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殇听疯语》桉笙管乐

43、公司年会：他喝醉喊了别人的名字

　　那年年底公司办了一场小型年会。

　　说是年会，其实就是在一家小餐厅包了个包间，十几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吃顿饭喝点酒。公司这一年的业绩还行，比刚起步那几个月好了不少，大家难得放松下来，气氛比平时办公室热闹得多。陈经理带了几瓶酒，有人开了头就跟着喝上了。姜时初喝得不多，他胃不太好，两杯啤酒就差不多了，剩下的时间就端着杯茶水在角落里坐着看大家闹。

　　时予珩坐在桌子靠里的位置，旁边是几个技术岗的同事在聊代码，他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安安静静地听着。姜时初注意到他面前的杯子换了——从啤酒换成了白酒，有人给他倒的，他没拒绝。他以前没见过时予珩喝白的，只知道他酒量不算好，大四毕业聚餐那次喝了两瓶啤酒就上脸了。

　　包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有同事站起来唱歌，有人在划拳，有人端着酒杯挨个敬。姜时初靠着椅背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时予珩身上。他靠在椅背上，半张脸被包间暖色的灯光照着，看起来比平时松弛了一些。他手里的杯子又空了，旁边有人给他添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后来不知道谁起了个头，开始有人轮流讲“今年最想说的一句话”。轮到陈经理的时候他说了句“希望明年公司活着就行”，大家笑了好一阵。轮到时予珩的时候包间安静了一下，他端着杯子坐着，像是在想要说什么。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带着酒后的微哑：“今年感谢大家。明年继续。”

　　话很短，但底下还是有人鼓掌。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往姜时初这边扫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确认他在不在。然后他转回去，又被人倒了酒。

　　年会快结束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喝得差不多了，有人趴在桌上有人靠在椅背上聊天。姜时初站起来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发现时予珩不在座位上了，他桌上的杯子是满的没动过，椅子被推到了桌子底下。

　　他看了一眼包间门口，门虚掩着。他走出去，顺着走廊往前走，拐过一个弯看见了时予珩。他靠在走廊尽头的墙边，低着头，手里没拿东西，像是出来透气的。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脸因为酒精泛着一层不太明显的红，眼睛比平时亮一些，又好像不太对焦。

　　姜时初走过去：“你喝了多少？”

　　“不知道。”

　　“白的喝了多少？”

　　“两三杯吧。”

　　“你以前不喝白的。”

　　时予珩没有回答，他靠着墙低着头，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姜时初站在他面前，走廊里很安静，包间里的吵闹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模糊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半梦半醒之间溜出来的东西：“……贺千砚。”

　　姜时初愣住了。

　　“贺千砚……”时予珩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停住了。他靠在墙上，眼皮垂着，好像那一瞬间说了什么自己也没有完全意识到的话。

　　姜时初站在他面前，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他看着时予珩那张被酒精熏得有些模糊的脸，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像是生气或者伤心，更像是一颗原本稳稳当当放好的珠子突然被人拨了一下，滚出了原来的轨道。

　　“怎么了？”他问，声音尽量放平。

　　时予珩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像是想把那点眩晕揉走。他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再次开口，这次比刚才清楚一些了：“他以前……不让我喝这么多。每次他都在旁边盯着我的杯子。”

　　姜时初站在原地没动。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外面是冬夜里黑漆漆的小巷，路灯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他低头看着那片影子，脑子里转过很多东西。贺千砚确实会管时予珩喝酒，高中毕业聚餐那次就是贺千砚把他喝到一半的啤酒拿走的。他以前觉得那是发小的正常关心，但现在仔细一想，贺千砚对时予珩的那种管法，确实不像是普通朋友会做的事。

　　“你知道吗？”他开口了。

　　时予珩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醉意散了一点，像是被那四个字叫醒了一部分。

　　“贺千砚……”姜时初说，“他从来没把你当那种人看过。”

　　时予珩靠着墙，眼神里有片刻的茫然，然后像是慢慢想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我知道。”

