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殇听疯语》桉笙管乐

35、大学四年：远远看着就好

　　大学四年过得比姜时初想的快。

　　大一的时候他还像个刚挤进新世界的愣头青，什么都要摸索。大二开始稳下来了，课业跟上了，也摸清了学校附近哪家店好吃哪条路好走。大三的时候他开始想以后的事，时予珩已经进了实验室跟项目，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他们见面的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了隔天一次再变成了周末才能碰上面。大四上学期的时候时予珩拿到了A大计算机系直博的名额，不出意外的话他还要在这所学校待好几年。

　　姜时初替他高兴，是真的高兴。他知道时予珩喜欢做研究，那种坐在电脑前面安安静静敲代码一整天都不会腻的喜欢，跟他自己不太一样。但那份高兴底下还压着一点别的东西，不太说得清，像水底下的石头，被水流裹着摸不到边。

　　有一天晚上他在图书馆待到闭馆，走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了计算机系的实验楼。那栋楼的灯亮了好几层，其中一层是时予珩的实验室。他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哪扇窗户是时予珩的，但他知道他在上面。他可能正在写代码，可能在改论文，也可能只是坐着发呆喝水。

　　他在楼下站了几分钟，然后继续走回宿舍。那天晚上他躺到床上之后拿出手机翻到他和时予珩的聊天记录。最近几条都是他发的，有时予珩回的有时候回的晚。回得最长的一条是昨天中午发来的：“饭在桌上，自己拿。”配了一张食堂桌子的照片，上面放着两份打了盖的饭，旁边有一杯水。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四年了。他追了时予珩四年，从高三大课间的走廊到A大门口的银杏大道，从隔着一张桌子的侧脸到每天晚饭准时出现的对面座位。他们之间不再隔着那张空桌子了，但姜时初偶尔还是会觉得有一点距离。不是时予珩故意拉开的，是生活本身就有的缝隙。他有他的课和社团，时予珩有他的实验室和论文，两个人的轨迹交叉又分开，分开又交叉，像一个不断重复的图案。

　　但他不打算再往前逼了。时予珩已经给了他很多，多到他不需要再用“每天见面”来确认自己在对方心里的位置。

　　大四下学期的时候陆月熙来A大找过他一次。毕业季陆月熙已经签了工作，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穿得人模人样的坐在校园咖啡店里，跟高中时那个安静翻书的同桌比成熟了不少。

　　“你们俩怎么样？”陆月熙一边搅咖啡一边问他。

　　“还是那样。”

　　“哪样？”

　　“挺好的。”姜时初说，“他读博我找工作。毕业了应该也能在同一个城市。”

　　陆月熙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够吗？”

　　“什么够吗？”

　　“你想要的。”陆月熙放下勺子看着他，“你以前跟在他后面跑的时候想要的是能坐到他旁边，你坐到了之后想要的是他回应你，他回应了之后你现在要什么？”

　　姜时初被问住了。他想了想，发现他好像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大四了周围的人都在忙着找工作考研出国，每个人都在往不同的方向走，只有他还在原地——在他的轨道上等着时予珩的轨道不要偏移太多。

　　“我也不知道，”他说，“可能就是能一直看着他就行了。”

　　陆月熙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姜时初熟悉的东西，跟几年前在奶茶店里那次一样。“你以前也说过同样的话，”陆月熙说，“你说他理你也好不理你也好，你就想在他旁边待着。你现在还在他旁边待着，但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能远远看着的人了。”

　　姜时初端着咖啡杯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想逼他。他还有他的事情要做，我不能让他停下来只为了看我。”

　　陆月熙没有反驳。他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他一直在看你，你可能没注意到。”

　　那天晚上姜时初把陆月熙送到地铁站，回来的时候绕了一段路。他沿着银杏大道慢慢地走，春天银杏叶是青绿色的，风一吹沙沙响。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看着手机，两个人在笑。他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件事。时予珩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提着一杯奶茶，正低着头看手机，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姜时初快步走过去，时予珩抬起头看见他，把奶茶递了过来。

　　“路过买的，”他说，“不知道你喝不喝。”

　　姜时初接过来，杯壁是温的，握在手心里刚刚好。他抬头看着时予珩：“你怎么来了？”

　　“路过。”时予珩又说了一遍，然后看了他一眼，“你刚去哪了？”

　　“见陆月熙，他来找我。”

　　时予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但他站在宿舍楼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路灯照在他的肩膀上把白衬衫照得有些发亮，他看起来比四年前长高了一点，也瘦了一点，脸上褪去了少年的那层棱角，多了几分更沉稳的东西。

　　“下周毕业典礼，”时予珩说，“你来吗？”

　　“废话，我肯定来。”

　　时予珩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像是指尖在水面上划过一道涟漪就没了。他转身往自己宿舍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毕业之后，我住南边。”

　　“什么南边？”

　　“学校南门出去那条街，有个小区，我租了房子。”

　　姜时初愣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问“你租房子关我什么事”，时予珩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夜很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你要不要也租那边？”

　　姜时初站在路灯底下，手里那杯奶茶还温着。他看着时予珩站在几步之外的位置，侧着身，表情被路灯的光照得半明半暗看不真切，但他那句话的意思很清楚。

　　“你要不要也租那边？”就是要不要住近一点。要不要搬到他旁边去。要不要在大学结束之后继续待在一个彼此走几步就能见到的地方。

　　“好。”姜时初说。

　　时予珩转回身，继续走了。这次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之后终于可以放松步伐了。姜时初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融进夜色里。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杯奶茶，然后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热的，甜度刚好，大概是他之前提过一嘴的那家店。

　　他站在宿舍楼下把那杯奶茶喝完了，然后把空杯子洗干净收好。上楼回宿舍之后他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他想起陆月熙今天问的那个问题——“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当时回答的是“能一直看着他就行了”，但他现在知道了，他已经不只是想看着了。

　　他想要的，是那个人主动对他说“你要不要也过来”。这句话不需要说“喜欢”或者“爱”之类的字眼。它本身就是答案。大学四年过去了，时予珩从那个在食堂里永远隔着一张桌子的人变成了现在会买一杯奶茶在宿舍楼下等他的人。他们之间的路走了很久，但终于走到了同一个方向。

　　姜时初打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没有写字的空白页。他在上面写了两行字：“他问我毕业之后要不要住近一点。我说好。我们的方向是一样的，从四年前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他合上笔记本，躺到床上关了灯。窗外的路灯还在亮着，光斑投在天花板的老位置上，跟四年前宿舍里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他想：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四年就过去了。但他又觉得不太怕了，因为不管时间怎么走，那个人都在他前面不远处。他走慢了他就跟着慢，他走快了他就跟着快，反正不会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