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殇听疯语》桉笙管乐

41、陆月熙的痛骂：你值不值得

　　姜时初是在一个周六晚上接到陆月熙电话的。他刚从超市回来，塑料袋里装着鸡蛋、番茄和一把青菜，正往冰箱里放，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陆月熙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

　　姜时初夹着手机把鸡蛋放进冷藏层，不太确定他指的是什么：“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陆月熙的声音跟他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他惯有的那种温和，多了一层冷冷的锋利，“我今天听说了一件事。你投简历的时候就只投了他一家公司？”

　　“你听谁说的？”

　　“贺千砚。他说你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连他都是翻你电脑看到的。”

　　姜时初把冰箱门关上，靠在厨房台面上，捏了捏眉心：“……我那段时间其实也没想太多，就是觉得他那公司需要人，我就去了。”

　　“你辞职之前那家公司，月薪是多少你知道吧？你现在拿的是多少你知道吗？”陆月熙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片一样薄。

　　“公司刚起步，工资是低一些，但我住得近啊。”

　　“你住得近？”陆月熙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但笑声里没有任何开心的成分，“你是住得近，你租的那个房子离他住的那栋楼走路五分钟，房租是你以前的两倍。你每天中午给他带饭，晚上等他下班，周末还帮他理文档。你干了两个人的活，拿着一个人的工资，你觉得你值吗？”

　　姜时初没有立刻接话。厨房里很安静，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转了一下又停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砖上投下一小片光。

　　“我就是想帮他。”他说。

　　“帮他是一回事，”陆月熙说，“把自己放没了是另一回事。姜时初，你还记得以前你跟我说的那句话吗？你说你要追他，不是要变成他的影子。你现在就是在做他的影子，你什么都替他干了，你什么都替他想了，你自己呢？”

　　姜时初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没什么可说的。陆月熙说的那些话他以前也想过，在某个加完班回家很晚的夜里，在某个发了工资交完房租发现余额比上个月还少的时候。但他每次想起这些念头都会很快把它们压下去，因为总觉得把账算得太清楚了就不太像“爱”了，像是做买卖。

　　“你是不是觉得把账算清楚了就不像真心了？”陆月熙像是能看穿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姜时初，真心不是用来把自己搭进去的。你对他好是因为你喜欢他，不是因为你欠他的。他开了公司你就去给他打工，他每天加班你就跟着加班，他一个人吃饭你就怕他饿死。他怎么对你的？他给你涨工资了吗？他主动说过让你少干点吗？他有哪一次问过你‘你累不累’？”

　　陆月熙的话说完了，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姜时初靠在水槽边上，手里的手机握得有些发烫。他看着窗外那一小片路灯照亮的夜空，轻声说了一句：“他说过。”

　　“什么？”

　　“他说过‘你累不累’。”姜时初说，“上个月有一天我加班到晚上十一点，他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还坐在工位上，他问我了。他说‘你怎么还在’，然后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电脑上的东西，说‘这个明天再做，先回去’。第二天他把那个活自己干了一半，发我的时候备注说‘后面你收个尾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陆月熙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软了一些：“那他就只说了一次？”

　　“不止。他每次去倒水的时候都会给我带一杯，放在我桌角上。他开会的时候会在我讲完话之后补充一句我漏掉的细节，帮我兜底。他加完班要走了会在门口站一下，往我这边看一眼再走。他不说‘你累不累’这四个字，但他做的那些事加起来就是这个意思。”

　　陆月熙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姜时初，我认识你这么久，我最怕你的是两件事。一件是你太能忍了，受了委屈也不说。另一件是你太容易满足了，别人给你一点好你就觉得全值了。”

　　“我知道。”姜时初说。

　　“你知道个屁。你要是真知道你就不会把自己过成这样。你看看你现在，工资少了一半，房租多了一倍，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围着他转。你以前还会打球跑步找朋友吃饭，你现在还会吗？”

　　姜时初想了想，发现他上次去打球好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他确实没有以前那么多自己的时间了，但之前他一直把这当成正常——上班之后嘛，总归是忙的。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他问。

　　“我没有让你不帮他，”陆月熙说，“但你能不能帮他的同时，也帮帮你自己？你值不值得一个好的工作、一个正常的工资、一个不需要你每天等着对方看你一眼才觉得自己活着的生活？你要是觉得自己值，那就去做值的事情。”

　　电话挂了之后姜时初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他低头看着塑料袋里那把青菜，已经有些蔫了。他把它拿出来放进水槽里泡上，然后又看了一眼冰箱里那一排码好的鸡蛋，想到时予珩每次做番茄炒蛋的时候，都会把蛋壳在碗沿上磕两下，动作不熟练但很认真。

　　他走到客厅坐下来，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陆月熙的通话记录上。他翻到和时予珩的对话框，往上滑了几屏，看那些零散的消息记录。大部分是他在发，“今天加班吗”“带饭了放在你桌上”“别忘了喝水”。时予珩回复的字数不多，但基本都会回。他在那条“带饭了”下面回的是“到了”，在“别忘了喝水”下面回的是“喝了”。

　　他忽然想，他好像确实很少跟时予珩说自己想要什么。他想要什么？他想要涨工资吗？想要少干点活吗？想要对方主动来问他累不累吗？还是想要一句更明确的、更不需要猜的东西？

　　他想要的东西他一直都知道。他想要时予珩告诉他，“你做的这些我都看见了，我觉得你很好”。他想要自己不再需要通过“他给我带了一杯水”才能确认自己是被在意的。

　　他把手机放下，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光斑落在墙角的一摞书上。那些书他搬过来之后还没看完，最上面那本的扉页上夹着一片银杏书签——是当初他送给时予珩那枚的备用版，他留了一枚一模一样的。

　　他伸手把那本书够过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他盯着那片银色的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放回原处。

　　他明天要跟时予珩说一件事，关于他值不值得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