　　“那你刚才喊他名字，是什么意思？”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包间里的划拳声又拔高了一波，隔着墙闷闷地透过来。时予珩站直了一些，看着姜时初，醉意还在但比刚才稳了。“我在想他以前管我的时候，”他说，“但我想的不是他。”

　　“你想的是谁？”

　　“……你。”

　　姜时初看着他。时予珩靠在墙上，暖色的走廊灯光照着他的侧脸，把他眼底那点不太清醒的光映得清清楚楚。“你每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十点的时候，会来敲我门问我要不要一起走。你自己胃不好还总记得提醒我吃饭。你在我桌上放加湿器是因为有一次我说空调太干了。你做的那些事跟以前贺千砚做的很像，但我现在想到这些事的时候想的都是你。”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好像下了一点小雪，细细密密的白色在路灯下斜着飘过去。姜时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头看着面前那个人。“你刚才喊了别人的名字，我有点介意。”

　　“我知道，”时予珩说，“下次不会了。”

　　他伸手拍了一下姜时初的肩膀，然后站直了往包间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加湿器那个事，谢谢你。”

　　然后他推开门进了包间。姜时初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在面前合上，又站了几秒钟。窗外的雪还在下，薄薄的一层落在窗台上，积出了一条白边。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感受着掌心里那块被体温捂热的手机边缘，然后也推开门走了进去。

　　包间里还是闹哄哄的，时予珩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正在喝面前那杯水。姜时初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回来了”。

　　姜时初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来。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看着杯底那层薄薄的茶叶碎末。

　　他在想，他刚才说“有点介意”的时候，时予珩说“下次不会了”。他没有解释更多，但他说了“下次”，好像默认了还会有很多个下次，而他会在那些下次里把这件事记住。走廊里那几分钟的对话像被窗外的雪一样薄薄地覆在他心上，不重，但能感觉到那层凉意和温度同时存在。

　　年会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出了餐厅冷风灌进来，把包间里攒了一晚上的酒气和热气都吹散了。大家站在门口各自打车，姜时初站在台阶上低头看手机，余光里时予珩从后面走上来，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肩并肩站在餐厅门口的灯牌下面，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你刚才在走廊里说，”时予珩开口了，“有点介意。”

　　“嗯。”

　　“那你现在呢？”

　　姜时初偏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整张脸的轮廓都映得清晰了一些，脸上的红还没完全退，但眼神已经清醒了。“现在啊，”他说，“现在不介意了。”

　　时予珩没有再追问。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叫的车到了没有，然后把围巾往上拉了一下遮住了半张脸。一辆亮着绿灯的空车拐进巷口，他伸手在路边招了一下。车停下来了，他拉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姜时初一眼：“走吧，送你回去。”

　　姜时初弯腰坐进了后座，时予珩跟着坐进来，关上车门。车里的暖气迎面扑来，把外面的寒气都挡在了玻璃外面。车子发动起来沿着路灯昏暗的街道往前开，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飘在车灯的光束里。

　　“以后别喝那么多了。”姜时初说。

　　“嗯。”

　　“白的尤其少喝。”

　　“嗯。”

　　“还有，”姜时初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灯光，“你喝多了会喊别人名字这个事，我不喜欢。”

　　时予珩坐在他旁边，侧脸被窗外掠过的灯光一下一下地照亮又暗下去，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开口了：“那你下次看着我。”姜时初转过头看他，他的后脑勺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声音轻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看着我的话，我就不会喊别人了。”

　　姜时初转过头，也看着前方的路。车子正在过一个路口，红绿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一闪而过的。外面下着雪，里面暖烘烘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心里那一小片被凉意覆过的地方正在被什么慢慢烘热，热度从胸口漫开来，蔓延到指尖。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姜时初，你记住了，下次他喝酒的时候你得看着他。不光是为了不让他喊别人的名字，还因为你在旁边的时候，他喝多了想靠的地方至少有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