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殇听疯语》桉笙管乐

42、 贺千砚的劝：给他一个机会 姜

　　姜时初还没来得及跟时予珩开口，贺千砚先找上门了。周三中午他正在工位上吃盒饭，贺千砚的电话打过来，开头就是一句：“听说陆月熙把你骂了一顿？”姜时初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你消息还挺快。”“他昨晚跟我说的，说骂完你之后自己又后悔了，觉得话说重了。”“他说得没错，没有重。”

　　贺千砚在那头笑了一声，然后收住了。“那你打算怎么办？”“想找个机会跟他聊聊。”“聊什么？”“聊聊我那摊子事。工资、工作量、我自己那点需求，以前没怎么说过，现在想想还是得说。”贺千砚沉默了两三秒，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正经了不少：“姜时初，我给你提个醒，你跟他聊这些的时候别把自己搞成受害者的样子。他知道你在付出，他比你以为的清楚。”

　　“什么意思？”“他前阵子跟我喝酒的时候提过你，”贺千砚说，“他说他知道你现在的工资比之前少了很多，你住的房子比以前贵，你每天下班比他晚因为要帮他弄那些运营的活。他说这些他都看在眼里，但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你说，因为你从来也没提过。他觉得你好像无所谓，他怕自己一开口，反而显得他小气了。”

　　姜时初握着手机没说话。走廊里有人端着水杯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了。他把盒饭的盖子合上放到了桌角。“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他就是那种人，”贺千砚说，“你观察他那么多年，应该知道。他很多事情不是没看见，只是不知道怎么说。你说他给你倒了多少杯水，他从来没主动说过‘我每天给你倒水’，但他做了。你既然知道他做了，就得知道他可能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惦记你的事。”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跟他说？”“就直说。告诉他你之前的工资是多少，现在房租涨了多少，你每天的工作量是几个人的活，你希望他给你加薪或者减活。但是你也要告诉他，你还是想留在这里帮他，只是你希望他也能看见这个差别。他不是那种会主动提这个的人，你得逼他一下。”

　　姜时初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他看着对面时予珩办公室那扇关着的门，里面亮着灯，键盘声响得很有节奏，隔着门板传出来模糊成一小片嗡嗡的背景音。“好，我试试。”

　　周四下午他等到了那个机会。公司的项目上线前最后冲刺，所有人都在加班。九点半的时候人走得差不多了，整个办公区只剩下他和时予珩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姜时初整理完手头最后一份表，站起来走到那扇门口，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他推门进去，时予珩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的代码密密麻麻的，他转头看着他：“还没走？”

　　“走之前想跟你说个事。”

　　时予珩把椅子转过来，面朝着他。姜时初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事先排练过的那些话到嘴边的时候还是卡了一下。“我之前在上一家公司，工资是这个数，”他说了一个数字，“现在大概是那个的一半。我以前住的地方房租比现在少将近两千，因为当时选现在这个房子的时候我想的是离你近。”

　　时予珩看着他，没有打断。

　　“我每天干的活是运营加行政加财务杂事，你公司的业务量还在涨，我的工作量也在涨。这些事我以前都没跟你说过，因为我觉得既然是想来帮你的，计较这些就没意思了。但前两天陆月熙把我骂了一顿，他说我把自己的位置放没了。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对，我确实应该告诉你。我不是要走，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些差别。”

　　姜时初说完之后停了一下，他看着时予珩，等他开口。

　　时予珩坐在椅子上，脸上没什么大的表情变化，但他放在键盘上的那只手收回来放到了桌面上，指节微微弯着。“你说的那个工资差，我知道。”他说，“你辞职之前的公司薪资水平我查过。你搬过来住的时候我算过你那边的房租涨了多少。你每天干的事我看见了，你走了之后谁接手你的活我也想过。”

　　他说话的声音还是轻的，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扎进了木纹里。“我没有主动提，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我以前没有跟人算过这种账，不知道怎么开始。你在那边干着活，我没法突然走过去说‘你工作量太多了’或者‘我帮你加钱’，因为我怕说出来你会觉得我在可怜你。你从来没说过你累，你没说过你不够用，所以我就在想你是不是真的不需要。”

　　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风扇和空调的低鸣声，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坐着，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我现在说了。”姜时初说，“我确实不够用，也确实需要更多。”

　　时予珩看了他几秒，然后靠回椅背上。“那好，工资从下个月开始调，调到跟你之前持平。运营那边的活我会让老陈分一部分出去，你不用全揽。财务的事我们下周招个兼职专门做。你还有其他需要的吗？”

　　姜时初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快到好像这些方案他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他说出口。“没有了，就这些。”

　　“还有一件事，”时予珩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既然告诉了我这些，以后你也得告诉我。不是等到别人骂你才来说。”

　　姜时初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他说了一声“知道了”，然后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也一样。”他推开门走出去。

　　回到工位上的时候，他发现桌角放着一个未拆封的快递盒，上面贴着一张纸条，时予珩的字迹：“这个月的房租，我付了一半。以后你出水电，别的归我。”

　　他低头看了那张纸条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拿下来折好放进了口袋里。旁边那个快递盒里是他之前提过一次想买的桌面加湿器，他忘了是什么时候提的了，可能是一个月前在茶水间随口说的。时予珩记住了，然后买了，放到了他桌上。

　　他坐在工位上拆开了加湿器的包装，插上电打开开关，一小片白雾从喷口升起来，在灯下薄薄地散开。

　　他知道自己等的那句话可能还要很久，时予珩这辈子大概都不会说“我爱你”这种话。但他会说别的，他会算他的工资、平摊他的房租、在他不经意提过之后买一个加湿器。这些不是情话，但比情话更重。他坐在氤氲的白雾旁边发了很长一会儿呆，然后拿出手机给贺千砚发了条消息：“我跟他聊了。他同意了。下个月加薪。”贺千砚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后面跟了一行字：“那现在你准备给自己一个机会了吗？”

　　姜时初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他想起陆月熙那句“你值不值得”，想起贺千砚那句“别把自己搞成受害者的样子”，想起时予珩说“以后你也得告诉我”。他回了一个字：“嗯。”

　　他把自己放回一个不需要靠“被看见”才能确认价值的位置上。那个人愿意看见他，愿意帮他撑住。剩下的路，他不用再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