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殇听疯语》桉笙管乐

32、大学报到：擦肩而过 这

　　这句话是姜时初后来才明白的。当时他根本没有这个念头。开学第一天时予珩来校门口接他、带他报到、陪他吃午饭、走完整条银杏大道、送他到宿舍楼下，一切都顺得不像真的。他甚至觉得，他们之间那些隔着距离的日子已经翻篇了，往后就是两个人并肩往前走的路。

　　但他想错了。

　　开学第一周，时予珩没来找过他。

　　他想可能是刚开学忙，大一新生都是军训和入学教育，日程排得满。他也忙，忙着认路、认识室友、适应新的作息，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操，被太阳晒到脱皮，晚上倒头就睡。但他还是会在每个间隙里掏出手机看一眼，微信上安安静静的，他和时予珩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报到那天时予珩发的“明天早上食堂见”。

　　那句“明天早上”后来没有兑现。第二天早上他起了个大早去了食堂，在靠窗的位置等了一早上，等到食堂快关门，时予珩没有来。他发了条消息问“你在哪”，隔了两个小时回了一句“有点事”。他又问“那中午一起吃？”对方回了一个字：“忙。”

　　他告诉自己别多想。才开学，事情多很正常。他还没有资格要求时予珩随时回应他。

　　可他没等到。第一周没等到，第二周军训结束正式上课了还是没等到。他在课上偷偷查了课表，计算机系和经济学院隔了半座校园，走路要二十分钟。他下课就骑车往那边赶，到了计算机系的教学楼底下又不知道该不该上去。他在楼下站了好几次，有一次真的看见时予珩从楼里出来，和几个同学走在一起。他刚想喊，时予珩已经转了弯往另一边走了，没看见他。

　　后来他又去过几次，有时候远远看见了，有时候没看见。每次看见的时候时予珩身边都有人，不是同班的就是一个系的。他没有走过去，因为时予珩的表情跟高中时很像，那种对周围一切保持距离的从容，但又有一点不一样——他看起来像是已经适应了这里，有了自己的生活节奏，有了不需要姜时初参与的部分。

　　国庆假前的那个周五晚上，姜时初在宿舍坐着刷手机，贺千砚的电话打过来了。一接通就是大嗓门：“怎么样啊大学生活？跟我们家时总处得还好吧？”

　　姜时初沉默了两秒，贺千砚那边立刻听出来了：“怎么了？”

　　“他没怎么找我。”

　　“什么叫没怎么找你？”

　　“报到那天他带我办的手续，那天之后就没怎么见过。我给他发消息，他说忙。我去找他，他身边有人。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忙还是不想见我。”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贺千砚叹了口长气：“姜时初，他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觉得他是不想见你吗？”

　　“那为什么？”

　　“他那个人，”贺千砚说，“你追着他跑的时候他才会看你。你到了他面前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不是第一次到A大门口他才说‘我知道你会的’吗？他明明一直在等你，但你真到了他跟前他又慌了。”

　　姜时初拿着手机没说话。

　　“你再等等，”贺千砚说，“他适应完了就会来找你。你急了反而会把他吓回去。”

　　姜时初挂了电话之后在床上躺了很久，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贺千砚说的道理他明白，但心里那层失落不是明白就能消掉的。

　　第二天周六他没课，睡到中午才醒。起床洗漱之后本来想去找时予珩，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想起贺千砚说的话，于是转身回了宿舍坐下，把手机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最后他还是出去了，不过没去找时予珩，就是自己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一圈。

　　他走过了报到那天走过的路。走过校门口、报到处、宿舍楼，走到了那条银杏大道。九月底的银杏叶开始黄了，风一吹掉下来几片，打着旋落在地上。他在那条路上慢慢走了一遍，想起时予珩带他走这条路的时候放慢的脚步，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之间已经没有距离了。

　　他在那条路上走到第三遍的时候，一抬头看见路的另一头有个人正往这边来。

　　那个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挽了一截，手里拿着手机，脚步不快，像是也在漫无目的地走。姜时初认出他的瞬间心里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然后又迅速提了起来，因为他不知道时予珩看见他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时予珩也看见他了。他的脚步没停但节奏变了，从散漫的步子变成了正常的走路速度，一步一步地靠近。两个人在银杏大道中间的位置碰了面，风把几片叶子从他们之间吹过去。

　　姜时初站在原地，时予珩也停下了脚步。

　　“你也在散步？”姜时初开口，声音有点干。

　　“嗯。”

　　“这边好看，叶子开始黄了。”

　　“嗯。”

　　两个人又站了几秒。姜时初憋了半个月的那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一句都说不出来。他怕一说出口就变成了质问“你为什么不来见我”，然后时予珩就会像以前一样后退。他不想让他再退了。

　　最后是时予珩先开了口：“国庆回家吗？”

　　“不回。”

　　“那我也不回。”

　　姜时初抬头看着他。

　　“食堂假期只开一个窗口。”时予珩说，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姜时初听出来了他是在给自己找个理由。“不好吃。”

　　“那你想吃什么？”

　　“你上次说的那家面馆，在哪？”

　　姜时初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想起来，那是报到那天下午他随口说的一句“学校北门出去有一家面馆我朋友说特别好吃”。他当时就那么一说，说完自己都忘了。

　　“你记着？”

　　时予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用鞋尖拨了一下地上的落叶，然后往北门的方向走了一步。“走吧，饿了。”

　　姜时初跟了上去。走了两步他又快走了几步，走到了时予珩旁边。这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隔着半步，他走到了他正旁边，肩膀差一点点就能碰到。

　　他们在北门那家面馆吃了面。时予珩要了碗清汤面，姜时初要了碗招牌牛肉面。吃的时候没什么话，但姜时初发现了一件事。时予珩吃东西的时候比高中时候自然了一些，以前他吃饭像是完成任务，每一口都只为了填饱肚子。但今天他吃得很慢，慢慢挑着面条，喝汤的时候会停顿一下，像是在让那个味道多留一会儿。

　　“好吃吗？”姜时初问。

　　“还行。”

　　“比食堂强吧？”

　　“强一点。”

　　姜时初低头继续吃面，碗里热气扑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视线弄得有些模糊。他想起一句话——有些人是需要你走九十九步的，然后他会走最后一步。时予珩就是那种人。那九十九步他已经走完了，现在他坐在面馆里，看着对面那个人低头喝汤的样子，觉得那最后一步大概也不远了。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半黑了。他们沿着来时那条路往回走，银杏大道上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头顶的枝叶间，把半黄的叶子照得透亮。姜时初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投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时不时叠在一起。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时予珩停了下来。

　　“国庆这几天，”他说，“早上食堂见。”

　　姜时初点了点头。时予珩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报到那天我说的那句‘我知道你会的’，不是客套话。”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走了。姜时初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远了然后转了个弯消失在校道的拐角。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楼。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室友在打游戏回头问他“你干嘛去了笑成这样”，他才发现自己嘴角一直翘着。他摸了摸脸说“没干嘛”，然后坐到自己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闷笑了好一阵。

　　那句“不是客套话”的意思是——他真的在等他，真的相信他会来。只是他花了半个月才学会怎么把这件事说出口。

　　姜时初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笑了一下。他想：行吧，不着急。你慢慢来，我陪着。