
谢谢太轻了,轻得像一句废话。时予珩不需要他的谢谢,他帮他,不是因为想听他说谢谢。
那是为什么?
姜时初想不明白。
他侧过头,看着时予珩的侧脸。他还是那样专注地看着黑板,手里的笔在纸上匀速移动,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他没有帮姜时初说过话。
好像姜时初对他来说,跟教室里其他四十多个人没有任何区别。
姜时初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
这次他没有划掉。
他把那行字写在了笔记本最角落的地方,字迹很小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时予珩。今天第二次了。我记住了。”
他又在后面加了一行更小的字。
“我一定要让你记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