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殇听疯语》桉笙管乐

34、姜时初的喜悦：他记得我 国

　　国庆之后的日子，像一条被拉平了的河，流速不快不慢地往前淌。

　　姜时初开始习惯了大学的生活节奏。早上有课的时候七点起，没课的时候能多赖一会儿。经济学院的课排得不算太满，他大部分空余时间都花在了图书馆和操场。图书馆是因为他还要补底子，操场是因为他不想把那段时间养出来的体能荒废掉。但不管日程怎么排，他总会留出一块固定的时间，每天的晚饭，和时予珩一起吃。

　　这件事不是约定的，但慢慢就成了一种默认。开始是偶尔，后来变成了几乎每天。谁先下课谁就先到食堂占座，靠窗那个角落的位置，视野好又不太吵。久而久之连食堂打饭的大叔都认识他们了，看见姜时初端着两份饭过来会问一句“还是老样子”。他笑着点头。

　　但真正让姜时初意识到他“记得我”的，是另一件小事。

　　那天傍晚他打球打得晚了，到食堂的时候时予珩已经坐在老位置上等着了。桌上摆着两份饭，姜时初那份盖着盖子，旁边还放着一杯温水。他气喘吁吁地坐下来，把球衣领子拉起来擦了把汗：“不好意思来晚了，最后那个球投了好几次才进。”

　　时予珩没说话，把饭往他那边推了推。

　　姜时初翻开盖子开始吃，吃了两口他顿住了。他把饭里的青菜夹起来看了看，又翻了翻底下，然后把筷子放下抬头看着时予珩：“今天点的什么菜？”

　　“番茄炒蛋和土豆丝，怎么了？”

　　“你那份是什么？”

　　时予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盘子，也是番茄炒蛋和土豆丝，一模一样的两份。姜时初看着他把那两盘菜来回对比了一下，然后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他吃番茄炒蛋只吃番茄不吃蛋，这个习惯他自己都没太注意过，但他碗里的那盘，番茄比鸡蛋多。

　　不是巧合。食堂打菜的大叔不会特意给他多打番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时予珩在把他的那份端过来之前，把番茄和蛋分开挑了一轮。

　　“你……”姜时初张了张嘴，“你把你的番茄给我了？”

　　“我无所谓吃什么。”时予珩头也没抬，筷子还在自己碗里扒拉。

　　姜时初看着碗里那些饱满的番茄块，红澄澄的裹着薄薄的汤汁，旁边的鸡蛋被拨到了一边。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块，再送进嘴里。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认真地尝每块番茄的味道。

　　那天吃完饭回去的路上他走在时予珩旁边，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路灯把路照得明明晃晃的，他的影子在脚边一跳一跳的。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时予珩说了句“明天见”，然后转身走了。

　　姜时初站在楼下看着他走远，然后掏出手机给陆月熙发了条消息：“他把他碗里的番茄挑给我了。”

　　陆月熙回得很快：“所以呢？”

　　“所以他知道我不吃蛋。他一直在看我吃饭。”

　　陆月熙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那你是不是高兴疯了。”

　　姜时初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确实高兴疯了。但他高兴的点不在于时予珩把番茄分给了他，而是“记得”这件事本身。一个连自己喜欢什么可能都没认真想过的人，在每一次端过餐盘的时候都记住了一个无意识的习惯。那个习惯可能他自己都没跟时予珩说过，但时予珩看见了，记住了，然后悄悄地做了。

　　这意味着时予珩在看他。在看他吃饭的时候筷子夹哪些菜，哪道菜会先被吃完，哪道菜会留在最后。他一直在观察他，跟他观察他的方式一模一样。

　　他回到宿舍之后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开手机里那个存了很久的相册。相册里都是他拍的一些零碎的东西——食堂窗外的树、图书馆门口的路灯、A大校门口那块石头。这些照片有一个共同点，大部分都是在时予珩走在他前面的时候拍的。他把这些照片一张张滑过去，滑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几天前拍的。时予珩走在银杏大道上，傍晚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头发镀成一层浅浅的金色。他手里拿着两杯水，一杯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是满的。那是他给姜时初带的，因为他知道姜时初打球回来会渴。

　　姜时初把这张照片放大了一点点。照片里时予珩的脸是侧着的，看不清表情，但他手里的那两杯水拍得很清楚。一杯半满一杯全满，半满的是他自己喝的，全满是留给姜时初的。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他记得我渴，记得我不吃蛋，记得我走路的节奏在变快的时候就是心情好。这些细碎的东西攒在一起，比任何一句“我喜欢你”都让人踏实。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了一段话：“他又记得了一件事。我不知道他记了多少了，可能比我以为的多很多。他从来不说的，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里，然后仰面躺到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暖气片在墙角嗡嗡地响着，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光斑，跟以前每一个宿舍的夜晚都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了，因为每天都有一个人会在食堂靠窗的位置等他一起吃饭，那个人会记得他不吃什么喜欢吃什么，会在他晚到的时候帮他点好饭盖好盖子。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第二天早上他有早课，出门之前手机震了一下。时予珩发了一条消息，就三个字：“降温了。多穿。”

　　他站在宿舍门口看着这三个字笑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折回房间从柜子里翻出那件厚外套套上了。走在路上的时候风确实很大，吹得路边的树枝哗哗地响。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因为他穿着时予珩提醒他穿的衣服。那个人的话像一件看不见的棉袄，裹在他身上，从里到外都是暖的。

　　他到了教室坐下，翻开课本的时候还在想——他到底还记住了多少关于他的事？可能还有更多，多到他这辈子都数不完。但他有的是时间，他可以慢慢地发现，每发现一件就高兴一次。每次高兴了就在那本笔记本里记下来，记满一本就换一本新的。

　　反正他这一辈子，打算全用来记关于他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