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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除夕夜,他一个人在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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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那天下午,姜时初在公司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同事们早走了一大半,剩下几个人也在陆陆续续关电脑。他整理完最后一份表格,把桌面收拾干净,关了显示器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时予珩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他推开门,看见时予珩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满屏的代码,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外卖盒还放在桌角没扔,里面的饭已经见了底。
“你还不走?”姜时初问。
“还有一个模块没调完。”
“今天除夕。”
时予珩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从键盘上拿了下来,像是正在思考怎么接这句话。过了几秒他说:“你先回吧,我弄完就走。”
姜时初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了时予珩一会儿,然后说:“你家那边通知你回去了吗?”
时予珩的头低着,视线落在键盘上。他没有说话。
姜时初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但没有走远。他回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打开手机翻到陆月熙的聊天框发了条消息:“今晚我不回去了,你替我跟我爸说一声。”陆月熙回了一个问号,他补了一句:“他不走,我也不走。”陆月熙那边隔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行吧。”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电脑,翻出之前没做完的年后预算表继续填。办公区里安静下来了,走廊的声控灯因为他敲键盘的动静一亮一灭。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深蓝,再变成全黑,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爆竹的闷响,像隔了好几层墙的擂鼓声。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他听见时予珩办公室的门开了。
他抬起头,看见时予珩站在门口,外套已经穿上了,手里攥着手机,正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被办公室昏暗的光线遮去大半,但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尾音带着点不自然的犹豫:“……你怎么还在?”
“我也没弄完。”姜时初说。
时予珩站在他的工位前面,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刚才给我妈打了电话,她说他们在那边包饺子了,让我别回去了,路上堵。”
“那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还没。”
时予珩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走吧,出去吃点。”姜时初把电脑合上站起来,穿好外套,跟他一起走出办公室。整个写字楼几乎全黑了,只有走廊和电梯间留着应急灯。电梯下行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变化。
出了写字楼冷风扑面而来,街上比平时安静了很多,店铺大都关了门,只有几家小饭馆还开着灯。他们沿着街道走了几分钟,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面馆。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靠在柜台后面刷手机,看见有人进来抬了一下头,说“最后一桌了”,然后指了指角落那个位置。
两碗热汤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姜时初低头吃了几口,觉得身上暖和过来了,又抬头看着对面的时予珩。他正在慢慢挑着面条,夹起来吹两下再送进嘴里,比平时更慢一些。
“你每年除夕都这样?”姜时初问。
时予珩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想了一下:“大学之后就这样了。”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以前贺千砚会叫我出去,但他今年回家了。”
“他跟你说了?”
“嗯,他问我回不回去,我说不回了。”
姜时初没有继续问,低头吃面。面馆里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电视挂在墙角的架子上正在播春晚,声音开得小小的,主持人说祝词的调子飘在空气里,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偶尔抬一下眼皮看他们一眼。姜时初吃完面把碗推到一边,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时予珩:“你公司那个模块,弄完了吗?”
“弄完了。”
“那还有什么急着要做的事吗?”
时予珩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想了想:“没有了。”
“那走吧。”
他们出了面馆之后没有直接回去,沿着街道慢慢走了一段。路上几乎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从旁边开过去,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光。路边有人放完烟花留下的纸筒,踩在脚底下咔嚓响。姜时初走着走着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时予珩,他的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和眼睛,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团团薄雾。他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一些,没有在办公室那种紧绷感了。
“你以前除夕都怎么过的?”时予珩忽然问了一句。
姜时初愣了一下。“以前啊……以前在家,一个人。有时候我爸回来,大部分时候不回来。后来搬出来之后就更简单了,买点吃的,看看电视就过去了。”
“你没觉得难受过?”
“以前会觉得,后来习惯了。”姜时初看着前面的路,“今年还行。”
他没有说为什么今年还行,但他知道时予珩能听懂。他们又走了一段路,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着,两个人停下来等。路边有一棵大树,树枝光秃秃的,上面挂着几串小小的装饰彩灯,红黄蓝绿交替闪。姜时初盯着那些灯看了几秒,然后听见时予珩在旁边说了一句:“明年除夕,你别走了。”
姜时初转过头看他。
“留下来,”时予珩说,“我买食材,你来做,去年你做的那个番茄炒蛋还行。”
红灯变成绿灯了,但两个人都没有动。路边那棵树的彩灯还在闪,把时予珩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姜时初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那好,明年除夕我做饭。你洗碗。”
“行。”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姜时初低头看见自己的鞋带松了,他蹲下来系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时予珩已经走在了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正站在路灯底下回头看他,等着他跟上来。他快走几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又并排了。姜时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被冻僵的指尖,然后放回去的时候,手背碰到了时予珩的手背。很轻的一下,像是走路时自然的摆动造成的。
谁都没有说什么。
走回小区楼下的时候已经快零点了,远处开始密集地响起爆竹声,噼里啪啦连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黄豆。时予珩站住了,侧过身面对着姜时初,烟花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面,一闪一闪的。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姜时初说。
时予珩看着他,没有立刻转身走。他好像在想什么,然后开口了,声音在爆竹声里有些模糊,但姜时初还是听见了:“明年除夕,说好了。”
“说好了。”
时予珩转身往自己那栋楼走了。姜时初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然后转身往自己那栋走。上楼开门换鞋把外套挂好,然后走到窗边往外看。远处的天空有烟花正在绽放,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又散落,像一捧捧抛洒出去的碎玻璃,亮过之后又暗下去,周而复始。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他存的那张“平安夜快乐”的截图,看了两秒,然后退出去锁了屏。
他想起刚才时予珩说“明年除夕”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平常到好像这件事已经是一个既定事实了。不是“如果你有空”或者“到时候再说”,是“说好了”。他在提前一年预订他的除夕,像是在说从今以后每年这个日子都会有一个固定的位置留着。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了,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比刚才闷了一些。他看着那朵烟花慢慢散尽,然后转身进了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他端着水杯站在灶台前面,看着墙上贴着的那张旧便利贴,是时予珩某次来的时候写的:“明天带米。”字迹还在。
他把水喝完,洗了杯子放回架子上,然后回了房间躺下来。窗外的烟花还在响,但声音越来越远了,像是有人正在把那一整年的热闹都放干净。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翘着,在心里把明年除夕的菜单大概想了一下。番茄炒蛋肯定要的,还要加一道时予珩上次说过还行的糖醋排骨。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他在厨房做饭,旁边有个人在帮忙剥蒜,动作不太熟练,蒜皮掉了一地。他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