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殇听疯语》桉笙管乐

40、汇报工作的三分钟 入

　　入职一个月后，姜时初迎来了第一次正式的部门汇报。

　　说是"正式"，其实也就十来个人坐在一起，每个人轮流讲一下手上在跟进的事情。陈经理提前两天通知了他，说让他准备三分钟的内容，重点讲一下最近在做的运营数据分析和外联对接的情况。姜时初应得痛快，但挂了消息之后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手心有点出汗。

　　他翻了翻手头的数据和记录，整理了六页PPT，反复删改到只剩五页。然后对着电脑屏幕念了一遍，计时三分钟出头，掐掉了两行废话，正好压线。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转头看见时予珩办公室的门关着，里面亮着灯。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想起这是入职以来第一次在时予珩面前做正式的内容汇报，不是之前属于两个人私下聊天，是当着所有人的面。

　　周三下午汇报会准时开始。会议室不大，十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姜时初坐在靠门的位置，前面已经有三个人讲完了。轮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面，把U盘插进去，点开了PPT。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预想中稳。讲的内容他练过好几遍了，数据有表格，结论有依据，外联对接的情况也说得清楚。他一边讲一边目光扫过在座的人，大部分同事都在认真听，偶尔有人在笔记本上写东西。他讲了一半的时候目光扫到了时予珩，他坐在桌子的另一端，跟其他人隔了一个位置，正在看他。

　　时予珩的表情跟平时开会的时候一样，看不太出什么。但姜时初注意到他的坐姿比之前那几个人讲的时候稍微往前倾了一点，手臂搁在桌上，手指交叉搁在一起，像是正在认真听。这个姿势细微得很，但姜时初看见了，因为他跟这个人面对面吃饭六年了，知道他哪些动作是什么意思。

　　他讲完最后一页PPT，说了一句"以上就是目前的情况"，然后停下来等着别人提问。会议室安静了两三秒，陈经理点了下头，说"数据整理得挺清楚的，外联那边跟进的进度也比我预想的快"。旁边一个技术岗的同事问了一个关于数据口径的问题，姜时初答上来了。然后时予珩开口了："你这个环比增长的统计口径，跟上次汇报的保持一致了吗？"

　　姜时初愣了一下。他确实调整过口径，因为上周跟外联那边确认了新的数据接口，但他在PPT里没有标注清楚。"调整了，但没有注明改动，"他老实承认，"下次我会备注。"

　　时予珩没有追问，点了点头。姜时初把PPT关掉拔了U盘，回了自己座位坐下。坐下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有点潮，后颈的衬衫贴在了皮肤上。

　　汇报会又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就散了。大家陆陆续续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姜时初慢了一步，还在把笔记本装回包里，抬头看见时予珩走到了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了桌子边沿上。

　　"说得不错，"时予珩说，"那个口径的问题，你回头在文档里标一下就行。"

　　姜时初把笔记本放进包里站起来："我还以为你要批评我没标清楚。"

　　"是没标清楚，"时予珩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第一次讲成这样，可以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之后坐在电脑前面把那版PPT改了一遍，把那页数据的口径改动注得清清楚楚。改完了他又看了一遍整份文件，然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时予珩发来的消息："PPT发我一份，我帮你看看下周的数据模板。"

　　他回了个"好"，然后把文件发了过去。

　　他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路灯下空空荡荡的街道，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三分钟的汇报，他准备了很久，讲得不算完美但也没出岔子。他在那三分钟里验证了一件事——他可以站在时予珩面前做自己的事情，而不只是作为一个跟在他后面的人。那个人在听，在提问，在他讲完的时候说了"可以了"。

　　可以了。这三个字分量不重，但姜时初觉得它像一把钥匙，把他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锁拧开了。他从高中开始追着时予珩跑，追了这么多年，其实有一小部分自己一直停在原地——停在那个因为答不上"无以"而站在讲台上被全班看着的位置。他以为自己早就走出来了，但直到今天那三分钟讲完，时予珩坐在桌子的另一头看他讲完的时候，他才觉得那个位置终于不见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时予珩发来的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可以了"那三个字，然后把它截图存进了那个备注名为"他"的相册里，跟六年前那句"平安夜快乐"放在一起。

　　窗外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跟很多年前高中宿舍里一模一样的角度，但他已经不在那个总是一个人看着天花板等待第二天的人了。他现在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手边是刚刚改完的PPT，手机里躺着今晚的工作消息，隔着三站地铁的距离有一个人坐在另一盏灯下看着他发过去的文件，也许正在帮他优化下周要用的数据模板。

　　他关灯躺下来的时候嘴角是平的，但心里是满的。

　　明天还要上班。早上有例会，中午两个人约了楼下那家面馆，下午有一批外联的材料要对接。跟之前无数个明天一样，但又有那么一点不一样。因为今天他知道了自己在那个会议室里的三分钟，足够让坐在桌子另一端的那个人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努力被看见的这种确认，他等了很多年，终于在二十一岁的秋天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