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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转学通知
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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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下学期刚开学,姜时初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
他以为自己又要被处分了。上学期期末他跟职高的人在校外打了一架,闹到了派出所,学校给他记了个大过,说再有一次就勒令退学。他收敛了一段时间,没主动找事,但架不住别人来找他。
进办公室之前,他在门口站了几秒,在心里把可能的原因过了一遍。最近没打架,没逃课,作业也交了,虽然抄的。应该没什么大事。
他推门进去。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旁边坐着教导主任,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穿着深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班主任也在,站在角落里,看见他进来,眼神复杂。
“姜时初,坐。”校长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他坐下了,背挺得很直,这是他自己练出来的。坐着的时候不能塌腰,站着的时候不能缩肩,说话的时候不能低头。这些都是规矩,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一个人的气势,七分靠装,三分靠撑,只要你不露怯,别人就看不透你。
“这位是市教育局的王老师。”校长介绍那个中年女人。
王老师看了他一眼,把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
“姜时初同学,这是你的转学通知。”
他没动。
转学?
他在脑子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还是没反应过来。
“转去哪里?”他问。
“市一中。”王老师的语气公事公办,“高中有直升名额,经过评估,你被纳入‘培优计划’的转学名单。下学期直接去市一中读高中,不用参加中考。”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姜时初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又抬头看了一眼班主任。班主任避开了他的目光,转头看向窗外。
不对劲。
“培优计划”他听说过,是市里搞的一个项目,从各区县选拔成绩优秀的学生,集中到市一中培养。可他成绩什么样他自己心里清楚,年级倒数是常态,偶尔超常发挥能到中下游,但离“培优”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成绩不够。”他说,直截了当。
王老师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顿了一下:“你的综合评估包括了多方面因素,不仅仅是学业成绩。”
“那是哪些因素?”
王老师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回去让家长签字,下周一之前交到教务处。”
姜时初接过那张纸,低头扫了一眼。
是一张标准的转学通知书,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学号、转出学校和转入学校,盖着市教育局的红色公章,还有一行小字:经综合评估,该生符合培优计划转学条件。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通知书折起来,放进口袋。
“我能问问是谁推荐的吗?”他问。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这次是校长开的口:“推荐渠道是保密的。”
懂了。
他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老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出一句压低声音的话,是王老师说的:“这孩子比我想的要冷静。”
他沿着走廊往回走,手里的通知书被攥成了一团,硌得手心生疼。
他不在乎转去哪所学校。市一中也好,区二中也好,对他来说都一样。他只是想不明白,谁会帮他弄到这个名额?父亲连他上几年级都搞不清楚,王姨已经带着妹妹走了,奶奶年纪大了不太管这些事。
他想不到任何一个人。
回到教室,同桌看见他手里的纸,好奇地凑过来:“什么东西?”
他把通知书摊开放在桌上。
同桌看了一眼,嘴巴张成了O型。“市一中?培优计划?姜时初你疯了吧,你怎么弄到的?”
“我也不知道。”
“你别逗了。”
“我真不知道。”
同桌盯着他看了两秒,看他不像在开玩笑,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该不会是搞错了吧?把你跟别人搞混了?”
“也许吧。”
他把通知书重新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不再说话。同桌还想问什么,看他脸色不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天放学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条远路。他沿着学校后面的那条小街一直走,走到河边,站在上次逃课坐过的位置,把那团通知书从书包里翻出来,展开,重新读了一遍。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像是真的。
市一中。全市最好的高中,录取分数线高得吓人,他那些成绩好的同学挤破头都进不去。而他,一个打架斗殴、逃课抽烟、成绩倒数的校霸,莫名其妙被“培优”了。
他在河边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天色暗下来,河对岸的居民区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有人在黑暗里点蜡烛。
他把通知书收好,转身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客厅没开灯,父亲躺在沙发上,酒味浓得像有人打翻了一整瓶酒精。地上躺着三个空酒瓶,沙发扶手上还搁着一个喝了一半的。
姜时初开了灯,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整个客厅,父亲被晃得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什么。
他把书包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通知书,走到沙发前。
“爸。”
父亲没反应。
“爸,醒醒。”
他推了推父亲的肩膀。父亲嘟囔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球转了转,看见是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什么事?”
“学校要转学,需要家长签字。”
父亲没动。他又推了一下,这次力度大了些,父亲不耐烦地拍开他的手,撑着沙发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带着宿醉的青灰色,嘴里的味道熏得姜时初往后退了半步。
“转什么学?”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转到市一中。”
“市一中?”父亲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很刺耳,“就你?你爸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还没蠢到连自己儿子什么样都不知道。你能上市一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姜时初把通知书递过去。“你自己看。”
父亲接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把纸往茶几上一拍。
“行啊,”父亲说,语气怪得很,“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本事。你妈要是知道了,怕是要高兴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姜时初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他忍住了。
“签字。”他说,把笔递过去。
父亲拿起笔,歪歪扭扭地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签完之后把笔一扔,重新躺回沙发上,背过身去,再没看他一眼。
姜时初拿起那张签了字的通知书,把上面的墨水吹干,折好,放进书包。
然后他进了厨房,烧了壶水,泡了一碗方便面,端回房间吃。
面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了筷子。
不是不饿了,是突然没了胃口。嘴里全是方便面的味精味,舌头麻得尝不出任何东西。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想起他妈以前说的那句话:“方便面要少吃,对身体不好,妈给你煮面吃。”
他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边,从书包最底层翻出那本童话书,翻开折角的那一页,看见狐狸说的那句话。
“对你驯服过的东西,你永远负有责任。”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包,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问号。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脑子里转着同一个问题:到底是谁帮他弄到了这个名额?
不是父亲,不是王姨,不是奶奶。
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
因为没有任何他认识的人有这种能力,也没有任何他认识的人有这个理由。
市一中的培优计划,每年就那么几十个名额,全市那么多学校都在争,凭什么落到他头上?一个打架斗殴、成绩垫底的校霸,有什么值得“培优”的?
除非有人花了大价钱,托了很硬的关系。
可谁会把钱和关系花在他身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随即被他自己否定了。不可能,那个人跟他没有任何交集,甚至可能根本不记得他是谁。
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算了。
不管是谁,反正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这世上所有的好事,后面都跟着一个“但是”。
现在他不知道这个“但是”是什么,但迟早会知道。
他唯一确定的是,这个转学通知,会把他的人生推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去市一中。
离开这所学校,离开这些认识他的人,离开“校霸”这个标签,去一个全新的地方,从头开始。
也许到了那里,他可以试着换一种活法。
不用整天绷着,不用随时准备打架,不用见人就笑,不用笑得那么累。
也许到了那里,他可以做一个普通人。
安安静静地读书,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不被任何人注意,也不需要任何人注意。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了一句:
“也许吧。”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童话书压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梦里什么都没有。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擦了一把脸,把签好字的通知书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
父亲签字的地方,墨迹已经干了,笔画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踩过的蜈蚣。
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放进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和那份转学证明放在一起。
下周一交到教务处。
之后,他就跟这所学校没有关系了。
之后,他就不再是“校霸姜时初”了。
他可以是任何一个人。
他可以是姜时初。
只是姜时初。
那个九岁失去了母亲、十一岁失去了家、十三岁学会了用拳头说话、十五岁还搞不懂自己到底是谁的姜时初。
他把文件袋放到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关了灯,躺回床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房间里一片清冷的白。
他看着那片月光,想起河边的橘猫,想起金毛犬湿漉漉的鼻子,想起同桌跑着去给他买面包的背影,想起那个阴差阳错把他推进另一条轨道的转学通知。
这世上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