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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高三(二)班的第一天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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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号,市一中高三(二)班。
姜时初站在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那几个烫金大字,深吸一口气,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走了进去。
市一中跟他之前的学校完全是两个世界。梧桐树道一眼望不到头,两旁的花坛修剪得整整齐齐,教学楼外墙贴着浅灰色的瓷砖,窗户干净得反光。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穿着统一的运动服,步伐整齐得不像高中生。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这种感觉很好,好得他有点不适应。他习惯了一走进校门就被人盯着看,习惯了有人指指点点,习惯了“校霸来了”这种窃窃私语。但在这里,他就是个普通人,一张陌生的脸,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按照指示牌找到了高三的教学楼,上了三楼,走廊尽头就是高三(二)班。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聊天,有人在擦桌子,有人在发新书,热热闹闹的,跟普通的高三教室没什么区别。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正准备进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他身边跑了过去,差点撞到他的肩膀。
“让一让让一让,要迟到了!”
那个人冲进教室,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直接扑到了最后一排的空位上,气喘吁吁的。
姜时初没在意,迈步走进教室。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钟响。
是上课铃。
他的脚刚踏进教室门,上课铃就响了。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落在他身上。他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被十几双眼睛同时盯着,感觉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妈的。开学第一天就迟到。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面不改色地走进教室,目光扫了一圈,想找个空位坐下。
但老师比他快。
“站住。”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过来,不响,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砸得整个教室都静了下来。
姜时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讲台。
站在讲台上的女人大约四十来岁,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正用一副“我倒要看看你是谁”的表情看着他。
“你是这个班的学生?”她问。
“是。”姜时初说。
“叫什么名字?”
“姜时初。”
她在花名册上翻了两页,找到了他的名字,食指点了点,然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面射过来,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
“姜时初同学,今天是开学第一天。第一节课,你就迟到。”
她没说重话,但语气里的分量比任何重话都重。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有几个同学偷偷交换了一个“有好戏看了”的眼神。
姜时初没接话。
他不想解释。解释什么?说他家离学校远?说他昨晚没睡好?说他早上闹钟没响?都是借口,说了也没人信。还不如闭嘴,站好了,让她骂完。
老师看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皱了皱眉,正要继续开口,这时候,教室后排传来一个声音。
“李老师。”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在安静的湖面上丢了一颗石子,漾开的波纹刚好盖过了所有的杂音。
姜时初转过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有个人坐在那里。
他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个人。因为这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教室的一部分。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的课本翻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的扣子也扣着,不像其他男生那样把袖子撸上去或者敞着领口。他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温润,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的五官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那种耐看的、越看越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好看。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很淡,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
但他的眼睛最引人注意。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的颜色很浓,浓到几乎看不出边界,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不是冷漠,也不是不耐烦,更像是一种天然的、与生俱来的疏离,好像这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跟他没关系,他只是一个坐在窗边的旁观者。
他就那样抬着头,看着讲台上的老师,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有事?”老师问。
“校门口在修路,堵了。”他顿了一下,声音还是一样轻,“刚才广播里说了,今天早上很多车都进不来。”
教室里有人小声“哦”了一声,好像恍然大悟。
老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姜时初,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她低头翻了翻桌上的通知单,好像想起了什么,点了点头。
“对,是有这回事。”她把花名册合上,对姜时初说,“回座位吧,下不为例。”
姜时初站着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的脚好像被钉在了地板上,视线还黏在那个人的身上,怎么也移不开。
那个人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有再看他,低下头继续写东西,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话,帮了一个陌生人的忙,然后就把它忘了。
可姜时初忘不了。
他站在原地,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不少。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感激,虽然那个人确实帮他解了围。也不是惊艳,虽然他确实很好看。那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唤醒了,像是沉睡了很久的某种知觉突然苏醒了,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人,盯了大概三四秒钟。
教室里有人在偷笑,有人在小声议论。老师也注意到他还没走,轻咳了一声:“姜时初同学?”
他回过神。
“不好意思。”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他转身去找座位。教室里空位不多,前两排都坐满了,中间也坐得差不多,只有后面几排还有几个空位。他扫了一眼,发现那个人的旁边——靠窗的最后一排,还有一个空位。
课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特意留出来的。
他没有犹豫,直接走了过去。
他把书包放在那张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旁边的那个人连头都没抬。
姜时初偷偷看了他一眼。他还是在写东西,笔迹很工整,每个字都像是刻出来的。他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一个男生的手,怎么能长成这样?
姜时初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然后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装作在整理书包。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按照科目排列好,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他平时从来不这样,课本都是随便塞的,皱皱巴巴的,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显得太邋遢。
教室里恢复了上课的秩序,老师在讲台上交代高三的注意事项、课程安排、考试时间,声音不紧不慢的,像一条平缓的河流。
姜时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一直在偷偷看旁边那个人。
那个人一整节课都没有跟他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听课,做笔记,翻书,一切都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精准、高效、不带任何多余的动作。
没有表情。
对,没有表情。
不是不高兴,不是高冷,不是故意装酷,是真的没有什么表情。他的脸像一张白纸,所有的情绪都被抹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喜怒哀乐,看不出任何波澜。
姜时初想起老师在花名册上点过他的名字。他叫什么来着?
他偷偷侧了侧身,想看一眼那个人课本封面上的名字。
就在这时候,那个人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姜时初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好奇,没有友善,没有敌意,什么都没有。他就那样看了姜时初一眼,像是看路边的一棵树,然后转了回去,继续听课。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姜时初却觉得那两秒钟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转过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课本,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把手放在胸口,用力按了按,想把那颗不争气的心脏按回去。
冷静。
姜时初,你冷静。
你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长得好看的男生而已,至于吗?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在课本上写写画画。他写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笔尖在纸上画出的全是乱七八糟的线条。
下课铃响了。
老师收了东西走了,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说话声、笑声、椅子拖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姜时初旁边的位置空了。
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课本还留在桌上,笔搁在课本上面,椅子推到了桌子底下,整整齐齐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课本,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字迹很漂亮,一笔一划,干净利落。
时予珩。
时予珩。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嚼碎了,咽下去,藏在了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他为什么帮他。
不知道他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的世界里多了一个人。
而那个人,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风吹进来,带着九月特有的那种燥热和青草的味道。
旁边的座位还是空着的,椅子整整齐齐地塞在桌子底下,像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但他知道有人坐过。
他知道那个人叫时予珩。
他知道那个人有一双很好看的手,和一双看不见底的眼睛。
他知道那个人说话的声音,像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